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陶宁是在肚子的一阵剧痛下, 晕倒过去的。
再次醒来时,她仍然感觉肚子隐隐作痛,只是她还没来得及回忆往昔, 便听到康熙欣喜的声音, 在耳畔响起。
“宁宁,你醒了?”
陶宁循声扭头望去, 就撞入秋霜和冬雪欢喜的眼睛, 以及康熙那张温文尔雅的脸,她噩梦的开端。
“宁宁,咱们有孩子了,你已怀有两个月的身孕。”康熙抓起她入手,放在自己的脸旁。
孩子?
陶宁面上一阵恍惚, 怪不得方才她跪着跪着, 感觉自己下腹越来越疼,她还以为是迟来的月事,在长跪的刺激下, 要来了, 竟然是有了身孕?
可旋即,她神色痛苦看向康熙:“你骗我。”
她调理身子的药,早没有避孕的效果了,亏她还一直喝。
知道陶宁所言是何意思的康熙, 眼神有些闪躲,反而答非所问:“幸好, 你一直在调理身子, 否则咱们的头一个孩子,便要保不住了。”
陶宁却不在乎这个,回握住康熙的手, 哀求道:“皇上,如果您真当怜惜宁宁,就放宁宁出宫好不好?”
她脑子仍想着康熙愿意放嫔妃出宫一事,不放弃为自己再争取一次。
康熙脸上欢喜的神情,瞬间阴沉了下来:“此事不许再提,朕已下旨封你为元妃。”
“元妃?”陶宁讥笑出声,在自由面前,这些后宫位分,简直不堪一提。
康熙温声道:“对,只是你这一胎险些不保,胡御医说不静养个三四个月,难以保住,册封礼,兴许得半年以后才能举行。”
陶宁见康熙仍想用位分和孩子完全将她困在宫里,痛苦闭上了眼睛,可眼泪还是止不住从眼睛里溢出。
半晌,她睁开那双盈满泪水的眼睛,神色凄然道:“你根本就不爱我,爱我的人,根本不会舍得让我受半分委屈,更不会眼睁睁看着我那么痛苦,你只是为了满足你的私欲,将我拘在这宫里。”
“够了,如果你还想屋内的宫人还活着,便注意一下自己的言行。”康熙见陶宁言行无状,忙厉声制止。
陶宁话头一止,低头一看,发现方才欢喜望着自己的秋霜和冬雪,此时已齐齐跪在地上,低头瑟瑟发抖。
她悲痛欲绝望着这一幕。
好累。
她真的好累,为什么,她要护着那个,又护着这个。
陶宁眼神一凝,挣扎起身,拿起身边的枕头,扔下去,怒吼道:“滚,都滚,我不需要人伺候。”
她本来就孑然一身,不需要这些羁绊。
见陶宁情绪如此激动,康熙神色立马慌了,连忙抱住她,嘴里不停安抚着:“好了,好了,宁宁别激动,朕答应你,再不拿她们要挟你。
“你先冷静下来,好不好。”
陶宁表情崩溃伸手推康熙,可惜她没有多少力气,根本就推不开,之后她更是被康熙禁锢到动不了。
可即便是这样,陶宁仍然不放弃挣扎。
见状,生怕陶宁再次动了胎气的康熙,忍不住厉声道:“你就算不顾惜自己的身子,也得顾及下你腹中的孩子。”
陶宁果然停了下来,手小心翼翼抚上自己的小腹,随后眼神一凌:“我不要这个孩子。”
康熙缓缓放开怀中的陶宁,满眼不可置信,半晌,怒不可遏道:“你疯了?”
这天底下,有哪位母亲会不想要自己的孩子?
陶宁抬头直视康熙的眼睛,目光如炬 :“我没疯,不被期待出生的孩子,为何要让她降生?”
就像她,前世她一遍遍,隔空问那对从不出现在自己面前的父母,既然不爱她,为什么要将她生下来,让她在世上孤苦伶仃受苦。
所以她为什么,要让这样的悲剧在世间重演?
康熙抓住她的肩膀,怒喝道:“你不期待,朕期待,无论男女,她都是我期盼了许久的孩子。”
陶宁凄惨笑道:“皇上,未来会有许多孩子,何必执着我腹中这一个?”
