第102章 双喜临门
翌日天色未明,洛水两岸已是灯火通明,人影幢幢。
太常寺的官员彻夜未眠,依着最高规格,在洛水北岸开阔之地筑起了三层祭坛。
祭坛以黄土夯就,周围五色旌旗按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方之位分布,坛上设有香案,并陈列着太牢、玉璧、帛书等祭品。
李隆基身着冕服,亲率文武百官,依着古礼行祭拜大礼,试图以人间的至诚礼仪,安抚未知的天意或鬼神。
巫祝们身着玄色祭服,面涂朱砂,手持缀满玉片的法器,在祭坛上踏着禹步,口中吟唱着古老的祷文。
他们的声音在洛水河畔飘荡,与呜咽的风声混在一起,竟有种远离尘世的空灵。
纸扎的兵甲、车马被投入熊熊燃烧的鼎中,火焰跳跃着,将那些脆弱的纸片吞没。黑烟滚滚升起,扭曲成种种怪异的形状,仿佛真有无数看不见的亡灵在烟火中挣扎。
空气中弥漫着草木和纸帛焚烧后的气味,混着香烛的腻人甜香,形成一种苍凉荒芜的诡异氛围。
萧青梧也在随行的队伍当中,她的目光扫过周遭,只见诸多官员们虽强撑着仪态,眼底浓重的青黑与难以掩饰的疲惫却比昨天凌晨见时更甚。
毫无疑问,鬼兵连着两夜的降临,给每一个人都带去极大的心理压力和煎熬。
而对岸,那些黑压压跪伏在地的百姓,即便看不清脸上的神色,仅从颤抖的肩背和偶尔泄出的几句哭声,都足以说明他们内心的惊惶已到了何种地步。
祭祀的流程异常冗长,直到日上三竿,整套繁复的仪式才堪堪完成。
李隆基率众臣最后一番叩拜,起身时,不少年迈的官员甚至需要旁人搀扶才能站稳。
队伍开始缓缓撤离祭坛,沿着来路返回皇城。
然而,就在行至半途,尚未完全离开洛水沿岸时,那熟悉的、令人心悸的轰隆声响,毫无预兆地再次降临。
方才还勉强维持着秩序的人群,瞬间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黑压压跪伏在地恭送圣驾的人潮,如同被浇了沸水的蚁穴般四散溃逃。
人潮相互冲撞践踏,呼救的哀嚎与孩童的啼哭瞬间压过了尚未完全停歇的祭乐。
维持秩序的武侯与金吾卫试图弹压,却在顷刻间便被惊慌的人潮冲得七零八落。
百官行列亦是一片大乱,不少人面如土色,瑟瑟发抖,几乎要瘫软在地。即便是部分从沙场退下来的老将,此刻也难免头皮发麻,八月的天竟生生冒出一身冷汗。
萧青梧看着眼前骤然失控的混乱场面,心里的担忧愈发浓烈。
她急忙拉住身边同样脸色发白的户部侍郎韦陟,急声问道:“韦侍郎,负责维持秩序的,就只有这些武侯和金吾卫吗?人手怎么这么少?!”
韦陟此刻同样心神俱乱,闻言下意识答道:“按制,今日大祭,武侯、金吾卫主力皆随扈警戒祭坛周边,沿河一带只设常规巡守……谁、谁能料到会突然……”
“那能不能……”
萧青梧的目光下意识投向圣驾周围那些甲胄鲜明、队列严整的金吾卫,再看看远处那些在混乱中哭喊奔逃的人群,一个念头瞬间闪过。
但她的话到了嘴边,终究还是硬生生咽了回去。
让护卫皇帝和百官的金吾卫,放弃本职去维持外围百姓的秩序?
