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唯恐这古代也有户籍落户时间要求!◎
确定许景行有能耐从容应对后, 黎大人直接问豆芽,还特意引经据典了一番:“明朝韩奕撰著饮食专书《易牙遗意》中详细记载豆芽的培育过程——”
听得黎大人特意拉长音调,带着神神气气的骄傲, 许景言双眸都亮晶晶的,甚至还拿出纸笔来记载。
“你这是?”黎大人话语一顿,问。
“回大人的话,我没博览群书那个命, 但我还是懂好记性不如烂笔头这道理的。故此,您说的话,我没听过的记下来。以后没准就用到了呢。”许景言一脸真挚的开口。
许景行弯腰:“大人,我哥这读书习惯还是培养的很好的。”
许景言闻言,差点眼泪都哭出来了。虽然他的手札本本上还会偶尔出现个Q版小人, 有些白云、胡须, 但他的确因为“偶像包袱”也学会了看书做笔记, 免得自己被徒弟师弟们以及无数不记名弟子们提问,他当众不会导致出丑。
见许景言这个普普通通才智的人践行勤能补拙道理, 黎大人回眸看了眼在他眼里穷的可怜的书柜, 因此将自己看的书籍所记载的内容说的是一字不落。还放缓了语调, 方便许景言能够一字不落的记载下来:“将绿豆冷水浸两宿,候涨换水, 淘两次,烘干。预扫地洁净,以水洒湿,铺纸一层, 置豆于纸上, 以盆盖之。一日洒两次水, 候芽长, 淘去壳。”
许景言奋笔疾书。
朱县丞瞧着提笔飞快记录的许景言,感觉自己手指都在动了,也想要将此方记下来。要知道他也没什么大能耐,能科考榜上有名也靠一个勤。
可惜现如今他算大人,得要些官威。
不过若是没这哥俩,当着上峰的面他提笔记载,这样是不是也能得黎大人的好感?
就在朱县丞琢磨自己如何勤奋博得好印象时,黎大人扫了眼许景言的手札。见人虽然慢了些,但字迹清晰,完完全全记下来了,他才看向从容淡然的许景行,问:“许景行,你水培豆芽二字,是从冷水浸泡方式而来?”
被点名道姓的许景行听得黎大人说的这般详细,显然做过功课而来,感觉自己心都提溜到嗓子眼了。
他知道古人聪明,因此也不敢贸贸然用自己不知道的事情来博得天才之名。但没想到黎大人还能找到古代培植豆芽的方式。
且听起来也跟现代水培差不多。
为自己捏了一把冷汗后,许景行弓腰回答:“叔父,您真不愧是天才。我的确从中亟需的灵感。但说句胆大的话,这方法就好像科考,只提及科考要考四书五经,不会详详细细诉说如何学习四书五经。”
“比如说铺纸一层,置豆于纸上这话,他就没有详细诉说用什么纸张,用什么颜色的纸张。且说倒水灌水,这也没说水量到底要多少。”
“我们研究出来的水培豆芽,便是将这些方方面面的细节都做到位了。只要您看着这张方子,随便找一农民都能培植成功。”
许景行说着从书柜里抽出自己早已写好的水培豆芽的方子双手奉给黎大人。
黎大人看着第一第二第三罗列的仔仔细细,甚至着重细节部分还配一张栩栩如生的图。让人一眼明确重点。
他沉默一瞬,没忍住问:“你确定这方子给我?这方子给张靖,起码他能顺遂到校尉,不会遭受排挤之苦。”
见黎大人说得真挚且坦荡,许景行缓缓吁出一口气,笑着回答:“是,原先这方子就是为张叔当官谋划的。因为我们也是听闻张叔讲过护航的故事时,想起马恩先生也提及过的趣闻。据说瓷器运往番邦,那些聪明的瓷器商贾将瓷器装箱密封之前,在空隙处撒上黄豆绿豆。借着豆子遇水发芽,占据箱子内的所有空隙。如此一来,就能将瓷器包裹完好,不怕大船遇海浪摇晃导致瓷器破损。能保护瓷器历经万里航海依然完好无损。”
许景言昂首挺胸。
这传闻,他们自己从小听到大的。且据说郑和下西洋也是带豆芽呢,借此补充维生素C,避免败血症。
所以绝对绝对有史可鉴的,黎大人不信,或者其他大人物不信都可以自己去翻书查一查!