“为何不执着,他是我们共同的骨血。”康熙瞳孔有些震动,足以看出他此时内心的愤怒。
换作天底下任何一个人在此,面对皇帝的雷霆之怒,早已吓得匍匐在地,陶宁却是满不在乎,仿佛将生死置之于度外。
因为在她得知,自己苦苦哀求的自由,别人却唾手可得,她的心理防线彻底被击溃,就连她苦心几个月争取来的安宁日子,也能被康熙这个仇人,随意的一句话就取消了。
她真的不知道,在这后宫里,活着还有什么盼头。
康熙仿佛看到一个鲜活的生命,在他面前一点点流逝。
他作为天下之主,这一生能掌控许多东西,唯独生死,
他后悔了,后悔将陶宁逼到这步田地。
可他还是舍不得放她走。
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紧紧抱住怀里的人。
而怀里的人,也如一尊没有生命的娃娃一般,任由有他抱着,没有一丝反应。
康熙轻轻抚摸着她的头,温声道:“好了,你现在别多想,先好好养胎,过段日子,朕会让你母亲进宫。”
陶宁脸上的表情才有了一丝变化,激动道:“你又想拿我家人威胁我?”
康熙微微叹了一口气,握着她的手安抚道:“你忘了,这个月是你生辰。”
陶宁也想起她的第一次进宫,便是给宜嫔祝寿。
“但你这胎不稳,朕打算提前接她进宫,照顾你这胎,直到你胎像稳固为止。”
陶宁微微抬头,眸光冷冽扫向康熙,因为她明白康熙还是用家人威胁上自己了,只不过,这次不再像之前那般明晃晃,而是选择了怀柔政策。
倘若她敢不好好养胎,这胎出了事,责任便在进宫照顾她的额娘身上。
一想到这点,陶宁气得浑身发抖,但她还是强忍着怒气道:“不必了,郭络罗府离不开我额娘,我自己能好好照顾自己。”
算是妥协了。
康熙也知晓以家人要挟,非君子所为,只是在面对宁宁时,他总是没办法,况且,他也是真心想要她开心,便道:“是朕考虑欠佳了些,这样吧,朕提前将她进宫,让你们母女相见一段时日,等你生辰一过,再送她出宫。”
陶宁脱口道:“不用了。”
尽管她很想见母亲,但她还是不想将家人卷进她和康熙之间。
康熙静默了片刻,低头在陶宁额头落下一吻,转而放缓了声音道:“好了,太医都交代了,你现在需要静养,咱说了那么久的话,你也累了吧?来,先躺下歇息吧。”
说完,他扶着陶宁慢慢在床上躺下。
陶宁人一躺下,就侧过脸去。
康熙也知晓陶宁现在不想见他,贴心为她盖好被子后,柔声叮嘱:“你好好休息,朕还有些事务要处理,就先走了。”
其实是他还需要前往慈宁宫,与太皇太后商讨一些事,方才的场面太过混乱,他只能先安顿好陶宁,因此之前的矛盾都尚未解决
然而,陶宁的脸依旧侧过床的里边,一个眼神都不分给康熙。
康熙也无所谓,扭头吩咐秋霜和冬雪好好照顾陶宁,便离去了。
而康熙在慈宁宫足足,呆了将近一个时辰。
太皇太后对陶宁处罚一事,自然是作废了,至于陶宁封妃一事,太皇太后本就阻挠过一次陶宁晋位,加之此次陶宁,又险些因她小产,她自然不能再置喙片语。
当然她还是谏言阻止,康熙先前要下旨将嫔妃送出宫,自由婚嫁一事,毕竟此事太过荒谬,就算静妃回蒙古,也是秘密送出京去。
康熙对此没有异议,最主要他害怕会刺激到宁宁,如果他当时不一时脑热,放言将嫔妃送出宫外,让宁宁看到了出宫的希望,兴许,宁宁就不会是如今这幅生无可恋的模样。
因此,即便是太皇太后不提,他也不会实施这道指令的。
祖孙俩也默契不再提,专宠陶宁一事。
太皇太后妥协,康熙不可能无所表示,便当即说要下旨,将博尔济吉特庶妃的待遇提至嫔级。
琐事解决了以后,两人再对吴三桂在南方立帝一事,互相交换了下见解,随后康熙便恭敬告退了。
康熙离开慈宁宫后,太皇太后遥望前方,惆怅地重重叹息了一声。
想不到,即便她出手阻挡过一次,还是能没延缓得住,郭络罗氏封妃的速度,就连她博尔济吉特家的格格,也得依仗对方的晋位,才得以晋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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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要保胎,每日胡御医都会上门为陶宁针灸一次。
这日针灸完,秋霜正服侍着陶宁用安胎药呢,梁九功就来了永寿宫,身后还带着一位美貌妇人。
看到日思夜想的身影,陶宁眼泪夺眶而出,颤抖着声音问:“额娘?”