这话说出来,恐怕立刻就会被当成失心疯,甚至可能被扣上居心叵测的帽子。
她只能深深叹了口气,将那份无能为力的焦灼压在心底,目光一会看看天上,一会看看拥挤的现场,期盼着鬼兵早点过去。
没等多久,河南府尹紧急调派的武侯终于赶到现场增援。
他们手持水火棍,训练有素地分成数队,一部分人协助禁军巩固人墙,阻隔冲撞,更多的人则开始大声呼喝着疏导人流,将惊惶失措的百姓引向相对安全的空旷地带。
有了这批生力军的加入,现场混乱的势头终于被有效遏制。
虽然天空中那令人心悸的轰鸣仍在持续,人群中也依旧弥漫着恐慌的情绪,哭喊声、呼唤声不绝于耳,但至少,大规模的、失控的相互踩踏被阻止了,没有发生恶性的群体伤亡事件。
萧青梧看着局势逐渐稳定下来,紧绷的心弦这才稍稍松弛,但看着那些受伤倒地的百姓,她的心情依旧十分沉重。
【快点过去吧……】她在心里默默祈祷着。
李隆基见局面初步得到控制,无心在此地多作停留,阴沉着脸下令摆驾回宫。
御辇启动,禁军护卫着圣驾,率先离开了这片混乱之地。
文武百官们也惊魂未定地整理着凌乱的衣冠,相互搀扶着,跟随着圣驾的队伍,沉默而快速地向着皇城方向撤离。
没有人再有心思交谈,每个人的脸上都残留着后怕与疲惫。
萧青梧稍微错了错身,从略显拥挤的队列中穿行过去,来到了李白身侧。
“师父,”她轻声唤道,仔细打量着他的状况,“您没事吧?我看您脸色有些发白。”
李白闻抬手揉了揉额角,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无妨,只是猝不及防间惊了一下,为师好歹也是见过风浪的,还不至于被这点阵仗吓破胆。”
他虽然说着硬气的话,但眼神深处那抹惊惶却依旧显眼,并未完全褪去。
他叹了口气,眉头深深蹙起,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自家宅邸的方向,眼中的忧虑浓郁得几乎要溢出。
“也不知你师娘和明月奴、平阳他们在家里如何了?昨日夜里就受惊不浅,平阳更是哭闹了一整夜,这会又来这么一遭,也不知家中现在是何种境况了……”
萧青梧见状,连忙宽慰道:“师父放心,师娘素来稳重沉静,定能安抚好弟弟妹妹的。”
她知道这种安慰有些苍白,毕竟鬼兵过境的声响是全城范围的,无人能够幸免。
尤其李白的宅子毗邻漕渠,就在洛水沿岸不远,方才那混乱的动静,许氏和两个孩子在家中定是听得一清二楚。
她很清楚这诡异动静,对于笃信鬼神之说的古人来说,心理上的冲击力是何等巨大。
但在这种情况下,她也只能说点好话,尽力让李白宽心。
李白闻言,轻轻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只是望向家的目光依旧充满了忧虑。
回到宫中,百官依序进入洛城殿,李隆基升御座,众人按流程再行拜礼。
皇帝显然也无心多言,只由宰相张九龄出列,对今日的祭祀和突发状况做了总结,并强调陛下已第一时间下令安抚百姓,重申了严禁散布谣言、动摇民心的旨意。
整个过程快速而流于形式,没有任何人再有心思讨论政事或天象,人人都盼着朝会尽快结束。
等到散朝,百官纷纷告退,脚步匆忙地离开了大殿。许多人甚至顾不上与同僚寒暄,便径直赶往各自的衙署点卯,或是迫不及待地想要返回家中,确认亲眷的安危。
萧青梧看着李白随着人流匆匆离去的背影,知道他心中焦急,也只能在心中默默祝愿他家人一切安好。
——
下午,李隆基刚用完午膳,正靠在榻上小寐,连日来因鬼兵干扰而严重睡眠不足的大脑,即使在梦中,都有些浅浅的刺痛。
殿内静谧,只有更漏滴答作响。
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高力士几乎是小跑着入殿,脸上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之色,凑到榻前,极力压低了声音,语气却难掩兴奋地禀报:“陛下,回来了!派去占城的人回来了!”
李隆基正处在将醒未醒、意识朦胧之际,闻言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并未立刻反应过来,甚至因被打扰而微微蹙眉,显然没把这话立刻放在心上。
高力士见他似乎还未醒悟,连忙又补充了一句:“陛下,是占城稻!从长安派出去的使团,带着稻种活着回来了!”
“占城稻”三字如同惊雷,瞬间劈开了李隆基脑中的混沌。
他猛地睁开双眼,困意全无,身体几乎是弹坐而起,目光锐利地盯向高力士:“你说什么?!人回来了?稻种也带回来了?!”
高力士连忙躬身,语速飞快地回禀:“回陛下,正是!使团大队人马已于今日上午入城,本欲立刻入宫复命,谁知正赶鬼兵过境,洛水沿岸大乱,正使担心装载稻种的车驾被人群冲撞,或有闪失,便当机立断,命车队暂避于临近的货栈之内。他担心陛下久候心急,特遣副使携其手书与部分稻种样本,由精锐护卫,快马加鞭先行送入宫中呈报!人此刻就在宫门处候着!”