与此同时,黎大人扫了眼许景言与有荣焉傲然的模样,眯着眼带着审视看向许景行。
许景行先前跟他说军中,强调的是豆芽好处以及在医药上的作用。他也知道船队出海时会携带大量易储存的豆类。但没想到这冷不丁的,还能用到护瓷器上?
就在黎大人感叹万千时,朱县丞双眸都亮了起来,忍不住开口:“这方法,你既然说出口,是不是验证过了?”
“不敢说大话,我只是请贺叔配合,在渔船出海时验证过家中的碗碟。珍贵瓷器如何护送,还是需要再仔细检验。”许景行一脸谦逊的开口说完,才回答黎大人的话:“我若是给了张叔,我怕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黎大人闻言有些讶然:“你怕这个?红薯淀粉你给的可是痛快至极。”
“可这事的前提是朱县丞我已经与他见过几回,也信他的品性。他愿意自己去承担失败的风险,跟我们用钱划清界限。”许景行朝朱县丞鞠躬行了一礼后,再看向黎大人:“可我与张叔上峰没有太多的交集。且我也不知他们的行事规矩。”
说着,他还举例说明,眉眼间甚至透着些遗憾:“我找得到《大周律》,我知道该如何对峙公堂,哪怕去敲登闻鼓,这律法上也写明了该如何敲。可是书坊里没有大周军法。”
“我若是被骗了,该如何维护自己的利益?”
“故此,我权衡再三后还是用此与您合作更为便利。”
见许景行眼里还闪烁着警惕的光芒,黎大人捏着方子笑笑:“许景行,你还真是天生的政客!”
作为引荐许景行的人,朱县丞听得黎大人这声评价,与有荣焉的笑笑。
许景行偷瞄了眼朱县丞,见人唯有开心,不由得暗暗吁口气。而后弯腰朝黎大人鞠躬行礼,一字一字颇显真诚:“小侄多谢叔父夸奖,我会再接再励。”
黎大人闻言哼了一声,吩咐道:“前头带路,本官要亲眼见见你如何培育。”
许景行笑着点点头,边冲许景言一个眼神示意。
许景言有数,溜去找牛大妞和徒弟们,商讨午膳:“这回就算家宴,好好招待两位叔父。”
一行人赶忙准备起来。
另一边,许景行着两位大人前去偏厅,指着架子上明确时间的一排木桶连笔带划诉说:“我们所需的材料,除却豆子外,便是盛放的容器。这容器是关键,底部需要可以排气的小孔。比如这一批木桶,都是我们跟老何叔量身定制的。”
边说许景行拿起两个木桶分别递给两位大人。
黎大人看看一个个戳的细小的,似乎只能容纳银针穿过的缝隙,好奇地催促许景行继续诉说。
朱县丞摸索着木桶的材质,又横扫井然有序的一排排木桶,问:“这样一桶能产出多少斤豆芽?需要多少两绿豆?”
瞧着朱县丞眼里闪过算账的金芒,许景行脑子里不受控制的想起后世一个段子:浙江人爱算钱是刻在DNA里的,还能够精确到毛利润!出门吃顿饭都要算翻台率!
感慨着,许景行报出一串数字。
朱县丞点点头:“熘银条稍微贵价些,得三钱银子一盘。豆芽伴银耳、如意菜稍微便宜些。但不管如何,这些菜肴咱们县都有。全县算起来都得一天三百斤左右。价格……”
迎着黎大人望过来犀利的视线,朱县丞算账的话语戛然而止。
“朱县丞不愧是掌管税收的。全县的账目都清晰明了,很好。本县很欣慰。”黎大人挺胸道:“但咱们今日是以叔父的身份来看看这小子的。没必要这般锱铢必较!”
最后四个字说出口,许景行都觉得黎大人要拿算盘砸朱县丞脸上了。但瞧着气呼呼的黎大人,他又觉得人这“极力挽尊”有些“县令包袱”的模样,倒是挺亲民和蔼的,如同许景言说的那般,像是矜贵的波斯猫。
得捋顺猫主子的毛,这猫爷就和善了。
另一边听得这夹着火气的话,朱县丞一个激灵,赶忙弯腰:“是,是下官考虑不当,让大人您见笑了。”
黎大人冷冷的嗯了一声,便强行转移话题:“许景行,这黑色的纱布便是你先前说的,自己专门研究的纸和纸的颜色?”