赫舍里福晋含泪点头:“娘娘,是臣妇来了。”
梁九功笑脸盈盈道:“元妃娘娘,万岁爷见您忧思过重,特命老奴亲自出宫接郭络罗夫人进宫,与您母女相聚。”
既然人已经被康熙接进宫里来,陶宁也不能将人赶走,只好感激道:“多谢梁公公。”
梁九功连连摆手说不敢,便弓腰告退了。
秋霜和冬雪也自觉跟着梁九功退出室内,给母女腾出说话的空间。
四下无人,赫舍里福晋也顾及不得什么礼仪尊卑,直接坐在床沿边,满脸心疼瞧着消瘦的女儿:“宁儿,你怎么这般憔悴?”
陶宁也不说话,直接扑入赫舍里福晋,抱着她无声啜泣,仿佛要把这一年所受的委屈,这一刻倾诉而空。
听着女儿呜咽的哭声,赫舍里福晋更加心疼,但她还得顾念女儿的身子,拍着女儿的背道:“不哭了,不哭了昂,你现在还怀着身子,最忌大喜大悲,况且皇上特地恩典额娘,这次进宫陪你过完生辰再回去,额娘暂时还不会跑的昂。”
说完,她拿出手帕,温柔地,为窝在她怀里哭泣的女儿,擦拭掉脸上的眼泪。
陶宁抬眸静静望着,这两世唯一让她感受到家人温暖的人,眼中充满了无限眷恋与不舍,鼻尖疯狂汲取着赫舍里福晋身上散发的气味。
前世她从不明白,为何世人总是在追寻妈妈的味道,现在她明白了,这是一种能令人安心的味道,有妈妈在的地方,便是自己的容身之所。
赫舍里福晋见大女儿这样望着自己,心早就化作了一团,可她不知道想到什么,声音带着一丝哽咽道:“宁儿,其实你在这宫里,不必太勉强自己。”
陶宁含泪笑道:“额娘,您说什么呢,女儿与皇上两情相悦,而来的勉强?我现在的憔悴,都是你的外孙闹的。”
赫舍里福晋静默端详了陶宁苍白的脸色,抬手抚上陶宁的脸颊,张了张嘴,似是想说什么,又被理智压了下去,最终艰难开口道:“宁儿,你阿玛做到内务府佐领这个位置,已是皇上的心腹,只要你不去犯杀头的大罪,就不会牵连家族太多。”
说着,她话音一顿,拍了拍陶宁的手道:“而且就算你失宠,也有额娘和阿玛兜着,知道吗?”
陶宁怔愣了片刻,抿嘴点头:“女儿知道。”
她从来都清楚,无论如何,这世的父母都不会不管她的,所以她从来不怕失宠。
尽管陶宁不想家人入宫,但不可否认,赫舍里福晋的到来,给她灰暗的生活,带来了一丝光亮。
然而这宫里不止郭络罗家一个女儿。
翊坤宫。
母女同坐在软榻上,为了方便说话,屋内也是只有她们二人。
宜嫔见赫舍里福晋在永寿宫待了两个时辰,才过翊坤宫见她,便忍不住阴阳怪气道:“难为额娘还记得,您还有个女儿在宫里。”
赫舍里福晋侧脸,满眼失望看向二女儿:“你长姐险些小产,这你也要计较?”