李隆基听着高力士的话,心情一阵七上八下,先是因使团归来而狂喜,随即又因鬼兵引发的混乱而揪心,听到使团处置得当、稻种无恙且信使已至时,才长长舒了口气。
高力士继续满脸喜色地说道:“他们不仅带回了大量的稻种,据说还有几株小心护养着的活株!”
他再也坐不住了,一把掀开盖在身上的薄毯,连鞋履都未完全穿好便急切地在地上踱了两步,脸上满是难以置信与惊喜。
从二十二年正月,到如今的二十三年八月,整整一年零八个月,他几乎快要放弃希望,以为那支队伍早已葬身于南方的瘴疠之地或惊涛骇浪之中。
从长安到占城,关山阻隔,海路艰险,万里迢迢。
其间要跨越多少山川大河,经历多少风雨波涛,面对多少未知的蛮荒与险阻?
出去后的前几个月,使团还能辗转带回几封简短的奏报,到了二十二年下半年便音讯全无……他几乎快要将这事当成一件需要十年八年、需要继续不断投入人力物力才能完成的长期计划。
没想到,就在他被鬼兵搅得焦头烂额之际,这支队伍竟然不声不响地回来了!
李隆基脸上因激动而泛起红光,一边张开手臂任由内侍伺候更衣,一边语速极快地连续下令:“召使者去贞观殿问话,传旨三省六部的长官,还有司农寺卿及少卿,即刻入宫议事!”
“是,陛下!”高力士躬身领命,立刻示意身边的小内侍分头去传令。
李隆基心念急转,占城稻关乎国本民生,其意义跟萧青梧正在捣鼓的火药相比也不逊色几分,必须立刻让相关衙署的主官一同知晓,并商议试种推广事宜。
他迫不及待地向外走去,步伐迅疾,高力士连忙快步跟上,小心翼翼地在侧后方搀扶。
行走间,李隆基忽然想起那只猴子护送师父西行取经的故事,历经九九八十一难,方得真经。
他不由得感慨万千,侧头对高力士叹道:“力士啊,你说,这派去占城取稻种的使者,与那唐僧西天取经比起来,哪个更容易些?”
高力士闻言,略一思忖,恭敬而巧妙地答道:“陛下,西天取经乃是神佛设难,考验的是心志,而陛下遣使远赴占城,却是实打实地跋涉千山万水,应对风波险阻、异域人情,依臣浅见,其艰难险阻,恐怕犹有过之。毕竟,唐僧手下几个徒弟各有通天本事,而陛下的使者,凭的可是血肉之躯和对陛下的一片赤胆忠心啊。”
李隆基听罢,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脚步更快了几分:“是啊……血肉之躯,万里波涛……快走,莫要让功臣久等!”
贞观殿内,风尘仆仆的使团副使早已恭敬肃立,见到皇帝驾临,立刻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难以抑制地激动哽咽着:“臣,奉旨出使占城副使王琰,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快平身!”李隆基几步上前,虚扶了一下,目光灼灼地落在王琰身上,以及他身旁那个被覆盖着锦缎的托盘上,“诸位辛苦了!正使何在?其余人等可都安好?稻种可都安然无恙?”
他一连串的问题抛出来,急切之情溢于言表。
王琰站起身来,虽然面容憔悴黝黑,衣衫也因仓促入宫而来不及更换,边角处多有磨损,但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他强压下翻涌的情绪,声音洪亮地清晰回禀:“托陛下洪福,正使张公与使团大部人马,以及所有车驾皆已安然入城,现暂避于漕渠货栈,由精锐护卫看守,万无一失!张公命臣先行入宫,特向陛下报捷,并呈上此行所获之部分稻种,请陛下御览!”
说着,他郑重地掀开了托盘上的锦缎,刹那间,金灿灿的稻穗映入眼帘。
李隆基几乎是屏住呼吸,小心伸手,轻轻拿起一株,放在掌心细细端详。
然而,指尖传来的触感和所见的景象,让他激动的心情瞬间冷却大半。
这稻穗的颗粒,似乎……比他熟悉的、宫中贡米所使用的那些上等粳稻要稍显细小一些,谷粒也并非特别饱满硕大,甚至跟普通稻种比也有不如。
他脸上的兴奋之色稍稍褪去,眉头微微蹙起,疑惑与失望飞快掠过心头。
这就是被寄予厚望的神种?看起来,似乎并无惊人之处,甚至品相上还略逊一筹?
李隆基急切地询问:“这果真是占城稻?其在占城的产量,果真优于中原稻米?”