“叔父,您真是火眼金睛。”许景行自然也就顺着叔父一词,佯装孩童口吻夸了黎大人一句,而后详细介绍:“我们翻过各种农籍,也翻了翻医药相关记载,再加上一次次尝试,便总结出一件事豆芽发苦亦或是根部发红,原因是因为没有避光,没有让豆芽在黑夜中生长。”
“避光,黑夜中生长?”黎大人喃喃这些自己从未想过的词汇,就见许景行已经掀开了一个黑色的木桶。
就见那个木桶下方,一张责任单:
三月二日种植。
步骤一,负责人张石头。
步骤二,负责人许景言。
步骤三,负责人牛大妞。
步骤四早晚浇冷水。
三月六日早,负责人牛大妞。
“你不负责?”黎大人问道。
许景行轻咳一声:“我和我哥基本是错误示范,婶娘种植上颇有天赋。带着我师弟还有徒弟们种的豆芽是根须白嫩,晶莹透亮,一根根的笔直挺拔。看着就讨喜。”
边说许景行端出自己掀开的这一盆木桶:“叔父,您就留下,中午我给您露一手?我做菜还是有些天赋的。”
叔父看眼的确看着就生长茂密,水灵灵的豆芽,应下吃饭的事还揶揄一句:“行啊,你朝本朝苏东坡努力,研究出名垂食楼的东坡肉来。”
“我会努力的。”许景行笑着道。
“豆芽的方子我要了,先前说给你找的作保禀生和三个互保的考生,我都会办妥。”黎大人见回应痛快的许景行,也就再一次提及自己先前说的事情,再道:“另外你们立户我给十两银子。毕竟也算我打乱你们的计划,但是你们必须现在立户,明明白白算我津门政绩,不会归到山东菏泽。”
闻言,许景行弯腰:“多谢叔父,小侄感激不尽。从今后定好好扬我津门许家之名。”
“这对本官而言是政绩,不用感谢。你好好考试,拿下小三元励志冲大四喜斩获五连元,”黎大人展望未来:“到那时,得本官感谢你。我错失五连元的气才顺了。”
“定不会辜负叔父厚望!”
“行,接下来你就来县衙,本官有空指点指点你。”黎大人沉声道:“让你脱胎换骨,拿下府试第一,让全顺天府都侧目。这样一来,你冲小三元才更稳妥。”
许景行真挚无比:“大人,小子不才,因为穷在吃食上面琢磨过考试的门道。比如吃饭和吃面,吃饭会有饱腹感会导致下午昏昏欲睡。不知道这个发现对您有没有用?咱们津门所有学子好,才是您的政绩。”
黎大人闻言一愣:“你不觉得本官就给你十两银子很少?你还提本官琢磨?”
“大人愿意指点小侄。这是用银子都买不来的无价之财,小侄只恨自己没琢磨出更多有用的方子来。”许景行更为真挚的开口:“您好,津门就会好。您日后青云直上,津门也是您的根基所在。”
黎大人听得这番话,点点头:“你倒是通透。本官之所以给你十两银子,也是怕你手漏。你们十两茅坑这事,传的还是有点广的。”
“以后自己注意些。”
“钱财不外漏。”
“是小子当初考虑不全,劳累叔父替我担忧了。”许景行弯腰致谢。
“你小子能够高中状元,最好六连元,替本官出口气就行。”黎大人说完后之后,倒也不愿在这些话题上再纠结,道:“你要去厨房忙就去忙,我和老朱去后院忙。先前那个唧筒不错。”
“本官想要再研究研究。”
许景行:“…………”
男人至死是少年!
玩水就玩水!
许景行寒暄客套两句,将两位叔父送到后院,又提醒了两句注意蚊虫后,才转身去厨房。
厨房此刻是井然有序,热热闹闹的,切菜配菜,烧火看炉子,各有分工。
许景行加入炒菜行列。
一个时辰后,黎大人好奇的看着大圆桌上的转盘:“这放在转盘上,倒是挺方便夹菜的。”
“叔父您喜欢便好。我们是因为夹不倒菜站起来夹菜又觉不雅。毕竟也算读书人了,故此就琢磨如何夹菜方便。请老何叔一起琢磨出这个转盘餐桌。”许景行介绍道。
他敢拿转盘餐桌出来,也是因为知道这转盘来历——跟锅包肉一样源于郑兴文。
谈东北菜就离不开的大厨!
