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人未到声先至, 陶宁听着女儿充满稚气的声音,笑道:“肯定是她在后殿寻不到我,来主殿这边找了。”
宜妃抿嘴一笑:“那多好, 也用不着派人去接曈曈过来, 见见她外祖母了。”
赫舍里福晋收起女儿在一块的随意,变回那个雍容端庄的朝廷命妇, 准备迎接她的小外孙。
曈曈就在三人注视中, 迈着她小步伐跑了进来。
“额娘,小姨,你们在干什么呀?”曈曈看到陶宁和宜妃的身影,便奶声奶气问道。
宜妃笑吟吟招手:“曈曈来,过来。”
曈曈不明所以, 但听到小姨招呼自己, 还是吧嗒吧嗒朝小姨走去。
宜妃抬手揽着过来的曈曈,将她的身子扭过来,面向赫舍里福晋:“曈曈, 这是你的外祖母。”
曈曈微微歪头, 眨巴这一双灵动的狐狸眼:“外祖母?就是额娘的母亲吗?”
宜妃轻笑一声:“对,不仅是你额娘的母亲,也是小姨的母亲,所以小姨和你额娘才是姐妹呀。”
曈曈露出茅塞顿开的神情。
赫舍里福晋已经起身, 温和行礼道:“臣妇见过四公主。”
陶宁和宜妃下意识向上前搀扶,谁知曈曈就已经上前, 做出扶起的动作:“既然你是额娘和小姨的母亲, 就不必多礼啦,快请起吧。”
陶宁和宜妃皆是一愣,旋即对视一眼, 皆会心一笑。
赫舍里福晋谢了恩起身,曈曈又拉起她的手:“外祖母,您快请坐吧。”
“好好好,臣妇多谢公主。”赫舍里福晋满眼欣慰看着曈曈,然后又坐回软塌上。
陶宁抬手将曈曈招过来,一把抱在怀里,狠狠地在她脸上吧唧了一口:“我的女儿可真棒儿。”
曈曈幸福地笑开了花,也在母亲的脸吧唧一口,将头深深埋在母亲的怀里。
额娘身上香香软软的,她好喜欢。
宜妃将自己的脸也凑了过去:“小姨的呢?”
陶宁没好气眯了一眼宜妃:“不要脸,这也要争。”
而曈曈却已经从陶宁怀里起来,伸出小手捧着宜妃的脸,在她的脸颊印上一个湿润的吻。
宜妃得意晃了晃头:“没办法,谁叫曈曈也爱她小姨呢。”
赫舍里福晋看着这一幕,仿佛看到两个女儿小时候争风吃醋的模样,既无奈又欣慰摇了摇头。
那头的宜妃又问道:“对不对?曈曈。”
曈曈开心地点了点头:“对,都爱。”
宜妃面上更加得意了,余光看到旁边的母亲,眼波流转:“曈曈,你外祖母生下了你额娘和小姨,你是不是也该亲她一口?”
曈曈一怔,望向赫舍里福晋的方向。
赫舍里福晋连忙摇头笑道:“公主才一次见妾身,娘娘就别难为公主了。”
虽然她已见过两回外孙女了,但那都是曈曈不知事的时候。
谁知话音刚落,曈曈已经走出陶宁怀抱,来到赫舍里福跟前,招招自己的小手:“外祖母低下些,曈曈亲不到。”
赫舍里福晋受宠若惊,随后喜不自胜低下头,接受大外孙女的投吻。
陶宁和宜妃皆是一乐,捂住嘴,发出银铃般的笑声。
宜妃问赫舍里福晋:“额娘,怎么样?被你的大外孙女,亲得心花怒放了吧?”
赫舍里福晋忍不住将孙女揽入了怀里,什么规矩也顾及不得了:“曈曈,可真贴心,像极了你姐姐小时候。”
宜妃一听,面容一板道:“额娘,什么意思?难道女儿就不贴心,女儿就不乖巧?”
赫舍里福晋呵呵笑道:“你像曈曈这个年纪的时候,皮得跟个泼猴似的,爬树掏鸟都是常有的事。”
宜妃脸色一红,连忙制止道:“额娘,曈曈还在呢。”
言外之意,就是在孩子面前,给她留点大人的威严。
陶宁轻笑出声,揶揄道:“这不是你挑起的吗?”
宜妃:“我挑起的,就不能给我留面了吗?”