王琰敏锐地捕捉到了皇帝的神色和语气中的变化,他立刻明白了症结所在,连忙躬身解释道:“陛下明鉴!此稻单看籽粒,确比大唐精心培育的粳稻稍逊,然其珍贵之处,绝非仅在籽粒大小!”
李隆基没有立刻回应,他微微蹙眉,努力在记忆中搜寻着一年多前,萧青梧与九五二七那几句关于“占城稻”的零碎对话。
仔细想来,九五二七似乎确实没有说过此稻产量能超越本土良种,反复提及的,乃是……
李隆基目光一凝,抬眼紧紧盯住王琰:“你想说的,可是在于耐旱与早熟?”
“正是!”王琰用力点头,“此稻不需终日浸水,即便在坡地、丘陵等灌溉不便之处,亦能生长结穗!”
他继续解释道,语气愈发激动:“据占城农人所言,以及臣等观察,此稻自播种至收获,最短两个月,远短于我国稻作之期!”
此言一出,不仅李隆基眼中精光爆射,连正好匆忙赶到的司农寺卿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失声惊呼:“两个月?!此言当真?!”
在场所有人都清楚,两个月早熟的稻种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在气候温润的江淮以南,以往种植一季主粮后的空闲田地,可以抢种一季占城稻,实现一年两熟,土地产出倍增,帝国的粮仓将因此更加充盈。
这意味着在青黄不接的春夏之交,当旧粮已尽、新禾未熟,这两个月便能成熟的稻谷,将成为救命的口粮,让万千黎庶免于饥馑。
这意味着面对水旱蝗灾时,朝廷多了一份底气,可以在灾后迅速组织补种,最大限度地挽回损失。
这意味着边疆驻军的粮秣供应多了一份快速补充的可能,大军征伐的后勤压力或将得到缓解。
王琰重重叩首:“臣愿以性命担保,刚才所言,皆为占城世代耕种之实情,绝不敢有半句虚假!”
李隆基凝视着掌心那株稻穗,心潮剧烈翻涌着。
耐旱,早熟……他几乎立刻想到了钱,想到了军饷,想到了组建得十分艰难的中央军。
若能推广此稻,朝廷岁入必将大增,届时何愁养不起一支完全效忠于他、装备精良、直属于天子的新军?
他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巨大的喜悦与对未来的憧憬交织在一起,几乎让他有些眩晕。
李隆基闭了闭眼,才勉强压下胸腔里那颗狂跳的心,这才发现功臣竟还跪在地上。
他弯腰亲手将王琰扶起,语气带着十分的温和与体恤:“王卿快快请起,这一路风霜雪雨,实在是辛苦了。”
他顺势虚扶着王琰的手臂,引他向旁侧的坐席走去,同时侧头对左右吩咐道:“将今春新进的贡茶沏一壶来,再送些易克化的点心。”
高力士躬身应下,立刻示意内侍去办。
王琰受宠若惊,连声道:“陛下厚爱,臣惶恐!”
茶水点心很快上齐,李隆基看着王琰,笑容满面地示意他用茶:“先润润喉,歇息片刻,这一路跋涉,想必是饥渴交加了。”
王琰感激地双手捧起茶盏,小心地啜饮了一口,温热的茶汤入喉,带着清雅的香气,仿佛瞬间滋润了他长途跋涉后的干渴与疲惫。
正在歇口气的间隙,殿外便传来一阵略显急促却规矩的脚步声。
三省六部的主官们接到紧急传召,皆不敢怠慢,匆匆赶来。
他们入殿后,先按制向李隆基行礼,随即看向风尘仆仆、面容陌生的王琰,以及御案上那几株金灿灿的稻穗,心中不由闪过诸多猜测。
王琰连忙放下茶盏,起身向诸位重臣躬身见礼。
李隆基脸上带着难以抑制的喜色,不等众臣发问,便朗声宣布:“诸卿来得正好!朕刚得捷报,去岁遣往占城求取稻种的使团,已于今日安然返回神都!”
他抬手指向稻穗,声音因激动而微微提高:“此物,便是占城稻!据使者所言,此稻耐旱早熟,自播种至收获,最短仅需两月!”
“两月?!”
“真有如此神种?!”
殿内顿时响起一片难以置信的低呼,几位年纪大些的官员更是激动得几乎要扑上前仔细查看。
张九龄快步上前,小心取了一株稻穗,指尖轻轻抚过那相对细小的谷粒,眼中充满了震撼与思索。
其余人等也围拢过来,啧啧称奇地看着其貌不扬的稻穗,眼中皆是惊喜交加。
“天佑大唐!此真乃社稷之福,万民之幸也!”张九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激动过后,现实的问题立刻摆上桌面。
李隆基目光扫过众臣,沉声问道:“稻种已至,试种乃当前第一要务。诸卿以为,当在何处试种最为稳妥?”