黎大人点点头,瞧着转盘转了三圈后,他才将重点放在今日的八菜一汤上。扫过辣椒炒肉时,他眉头一挑,举杯说了两句客气话后,便率先动了筷子夹了炒肉片。
一接触唇畔,黎大人便觉自己唇舌克制不住分泌出香辣的,属于家乡特有的那一股口味。尤其是细细品味过后,他还从中分辨出有些熟悉的乡愁:“竟还有豆豉?”
“先前朱县丞提及美食,我们便跟村里的婶娘们聊过。赵婶娘有幸与大人同籍,她提及家乡风味,说是有道菜唤做万菜。是用雪里蕻、萝卜干、干豇豆等材料用晒干放入坛内腌制而成,腌制成功之后加上卜辣椒、生姜、红干椒、食盐、大蒜、香葱等爆炒。”许景行娓娓道来:“下饭拌饭极好,口感香辣。我们眼下还未研究出来,只能这豆豉单一品种略有些心得,叔父您见笑了。”
朱县丞听得这番话,佩服的说不出什么来了。毕竟他抬眸一瞧,也瞧见了属于他家乡风味的菜肴。
看菜品成色,便是色香味俱全。
“汇聚美食这事,也得循序渐进慢慢来。”黎大人闻言,语重心长回应道:“仓禀足为重。粮食不够吃的情况下,百姓是舍不得用油的。更不会这般下重料烹饪。”
“叔父您说得是,张叔他们都舍不得这么烹饪。我提及这事,只是想给自己立下一个目标。日后这些能够储存的酱料,借着码头南天地北的客商,能够遍布大周,乃至远销海外。”
黎大人闻言笑着点点头,立马抬手转了一下餐桌,将鱼头对准许景行:“有志气。来,民间说的吃啥补啥,你吃鱼头补一补,聪明凌厉。”
“多谢叔父。”
“应该的。你转不到,我来。咱们今日也算家宴,不用拘束。”黎大人又转了一下餐桌。
陪同一起吃饭的许景言:“…………”
许景言见状恨不得自己捧着碗去厨房小餐桌对付一顿。他吃饭最讨厌转桌了。这一转,就得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免得领导夹菜我转桌。
眼下情况更要命,领导亲自转桌。
吃都吃不安生!
努力优雅吃饭,许景言见黎大人落筷,他甚至有种重见天日的喜悦。
等黎大人留下银两,又写好豆芽契约文书离开后,许景言再也忍不住小声逼逼:“他自己转了六十八次餐桌。我感觉他对餐桌更有兴趣。”
“他对水、枪更感兴趣。”许景行低声回应:“这回来又拿走两。豆芽他只拿方子。”
许景言:“…………他是不是年少光顾着读书,现在开始玩玩具了?”
“应该。”许景行感叹两句后,让何文敬回家跟他爹说一说再做两把稍微精致些的唧筒,便跟许景言回书房算他们兄弟俩到底有多少钱了。
新到手的豆芽方子,十两。
县试嘉奖,七十两。
文房四宝两套,尤其是包大官人所嘉奖的乃是上品,一套起码值八十两银子。这得划入固定资产管理,以后往来送礼所用。
贺家的珍珠一颗,价格未定。
剩下便是围绕煎饼赚的钱。
包括饼鏊的制作分红、量身定制时限版煎饼,迄今为止赚了一百六十三两二钱。
“早知道我团饼就卖贵一些,数量卖多一些了。这煎饼大头,还是那些富二代限量版打赏。”许景言看完账本后,遗憾叹口气。
要是按着普通煎饼卖,他们算账蚝油制作费,还得亏本。毕竟这年头佐料啥的,都贵!
“咱们这赚钱大头都是你的点子。”许景行赞誉道:“足以见证你还是有经商天赋的。”
见自家大哥开心了,许景行又补充了一句:“但咱们卖煎饼,主要目的还是传名声。眼下咱们名声都有了,你接下里就专门在节假日卖一卖。”
“什么?”许景言闻言立马一蹦三尺高:“不行。都说好了赚钱买驴。告诉你,师弟们赚钱的积极性比我还高呢!”