这回换陶宁和赫舍里福晋笑作一团。
室内充满欢声笑语,整整叙聊了一下午,要不是赫舍里福晋能在宫里呆一段时日,恐怕聊到天黑也不罢休。
…
康熙将嫔位册封礼,安排在陶宁生辰这日,也算是双喜临门了。
赫舍里福晋是在观完陶宁的册封礼,才离开的紫禁城,而此时陶宁肚子的这胎,也已经坐满了三个月。
夜晚,陶宁躺在床上,正怀念着有母亲照顾的日子,冬雪却进来禀告宜妃来找。
宜妃时常串门到陶宁这里,同榻而眠,因此陶宁习以为常道:“那让她进来吧。”
宜妃进来后道:“你倒是惬意了,现在景仁宫可是兵荒马乱。”
陶宁收起脸上的随意,严肃问道:“是皇贵妃这胎出事了吗?”
宜妃摇头:“没有,是皇贵妃发动了。”
陶宁坐了起来:“不是才八个多月吗?”
宜妃来到床边坐下:“早产了呗。”
陶宁垂眸想了想:“那咱们需要过去吗?”
毕竟皇贵妃位同副后,她们底下这些嫔妃,理应去殿外候侍,要是不去的话,事后追查起来,会不会被扣上不敬的罪名?
宜妃也一脸为难:“我来这里,就是想和你商讨此事。”
她现在也快七个月了,实在是在外面坐不住那么久。
陶宁想了想道:“不如我去就好了,你现在身子重,还是少在人堆里出现,反正在外人眼里,咱俩是一体。”
宜妃还是不放心道:“要不,咱们一块去吧,咱们怀着孕,中途离开,那些人也不敢置喙什么。”
陶宁摇头劝道:“晚上坐轿辇不安全,我是打算走路去的,你身子重,就别去了。”
毕竟宫里有两位嫔妃的孩子,就是从轿辇跌落而没的。
宜妃也觉得是这理,只好嘱咐陶宁路上小心。
谁知陶宁刚穿好衣服,外头就传来了康熙的旨意,大意就是妇人生产血腥气重,后宫有孕的嫔妃不必前往景仁宫陪产。
这让陶宁和宜妃都松一口气,眼下夜深露重的,谁都不想冒着危险出门。
也不知道是不是皇贵妃头胎的缘故,陶宁第二天起来的时候,还没听到景仁宫那边传来好消息。
这日康熙自然也没有空闲的时间,来陶宁这里用早膳,倒是四阿哥被康熙送来了她这里。
四阿哥并不知道皇贵妃不是他的生母,所以他觉得皇贵妃到底是他的母亲,即便她有时候会对自己不好,也免不了为皇贵妃担心。
陶宁见四阿哥忧心忡忡,食不下咽的模样,夹了一个蟹黄包到四阿哥碗里,宽慰道:“小四,吃吧,吃完后,等你上学回来,你就能见到你额娘肚子里孩子出生了。”
四阿哥眼神一亮:“真的吗?”
陶宁点头:“元额娘也生过你妹妹,你不信元额娘的话吗?而且你当年似乎也是生了快一天才生下,所以没那么快的啊。”
四阿哥闻言,这才放心地干饭,加上有曈曈陪着,两个又开开心心地一块上学去了。
可直到下午,景仁宫还没传出孩子果熟蒂落的消息。
姐妹俩无聊聚在一块用下午茶,聊起这事时,陶宁不由嘀咕;“这该不会难产了吧?”
宜妃捻起一块如意糕,轻轻咬了一口:“不知道,不过我派有人驻守景仁宫,有消息自会回来禀告咱们的。”
像是验证陶宁所想的一般,宜妃的人就从外头回禀,景仁宫那边果然难产了。
陶宁的心一下子就沉了下来,虽然她现在和皇贵妃非敌非友,但听到又有一个女性和她一样,要经历那般炼狱的痛楚,她就开心不起来。
宜妃还以为姐姐是担心腹中的这胎会再难产,便宽慰道:“你放心,生过头胎的人,第二胎就会顺畅许多的,没事的昂。”
“但愿吧。”陶宁笑了笑,然后看到面前全是高糖高油的糕点,轻轻叹息道:“从今日起,咱们的下午茶取消,你也不能再用这些糕点。”
宜妃舔了舔嘴边的糕点碎屑,惊愕道:“为什么啊?”
陶宁抬眸看向妹妹:“你把自己和你肚子里的孩子吃太胖,生的时候,可有你好受的。”
宜妃一脸不以为意:“不会的,我生老五时,多顺畅啊,第二胎更不会了。”
陶宁知道人是不可能在别人一帆风顺的领域,劝得动她的,便转换了个说辞:“你没发现,你现在都赶上比额娘生宝善时。”
赫舍里福晋的身形本就丰盈,怀孕时更胖了,特别是生下第三胎时,更到达顶峰,清朝可不是唐朝,审美还是比较偏向弱柳扶风的清瘦美人。
宜妃果然被吓得,立马抬手摸了摸自己有些肉的脸,的确是比从前胖了许多,然后也不用陶宁再劝,她就乖乖放下手中的糕点。
姐妹俩再坐一会儿,曈曈和四阿哥们也从前面回来了,四阿哥一来,就问陶宁:“元额娘,我额娘生了吗?生的是弟弟,还是妹妹?”