他话音刚落,户部尚书裴宽立刻抢先开口:“陛下,臣以为当优先于江淮之地试种!此地气候温润,水网密布,本就是稻作之乡,农人善于伺弄水稻,且土地肥沃,必能使此稻潜能尽显,若能成功推广,则江淮粮仓更为充盈,于税赋大有裨益!”
“臣以为不然!”工部尚书韩休立刻出言反驳,“正因此稻耐旱,或可缓解京畿关中之地常年缺粮的情况。若能在关中试种成功,则可就近保障京师,且司农寺在京畿设有官田,更便于集中管理,观测记录。”
“关中虽好,然水利不及江淮便利,万一有失,岂不延误大事?”
“江淮虽善于耕作,然占城稻乃新种,习性未明,若因其早熟而打乱当地原有的农时,反为不美!”
众臣各执一词,引经据典,争论不休。
有人主张稳妥,放在传统稻区。有人着眼于战略,希望改善核心区域的粮食结构。还有人提出折中处理,分几处同时试种以观其效。
李隆基听着臣下的争论,他自己也十分犹豫。
派使团去找占城稻的初衷便是出于关中粮困,但稻种习性未明,第一步放在江淮确实更为稳妥。
争论持续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李隆基见一时难有定论,便抬手止住了众人的话语:“试种之地,关乎成败,确需慎重,司农寺——”
司农寺卿与少卿连忙出列躬身:“臣在。”
“尔等回去后,即刻根据占城稻耐旱、早熟的特性,结合我大唐各道州地理、气候、水利、农情,详加研判,拟出几个最适宜的试种地点,并附上理由与预案。明日散朝后,朕要听到尔等的条陈。”
“臣遵旨!”二人郑重应下。
争论暂时有了解决的方案,殿内气氛稍缓。
李隆基这才仿佛真正松了口气,目光再次落回到一直恭敬侍立的王琰身上,语气温和了许多:“王卿快坐下歇歇,现在,你与朕和诸公细细说说,这一路千难万险,你们究竟是如何往返?其间又经历了哪些艰难?张正使与其他同仁,如今可都安好?”
王琰坐回席位,他略作沉吟,似乎在整理那漫长旅途中的万千思绪,停顿数息后,才缓缓开口,将一路的辛苦细细道来。
“回禀陛下,臣等奉旨南下,自长安出发,经荆襄,过洞庭,入湘水,一路舟车劳顿,尚算安稳。然自岭南道始,山川便愈发险峻,气候亦与中原大异。”
他的语调渐渐低沉下去,仿佛陷入了那段并不愉快的回忆:“岭南之地,山高林密,瘴疠横行,蛇虫肆虐。使团中不少北地儿郎,初至其地,便因水土不服而病倒,上吐下泻,高热不退者十有二三……更有数名同僚,未能熬过那场瘴气,就此长眠于岭南山水之间……”
殿内悄然无声,众人闻言皆是神色一凛,面露戚容。
一支来自北方的队伍,骤然进入那湿热难熬、疾病滋生的岭南之地,是何等艰难,谁都想象得到。
李隆基亦是默然,轻轻叹了口气。
王琰的声音继续响起,带着心有余悸的后怕:“陛下,自广州扬帆南下,便是浩瀚无际的南海。那海域之辽阔,波涛之凶险,实非内陆江河可比。船队虽尽量循着海岸线前行,以期有所依凭,然海上风云变幻,实难预料。”
“离岸不过数日,便猝然遭遇风暴。数丈高的浪头一个接一个扑来,船身虽算得上坚固,但在大海的雷霆面前,却也如一片苇叶,被抛上甩下,仿佛下一刻就要被撕成碎片。船舱更是数次进水,所有人都以为此番必葬身鱼腹无疑……”
“幸得船公临危不乱,水手们亦是拼死抗争,与风浪搏斗了整整一日一夜,方才侥幸驶入一处岬湾避过风头,保全了性命。”
“然而,经此一劫,船上为远途准备的淡水与粮储,已被风浪毁去大半。后续十余日,为抵达下一处可补给的港湾,所有人只能依靠所剩无几的干粮与每日捕捞的些许海鱼果腹。淡水更是按滴分配,人人唇裂喉焦,其状惨不堪言。”