许景行:“…………”
许景行看眼亲哥,手指指自己考试第一得到的银两:“读书也赚钱。想想在现代,那些考上清北的,学校、县教育局、县里的企业奖励多少钱?尤其是教育平平的地区。”
“眼下咱们就相当于贫困山区的学生。若是考上清北,那奖励才丰厚。”
“我不管。这不光是卖煎饼,我还能跟顾客互动呢!”许景言可怜巴巴着:“你考上秀才再琢磨我读书好不好。我感觉自己要把名声再打出去一些。”
“你教小朋友不也能互动?”
“那不一样。教小朋友我要愁我要付出。可是摊煎饼跟顾客互动,是顾客付出金钱,我收获金钱和快乐!”许景言道:“且我已经有死忠粉了。那么多山寨我的煎饼摊,他们都不认可的,宁可等我,宁可跟着我煎饼摊跑。”
“我不能对不起我死忠粉。”
许景行:“…………”
许景行:“…………”
许景行:“…………”
许景行看了亲哥半晌,各种微表情分析学都用上了,除却真挚的喜爱没看出半点委屈求全的心思,他狠狠吸口气:“你教书还得继续。其他事情等我府试过后咱再详谈。”
许景言见人不容置喙,甚至双眸夹着火气,恹恹的应了一声。
“咱们这两天踩地盘,看看村里那一块地适合买下来。等张叔归来后,我们就去办立户手续。”许景行逼着自己转移话题,免得动怒跟不爱学习的亲哥打起来:“黎大人亲自来说立户的事情,咱们拖不得。”
对这事,许景言点头飞快:“我懂。慢了下来,万一被人告“高考移民”怎么办!”
许景行神色凝重的嗯了一声。
若不是潘家咄咄逼人,他们有更多的时间慢慢立户。户口在张靖名下,若是征兵和苦役,到底还有些斡旋机会。毕竟张靖到底还在军中,拜码头知道拜谁。谈免役时,银子都还能有个友情价。
若是独立出来,那么到明年院试之前,他没获得秀才功名,总多了些不确定的危机。
当然除却这些现实因素外,也有些情感因素。
张靖是他们穿越后给予他们帮助,让他们有个安身立命机会的叔父。
第一位叔父,情感总归不一样的。
被惦念的叔父看着鼻青脸肿的周五,感觉自己也畅快不起来,于是便面无表情再一次诉说了自己的要求:“你必须请假护送许景行去参加府试。”
周五闻言,小心翼翼的道了一句行。话一说完,牵扯到痛处,他就捂着脸不再开口了。
几乎是押着人前来的柏营长和柏书吏一起目光幽幽的看着周五。
周五迎着兄弟俩狠厉的眼神,压下心中的不忿,从怀里慢慢的掏出三张银票,朝张靖一递:“这算我赔偿给你的医药费。”
一字一字,周五说的是真心肉疼。
这钱,他赚起来也不容易!
可惜沈将军拍案定下,他是不舍得也得给出去。
“不用!”张靖见周五不甘心的模样,只觉自己被压着的火气都要冒出来了。甚至他还瞪了眼柏书吏:“我说的还不够清楚吗?”
“够清楚了。正因为此,将军特意吩咐的,必须给你补偿。”柏书吏刻意落重了音。
听得这话语中带着官大一级压死人的压迫感,张靖来回反复深呼吸后,沉声道:“那能换成人参这些吊命的药,或者补血养气的药材?别忘记了,许家哥俩是难民,山东大旱了三年的难民。这小时候饿狠了,眼下怎么补,兄弟俩还瘦竹竿一样。”
“你们直接给钱,许景行知道后那叫折辱。不如直接送药。他们是在拒绝,那我还能张口说句我也要吃药补一补。”
“否则他们不收,咱们不都白送?”
反问后,张靖又看向柏营长:“营长您所是不是?乡试咱们也去护卫过,见过一个个抬出来的弱鸡啊。那全都瘦竹竿一样,没点血色。一点都不像咱们个个看着就魁梧有力量!”
听得张靖都敢说乡试一词,柏营长想想津门县令黎大人的光辉履历,当即感觉自己明白什么叫天才。
黎大人都是十三岁才县试第一。
眼下许景行十岁就县试第一了,还得章大学士赏识。那的确会有乡试那一日,不像他们这些大老粗。
“行,我立马去跟将军汇报。”柏营长说完就走,还拉着自己能说会道的兄弟一起去。
见两人走的神色肃穆,在张靖身旁,先前昏倒过去的小柳小心翼翼问:“老大,读书人那么厉害吗?”