可皇贵妃这会儿还没生下来呢,陶宁哪里知道?
陶宁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之际,外头就传来了消息,难产的皇贵妃,已经转危为安,生下了一位公主,只是从此以后,再不能生育了。
不管如何,也算是母女均安,于是陶宁就对四阿哥道:“你额娘,生的个妹妹,你快回去瞧瞧吧。”
同时也松一口气,从今往后,皇贵妃只有四阿哥一位皇子,应该也能安心地对四阿哥视如己出了吧?
而四阿哥开心应是,就和陶宁以及曈曈告别,回去看妹妹去了。
…
听说公主的情况似是不太好,还没满月就招了数十次太医,甚至好几次,将太医院的大半太医都招去了。
为了给孩子冲喜,康熙下旨大办公主的满月宴,还从请了一群得道高僧进宫,给公主祈福。
陶宁现在不必避讳康熙,何况这还是皇贵妃所生的公主,于理也应出席。
这还是陶宁多年后,首次出现在众人面前,尽管她因有孕,脸上不施粉黛,身上的所穿的也不是华冠丽服,仅仅只是再素雅不过的常服,但依旧夺目耀人。
特别是她那双清澈明亮的眼珠子,简直比珠宝还要璀璨。
瑾嫔看着眼前比她那个时代的明星,还要耀眼的嫔妃,真的很难相信,这等绝世姿容的美人,最后却只是个贵人。
真是个废物。
有着通天代的容貌,却一点都不懂得利用,甘愿被自己妹妹一辈子都踩在脚下。
要是这容貌给自己该多好,虽然她现在的脸,已经比前世好看很多,但有更好的选择出现,总是感觉不满足。
瑾嫔收回了视线,余光却扫到了德嫔身影,看见德嫔大肚子,她恨不得亲手将对方开膛破肚,让德嫔和她腹中的孩子,给自己死去的孩子偿命。
然而德嫔并没有注意到,此时旁边正有一个人满怀恶意盯着她,因为她的注意力也被那道耀眼的身影摄住了。
同时她内心充满了恐慌,而这份恐慌,在她的手触摸到自己的肚子时,渐渐退散了。
没错,她现在还有孩子,
何况那本就是一种获宠的手段,起不来作用,那就再找便是了。
而另外一边,许久没应付人际交往的陶宁,这才和几个嫔妃寒暄了一会儿,她就感觉自己有些累了。
正想自己安静待会,就见跟前出现了一个大肚子,抬头一看,发现是德嫔。
德嫔笑意晏晏,朝陶宁行了个平礼:“还未亲口恭贺元姐姐晋为嫔位呢。”
陶宁内心微微叹了一口气,然后强打起精神来,起身也回了平礼:“多谢德嫔,何况册封那日你已送过贺礼来了。”
德嫔笑了笑,又见陶宁面容似是有些疲态,便主动关心道:“姐姐可是身子不适?可否要传太医?”
陶宁礼貌笑了笑,摇头婉拒道:“不必了,只是有些累,歇歇就好。”
德嫔微微一笑,然后状若无意道:“今儿八皇女的满月宴可真热闹隆重。”
皇贵妃的公主排序八,但还未立住,也有人称她五公主,也有人称她八皇女,德嫔不愿意称为五公主,就是因为她上一个女儿,如果立起来,正式排序正是五公主。
陶宁随口应道:“是啊,我也是第一回 见识这般盛大的满月宴。”
就连朝廷命妇们,也进宫恭贺了。
“那四公主的当年……”德嫔眼睛露出一丝讶然,旋即恍然大悟道:“抱歉,妹妹倒是往是忘了,当年姐姐生下四公主后,一直卧床,不能出席四公主的满月宴。”
说着她眼底露出一丝怀念:“姐姐不知,四公主当年在乾清宫的满月宴,才是空前盛况呢。”
“抱歉德嫔。”陶宁出声打断:“方才贵妃娘娘和宜妃娘娘已经在唤我过去了,我就先离开了。”
德嫔恍然哦一声,莞尔一笑:“那好,姐姐慢走。”
陶宁有些心累回来到原先的桌子入座,宜妃扇着扇子问:“不是说,出去透透气吗?怎么又回来了?”