王琰讲述的语气平实,并无过多渲染,但其中蕴含的艰辛与绝望,却让在场的每一位听者都能深切感受得到。
“抵达占城之后,亦非一帆风顺。语言不通,风俗迥异,当地人对我等多有戒备,甚至暗中阻挠。张公一面命人小心护卫,一面设法以丝绸、瓷器等物,与当地头人结交,示之以诚,方才没有与当地起了冲突。”
“我等更是深入乡野,亲眼观察此稻生长之态,记录习性,反复与当地老农交谈学习,确认无误后,方才以重金购得大批稻种,并掘取数株活株,以湿土包裹,日夜看护,不敢有丝毫懈怠。”
王琰的声音带着沉重的疲惫,继续说道:“回去时,张正使与臣等反复商议,念及海上风涛难测,来时已是险死还生,实不敢再冒险循海路而归。最终决议,宁愿耗时费力,也要护卫稻种取道陆路北返,虽知前路艰险,亦要尽力求一个稳妥。”
他深吸一口气,归途中的种种艰难景象似乎历历在目。
“来时之路已觉险阻,归时行进更为迟缓艰难。翻越南岭险隘,失足坠崖者间或有之。沿途水土不服,病痛缠身而亡者,亦不在少数。臣等只能埋骨一处,继续前行……直至进入江南道,情形方稍缓,然同行者已愈发稀少……”
他的声音愈发低沉,带着难以言喻的悲怆:“一路跋山涉水,小心翼翼,待终于望见洛阳城郭时,臣等……简直是恍如隔世。”
王琰低低叹息着,满目怅惘:“自长安出发时,使团共计一百七十三人。而今,得以重返神都,亲眼再见我大唐宫阙者,仅一百三十八人,其余三十五位同仁……皆长眠于万里征途之上了。”
殿内再次陷入一片静默,唯有无声的悲痛在空气中沉重地弥漫。
王琰说到此处,已是语带哽咽,他猛地离席,再次跪伏于地,以头触地,声音颤抖地说道:“陛下!臣等幸不辱命,终将稻种带回大唐了!”
李隆基从御座起身,快步上前,不等王琰再次叩首,便已伸手牢牢扶住了他的双臂,用力将他托起。
“卿何须行此大礼!”李隆基目光灼灼地凝视着王琰,眼中满是痛惜与激赏,“使团诸位皆是我大唐功臣,朕绝不会寒了忠臣义士的心!无论是生还者还是为国捐躯者,朕都会一一论功行赏,抚恤追赠,不会少了任何一个人的!”
“臣……叩谢陛下天恩!”王琰哽咽着深深再拜。
李隆基微微颔首,目光落在那金黄的稻穗上,再次开口:“此稻既已入我大唐,便是我大唐之稻。占城之名,终究是异域之称,不合我华夏水土,亦难显其承天眷顾、惠泽万民之德。”
更重要的是,绝不能让萧青梧过早察觉此稻的来历与他们泄露的心声有关。
“朕看……”李隆基略作思索,立刻有了决断,“此稻耐旱早熟,乃上天所赐之祥瑞,寓意五谷丰登,嘉惠兆民,不若,便赐名嘉禾,诸卿以为如何?”
“陛下圣明!”张九龄率先躬身附和,“嘉禾之名,既显其德,又合古义,更彰陛下爱民如子、重农恤本之心!”
其余人等纷纷点头称善。
“嘉禾……”李隆基低声重复了一遍,嘴角泛起一丝深沉的笑意。此名既雅且吉,足以掩去真实的来源,又能彰显他的德政,再妥当不过。
萧青梧就算当面见着了,恐怕也认不出这就是不该在终唐一朝出现的占城稻。
众人正沉浸在嘉禾带来的丰硕喜悦中,忽闻内侍过来禀报,说太医署吴启明在外求见,有要事启奏。
“吴启明?”李隆基心念微动,立刻想起了萧青梧曾提过的青蒿治疟之事,精神不由一振,“莫非是那青蒿有了进展?快宣!”
片刻后,吴启明疾步入殿,素来沉稳甚至堪称古板的他,此刻满是难以抑制的兴奋之色。
他躬身行礼,声音因激动而略微提高:“臣吴启明,叩见陛下!”
李隆基见他这般情状,心中期待更甚,和颜悦色地问道:“吴卿如此欣喜,可是那青蒿对于疟疾的疗效,已得验证?”