“柏书吏厉害吧?十八岁考过了县试,那就是书吏,还能朝军师努力。眼下是六品。”张靖瞥了眼一动不动的周五,沉声冲小柳解释道:“许景行才十岁,就过县试,还是第一名。且文臣科举的规矩,据说新晋县案首去参加府试,一般知府会给县令颜面,不会让案首落榜的。除非知府和县令是死敌。”
“所以府试只要许景行发挥正常水平,榜上有名是一定的。眼下就看多少名。”
周五听得这番话,想开口鄙夷说军中还是看拳头,许景行能被重视只是运道好攀附上侯爷。但开口一瞬间,他被疼的清醒了两分。
毕竟侯爷都愿意被人攀附。
甚至他还因此挨了一顿打。
想着,周五压下自己的火气,闷声开口:“行,你张靖厉害!”
张靖冷哼一声:“你最好别给我有什么幺蛾子,老老实实护送就行。咱们之间客客气气,什么事也没有。不然恐怕凌家打你打的更狠。要知道包大官人,这堂堂皇商都给许景行送礼。凌家在皇商面前都还直不起腰板!”
对付这种欺软怕硬的,就得把靠山说的清清楚楚,让人惧怕。
周五听得皇商一词,抬手摸了摸自己青肿的脸颊,磨牙回应一句:“放心。”
小柳瞧着气焰嚣张的周五眨眼间像是蝼蚁,能被人踩上一脚。当即双眸带着些羡慕,他凑张靖身旁,小声问:“老大,读书难吗?”
“你想读书,我可以教你两个字。等你休沐日了,也可以去我家听听故事班。”张靖见自己麾下士兵眼里闪烁对知识的渴望,想想许景行带兵撑腰的梦想,便立马迫不及待推荐道:“许景行他的师父很厉害的,安排一套课程那简单易懂,你嫂子在一旁听了都会几个成语。”
“你去听听,坚持坚持。有吃苦肯学的兴趣,那不难的。真的,贺海那孩子实诚,按着许景行他们教导,都能县试榜上有名了。”
小柳点点头。
周五听得这番话,眼眸闪闪。
说话间柏家兄弟俩就回来了。柏营长是带着迫不及待的热情直接打开一个匣子:“将军从他库房拿出来的,咱北疆的百年老参。”
张靖看着根系完整,主体横直纹遍布,无声诉说岁月的人参,双眸一亮:“有道是七两为参,八两为宝”,七八两人参,可谓百年不遇。这么贵重的人参,将军给?”
“价值三百两呢!”柏营长道:“这人参归你,钱可得归将军了。”
说着也不等张靖回应,他立马合上匣子递给张靖,还示意之家弟弟将手里的东西也塞给张靖:“另外军医抓了防蚊虫的药,还有防风寒的。”
“另外读书人爱喝的茶叶,将军赠送了六两。这西湖绿茶,待客绝对可以。”
听得还有读书人必备的茶叶,张靖没有拒绝,抱紧了塞在自己怀里的东西,只含蓄了一句:“这礼是不是太过贵重,超过三百两了?”
“那些营长都有脸来说情了,他们不得也跟着表现一点?”柏营长说着还瞥了眼周五。
周五沉默以对。
张靖见状,呵了一声,对柏营长再一次表态接受道歉,事情算翻篇了。
柏营长瞧着张靖说的实诚后,微不着痕吁口气,低声又道了一句:“侯爷那边你机灵些表现。若是侯爷开口能把你要去,你校尉的事情那妥妥的。按着规矩,公主府典军都有从三品。据闻跟在侯爷身边那几个护卫,都是七品校尉。”
听得这话语中透着的真诚希冀,张靖逼着自己想想人岗匹配原则,慢慢的让自己释然。按着正常军中规矩,他一个民兵,的确算“外人”了。
“多谢老大,我会努力表现的。”张靖说着,小声:“我今天能请半天假吗?这些礼,我带回去,也让许景行他们安心准备府试。”
“当然可以。”柏营长回应的毫不犹豫。
张靖笑笑,慢慢抱紧了礼。
慢慢单膝点地,行了礼后,便哑着声告辞。
等出了军营大门,他垂首摸了摸自己的铠甲,又看了看牛车上堆积的满满当当的礼,笑着往家赶。
还没到家门,他便听得郎朗读书声。哪怕只是简单的三字经,他听在耳里,都觉得是天籁,像是战胜的捷报一般好听。
感叹着,张靖释然笑笑。
人,做出了选择就要承受风险。
他一个大男人,敢作敢当!