陶宁摇头:“这哪儿都有人,还是安静呆在这里吧。”
不过她还是觉得难受,空气中的热浪,还有周围噪杂声,都让她备感不舒服,再这样下去,好不容易缓解的孕吐,恐怕又要卷土重来了。
这时钮祜禄贵妃递过来一个薄荷的香囊给陶宁:“你也闻闻吧,闻了就没那么难受了,本宫也是靠着这提神的香囊撑着的。”
方才陶宁的确见钮祜禄贵妃,时不时拿出这个香囊闻一闻,她道了声谢,就接过来,细细闻了一下。
一股清凉的薄荷味,通过她的鼻腔,直达脑门,果然没觉得那么的胸闷气短了。
宜妃见状,伸手道:“姐,你也拿过来我闻闻,我也感觉很难受。”
就这样,一个香囊支撑着三个孕妇,直到皇贵妃带着七皇女出现在众人面前,三人的精神才重新振作起来。
皇贵妃的面容更加憔悴苍白,身子也虚弱到,好像一阵风就能将她吹走似的,自然也抱不动孩子,只能全程交给奶娘抱着。
还有那个孩子,可能是因为早产的缘故,又或是本就体弱,看起来瘦瘦小小,没有一点新生儿的白嫩,就是整个一病恹恹的状态,
难怪康熙要给八皇女冲喜。
而这时康熙也来了,他先是关心了几句皇贵妃,然后小心翼翼从奶娘处抱过孩子,看到怀里的女儿这般瘦弱,他眼底的心疼溢于言表,就立马让梁九功将那群高僧请来。
不多时,一群高僧就转动起手里的佛珠,围着八皇女诵经祈福。
陶宁听着嗡嗡的诵经声,更加觉得胸闷气短。
她决定在生下这胎之前,如不是非必要,她不会再出现这样的场合。
这时梁九功来到陶宁这桌跟前传达康熙的旨意,大意就是问她们身体的如何,如果身子不适,可以现在就回宫歇息了。
陶宁三人早已忍耐到极限,倒也不推辞,反正她们礼也到,人也到过了,要怪罪也怪罪不到。
姐妹俩结伴而行,回到翊坤宫,但陶宁还是感觉不太舒服,为了保险起见,她就立马命人去请了太医来。
只是她没想到,竟然惊动了康熙,看着和胡御医一同而来的康熙,陶宁感到一脸愕然。
此时的康熙不是应该在景仁宫吗?距离她离开也还没多久啊?
最主要是康熙脸上严肃的表情,让她讶异不已。
因为康熙一直以来对她都是和颜悦色,每次来瞧自己,处处关怀备至,哪里会这般冷脸?
一时间,陶宁有些惴惴不安了起来,忙起身行礼,却被康熙一手扶了起来。
陶宁眉毛一挑,还会亲自扶她起来,应该不是生她的气吧?难道他只是担忧八皇女?
然而康熙扶着陶宁起来,到拉着她在软塌上落座,全程都一言不发,就连吩咐胡御医诊脉也是用眼神行事。
见状,陶宁心里更打鼓了,难道她真惹康熙生气了?可她又没做什么啊。
胡御医把脉了后,说陶宁只是中了些许暑气,也没给她开药,只让她在阴凉处歇息,再喝些解暑的绿豆汤就好。
陶宁松了一口气,也就是没什么大问题。
胡御医走后,康熙仍没有打算走的迹象,但也没有开口和陶宁说话的意思。
陶宁没有不想和康熙打哑谜,就直言道:“嫔妾愚钝,还请皇上给嫔妾指条明路,嫔妾可是哪儿做的不妥?”
康熙这才正眼看陶宁:“这般热的暑天,不好好待在自己宫里养胎,为何要出席那样人多的地方?”
陶宁瞬间怔住。
康熙似是还气不过,恨声道:“曈曈的满月宴、周岁礼都躲着不出现,今儿却怀着身孕,也要去景仁宫,还弄了一身的暑气。”
陶宁此时也回过神,以为她想去吗?
皇贵妃现在是后宫实际上的女主人,这胎又是她头一个孩子,她不出席,没准儿旁人以为她不将皇贵妃放在眼里。
而且康熙那里的脸说这话,要不是他,自己根本就不需要受着罪,偏偏康熙还开口督促:“方才还要朕指明路,现怎又不说话了?”
陶宁抬眸怒视着康熙。
说什么?难道还要向他认错不成?
但看在对方是关心她身子的份上,她想了想,开口解释:“皇贵妃好歹也是位同副后,嫔妾又没到临盆,只随礼人不到,不合适。”说着她顿了顿:“况且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康熙扭头好笑地看向陶宁,嘴里重复道:“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