吴启明闻言,激动之色稍敛,但也依然笑着拱手回道:“回陛下,青蒿之事,确已初见成效,然此仅为喜讯之一。”
他略微顿了顿,力求稳妥精准地回道:“臣与太医署诸位同僚弟子们,数月来持续追踪观测,发现青蒿绞取汁液,对于疟疾重症患者,确如萧学士所言,往往力有不逮,难挽沉疴。”
将李隆基的期待降得足够低之后,吴启明话锋一转,十分谨慎地说道:“然则,若能在发作之初,症候尚轻时及时服下青蒿汁,约有三成病患可逐渐痊愈,只是疗效尚不稳定,复发者亦有之,然……相较于以往几近束手无策的状况,这已是难得的突破了。”
李隆基听罢,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疟疾之害谁人不知?尤其岭南、黔中等地,每每爆发,便是十室九空,如今能有克制之法,哪怕只能救回极少数轻症患者,亦是活命无数的功德。
“能于发病之初起效,已是大善!”李隆基赞许道,“此事当继续深入钻研,务必精益求精,力求疗效更进一层。”
他见吴启明脸上喜色不仅未褪,反而愈发浓郁,心知必有下文,便笑着追问:“吴卿方才言道青蒿仅是喜讯之一,莫非还有更大的好消息?”
吴启明深吸一口气,仿佛在平复那几乎要冲破胸膛的剧烈心跳。
他再次深深一躬,声音都在微微颤抖着:“陛下圣明!臣要禀报的第二件喜事,关乎天花!陛下,诸位相公,天花有治了!”
殿内所有人顷刻间骇然失色。
张九龄猛地踏前一步,声音都变了调:“吴医师,你方才说什么?!天花有救了?此言可真?!”
裴耀卿亦是满脸难以置信,急声追问:“吴启明,此事关乎国本,万万不可妄言!天花乃绝症,自古无药可医,你怎敢断言有救?!”
李隆基更是霍然起身,目光如炬地紧紧盯着吴启明:“吴卿,快细细道来!究竟怎么回事?!”
不管再如何沉稳的人,此刻都失了方寸,纷纷围拢过来,目光灼热得仿佛要在吴启明盯出一个洞。
面众人如此激烈的反应,吴启明反而愈发镇定下来。
他再次深深一躬,声音清晰洪亮又带着十分的笃定,面对着众人,朗声道:“陛下明鉴,诸位相公明鉴,臣岂敢在这种大事上妄言!天花,确已有克制之法!”
吴启明看着最前方的李隆基,双眼含笑地问他:“陛下可还记得,今年开春之前,于温汤监药畦之内,种下的那几株青蒿?”
李隆基眉头紧锁,快速在记忆中搜寻,很快便想起了此事。
那时萧青梧提及青蒿或可治疟,他虽觉匪夷所思,但本着宁可试错不可错过的想法,便准了在温汤监试种。
“朕记得。”李隆基沉声道,“此事与天花何干?”
“正是因那青蒿,臣才得闻克制天花之法!”吴启明语气陡然变得激烈,“那时臣与萧学士前往查看青蒿长势,闲谈间,萧学士见臣忧心瘟疫,便说,欲防天花,或可效仿牛痘。”
“牛痘?”李隆基听得糊涂,他连声催促着,“吴卿,你快将这事一五一十地道来。”
吴启明拱手,语速加快:“回陛下,萧学士当时言道,在她家乡,那些常年照料牛群的牧人,若沾染了病牛身上一种名唤牛痘的轻微病症,此后便终身不再染上天花。她言之凿凿,说这个法子在她家乡已得到充分验证,万无一失。”
话音落下,满室哗然。
用牛身上的病,来治人身上的绝症?这、这简直是闻所未闻,匪夷所思!
然而,吴启明接下来的话,却让所有人的心脏都提到了嗓子眼。
吴启明迎着满殿惊疑不定的目光,清晰而笃定地说道:“回禀陛下,此法关键在于防,而不在治。臣等依此法,寻得几头病牛,取其痘浆,接种于数名身体康健的死囚身上。初时,接种者皆出现轻微发热,局部生疱,然数日便自行消退,并无大碍,更无一人因此殒命。”
他刻意顿了顿,让这几句在众人心中沉淀片刻,才继续抛出石破天惊的后续:“待这些接种者痊愈后,为验证此法是否真能抵御天花,臣等斗胆,寻来了天花患儿身上的痘痂,设法令他们密切接触,甚至让已经接种过牛痘的囚犯,直接去看护病情最为严重的病人……”
所有人屏住了气息,紧紧盯着吴启明,等待他说出最终的结论。
吴启明掷地有声地禀奏道:“历经月余密切观察,所有接种牛痘者,无一人感染天花!臣等反复验证半年,确认无误后,方敢入宫禀报陛下这个惊天喜讯!”