宜嫔自知失理,悻悻然住了嘴,其实她也知晓自己不应该计较,只是触及父母的偏心,她总是忍不住失了智。
“你姐姐需要卧床养胎,你去看过没有?”赫舍里福晋问。
宜嫔神色心虚,咬了咬唇,但还是倔强道:“她现在已被封妃,风光无限,哪里还需要我这个妹妹去看望?说到底,还是额娘和阿玛慧眼识珠,知道姐姐比我懂得讨皇上欢心。”
“你私以为,你姐姐,是我和你阿玛送进宫的?”赫舍里福晋气得胸膛上下起伏,眼睛瞪着宜嫔。
“难道不是吗?”宜嫔反问,如果不是额娘和阿玛谋划将姐姐送入宫,为何皇上能在宫外认识姐姐,又为何在姐姐进宫后,在信中一直叮嘱她多照顾姐姐?
又是这样,又是这样。
明明布音珠才姐姐,却总是让自己这个妹妹照顾她。
宜嫔越想越不忿,忍不住倾诉着家人对自己的不公:“从小你们就偏心她,不舍得她受苦,所以才让她嫁人,将我送进这见不得人的地方来。
“她守寡了以后,见我在宫里好过了,又立马将她塞进宫来。”
赫舍里福晋气得忙捂住胸口:“你摸着良心想想,当初为娘,可有问过你的意愿?我和阿玛就曾说过,即便你不入宫,还有纳音珠替你进宫,只要你不愿意,就和你姐姐一样,安排你嫁人,可你是如何选?”
“我。”宜嫔一时语塞,她只是不愿让那个处处学她的纳音珠,踩到她的头上,才选择进宫这条路,或者说,她想要成为姐妹中,最为出息的那一个。
只是没想到,到头来,还是输给从小与她事事争锋的姐姐,这样显得,她提前进宫的那半年,就是为了姐姐开路的,所以她才感到不公和不甘。
“还有你姐姐进宫,这里面确有我和你阿玛的部分原因,只是并非她所愿。”
宜嫔听母亲所言,冷笑道:“她从小惯会做好人,表面什么都不想要,内里却什么都想要,所有的一切不必表明,你们自会将她想要的东西送到她手上。”
“住嘴,不许你这般编排你姐姐。”赫舍里福晋大声斥责道。
宜嫔刚想张嘴反驳,可触及母亲失望的目光时,还是听话闭上了嘴巴。
赫舍里福晋见二女儿仍然不服气,但也理解二女儿误解她们的原因,她深吸了一口,想了想,最终还是决定告诉二女儿,大女儿和皇上宫外这桩秘辛。
宜嫔全程听得一愣愣的,当她得知长姐逃过,却被皇上动用九门提督,连夜抓捕追回,内心大受震撼。
她也总算明白,为何姐姐在宫里,总是一副郁郁寡欢的神情,她还以为是姐姐一惯的装腔作调,没想到有这样的一番内情。
“这些,额娘为何从不在信中跟我说明?”宜嫔缓过神后,神色惊慌追问。
赫舍里福晋道:“外面送进宫里的信,都会经过大内暗卫审阅排查,你姐姐为了保全家族,同我们说,她已和皇上误会解除,是自愿进的宫。”
说着她掩面哭泣:“这傻孩子,还以为我和你阿玛会信,从她不惜放弃京城鼎食鸣钟的生活,也要逃离皇上,便能窥见她与皇上之间的隔阂,且是解开小小的误会,能解决的?”
“她肯定是怕,她和皇上之间的感情纠葛,连累到家族,才不得已告诉我们,她是自愿入宫的,所以额娘,怎么能让你姐姐的一片苦心作废?”
赫舍里福晋含泪看向二女儿:“这下,你明白额娘为何屡屡在信中,让你多加照顾你姐姐,千叮万嘱让你们在宫中相互扶持了吗?”
宜嫔潸然泪下,她不止没有听额娘的话,而且还对姐姐恶语相向。
甚至还抢了姐姐的嫔位后,到姐姐面前耀武扬威,又将姐姐给的两人的台阶,踩个粉碎。
天哪,她都做了些什么?
作者有话说:
宜嫔:唉呀妈呀,我也火葬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