殿内陷入了一种极致的寂静,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所有人的表情都凝固在脸上,震惊、茫然、难以置信……种种情绪交织。
吴启明在说什么?天花能治了???
天下哪个不知,自古以来,天花便是悬在世人头顶最无情的屠刀之一。
它不分贵贱,不论老幼,一旦爆发,便是痘疮行时,合村合户,尽人皆然,十室九空,阖门尽殁亦不算夸张。
史书笔下的大疫,地方志中哀鸿遍野的记载,无不述说着这份深入骨髓的恐惧。
即便是宫闱深处,御医环绕,面对天花也多是束手无策,只能祈求上天垂怜。
前隋年间,便有宗室贵胄数十人染痘而殁的记载,而在本朝民间,一旦痘神过境,往往意味着生了孩子只一半,出了天花才算全,即便侥幸存活,也是满面麻瘢,形同鬼魅,一生尽毁。
天花在世人眼中,就是天刑的代名词,是真正意义上无药可医、只能听天由命的瘟神,是比疟疾更令人胆寒的绝症。
然而此刻,竟有人说天花能治了??
难道说,吴启明口中的天花,跟他们认知中那个谈之色变、触之即亡的痘疡不是一回事吗?
“你、你此言……当真?”李隆基瞠目结舌地问他,“以病牛身上的痘疮,竟真能克人之绝症?那些接种者……果真无一人再染天花?”
“臣敢以性命担保!”吴启明重重叩首,额头触及冰凉的地砖,“陛下,诸位相公,此乃臣与同僚反复验证所得!接种牛痘者,确可抵御天花,绝无半句虚言!”
他抬起头,眼中闪烁着泪光与无比坚定的光芒:“陛下,此乃活人无数、泽被万代之良法啊!若能推行天下,自此我大唐子民,乃至后世万代,或将永绝天花之患!”
“永绝天花之患……”李隆基喃喃重复着这几个字,他扫过殿内同样激动难抑的众臣,每个人眼中有着和同样的震动。
他略一沉吟,迅速颁布诏令:“吴卿,朕命你全权主持牛痘接种事宜!太医署上下,乃至天下各州府医官,皆需听你调遣!如何试点,如何培训医者,如何晓谕百姓,所需钱粮、人力几何,朕要尽快看到详尽的章程!此乃关乎万民福祉的国策,绝不容有失!”
“臣领旨!定不负陛下重托!”吴启明激动得声音发颤。
李隆基缓缓坐回御座,胸膛剧烈起伏着,脑海中却不断翻江倒海。
嘉禾在手,若推广得宜,可使仓廪充盈,国力倍增。
牛痘初成,若能普惠万民,自此恶疾消弭,人口繁盛。
西郊火药轰鸣,虽未大成,其声已显霹雳之威,假以时日,必成国之利器。
王忠嗣携河西精图奔赴前线,依凭天机,或可重塑边陲格局,拓土开疆。
还有那已见改革成效、正不断输血的漕运……
这一桩桩、一件件,在短短一两年间,竟如同早已埋下的伏笔,于此刻交织成一幅前所未有的壮丽画卷。
以往觉得掣肘重重的改革,觉得需要等待时机、需要平衡各方利益的种种顾虑,在这股汇聚起来的力量面前,似乎都变得不再那么令人畏惧。
他手中掌握的,是增产的粮食,是祛病的良方,是破敌的神器,是经略边疆的远见,是畅通国脉的漕渠……拥有这些,他还需要苦苦等待吗?
他甚至觉得,此刻困坐于被鬼兵搅扰得人心惶惶的东都,简直是一种浪费!
洛阳虽好,终究不是他的根基所在。
长安,那才是大唐的心脏,是龙兴之地,是号令天下的中枢。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脑海,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强烈。
他的目光扫过殿内尚沉浸在牛痘震撼中的众臣,声音沉稳地唤道:“诸卿。”
所有人的注意力瞬间拉回。
李隆基缓缓开口:“如今,漕运新法已显成效,关中之粮困或可稍解。西边,王忠嗣携河西精要而去,更有嘉禾、牛痘、火药等关乎国运之要务,非集举国之力、于中枢之地统筹擘画不可竟其全功。东都虽好,终是行在,唯有坐镇西京,朕方能亲掌枢机,使诸般要务如臂使指,速行无滞……”
“朕意,欲提前结束东巡,十月便返驾西京,回銮长安,诸卿以为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