吁出口气,像是要把在外的抑郁愤懑所有情绪都派出体内。张靖笑着赶着车朝自家后院而去,免得惊了前院的学生崽们。
进了后院,正在拿着唧筒的许景言率先发现张靖,有些楞:“叔,你怎么回来了?”
“把某人赔礼道歉的玩意带回家。放在营地总归不好看。”张靖边说边将牛车往车圈里敢。见在模拟的许景行分神看向他,忙不迭瞪回去:“认真考试,抬头会被警告的。乡试我监考过。”
许景行听得这话,逼着自己继续专心试卷。
等写完了卷子,他便迫不及待开口。
张靖见围过来的家人们还有几个师弟徒弟们,和善安抚几句后,便和许家兄弟俩上了书房。他将礼物的缘由都道了一遍,最后带着些希冀看向许景行:“钱的重要性我抓住了吧?”
许景言眉头紧拧成川:“凌家这个有些耳熟,好像在哪里听过?”
“朱县丞介绍餐饮行业势力分布的时候提过。拜在镇国公门下,跟军方关系不错。”许景行沉声道。
许景言闻言叉腰:“我记住了。叔不用怕,这凌家胆敢再纵容姓周的欺负咱们,我去弄死他!”
“别忘了,我可是祖母的宝贝孙子。其他事情不知道,可是听过祖母回忆在国公府的过往的。”许景眼一本正经胡说八道:“论起来我们也算半个家生子了,才是镇国公嫡系。”
看着气呼呼的许景言,连家生子都说出口了,张靖赶忙:“没有,这还是知错就改的。你们好好的现在农家孩子,你们祖宗争气给你们挣了农籍,没必要再回忆过往。”
“真的,你看,这人参都不错。景行,你藏好。你身体看着还是比你哥弱。眼下又读书关键期要动脑子。感觉累了,泡茶喝最好了。”
“张叔,大恩不言谢。”许景行直接弯腰接过张靖递过来的匣子,冲许景言使个眼色,示意人不要提及过往了,脸色跟着开心些。
见许景言开始调整表情后,他立马带着些希冀需求的口吻道:“接下来我们需要您。”
张靖一愣。
许景行立马将黎大人的来意说了一遍,抬手拉住有些愠怒,要去套麻袋打潘家一顿的张靖,双眸炯炯带着佩服道:“张叔您这回那是神机妙算。借着周五的校尉身份还有凌家,咱们在遇上碰到找茬的,都能压潘家一筹。”
“就是遗憾,不能买荒地了。”
“不遗憾。那是荒地啊!”见许景行还惦念荒地,张靖急声:“开荒养肥得好几年。不会说其他,先前你们哥俩兑换的那片荒地,我找佃户开荒,到现在种出来的红薯都小的可怜。”
“红薯这么贱的都种不活。其他就更难了。”
“咱在十里村附近买两亩地,安定下来就不错。”
许景行听得这话,摇摇头:“我和许景言看过附近的地都不满意,我们还是想买大一点的地。因为我们想开设学院,替师门扬名的。所以眼下我们只想买个能过房契的房就行了。我们还住您这。反正小宝还小是不是,离娶妻生子还早。”
“我们要攒钱,跟您一样,到时候一口气建学院。”
张靖闻言自然喊好,问过兄弟俩看上的小破地在哪里后,便兴致勃勃直接去找安村长说正事立户的事情。
正式立户最最最低的标准得有房契。
“确定现在?”安村长有些楞:“先前不是说怕突然征苦役修建河坝?”
“正式落户了,那对朝廷对大人们而言,那就是彻彻底底本地人。不用被挑着说什么外地户。”张靖道:“大人怕哥俩才名远播,到时候山东菏泽县令来抢人。”
“山东休养生息三年了,今年都重新收税了。这税收开始了,这文教考核之类不也得有了?那不得有个文教表率?”
听得这话,安村长立马道:“对,那咱们立即办理过户手续。还有景言团饼卖便宜些,万一被人攻讦是商籍怎么办?”
“这孩子也聪慧,起码得秀才吧?”
此言不亚于晴天霹雳,张靖呆愣一瞬后,立马拉着安村长就走。听得拐杖咣当的声音,他才回过神来,说一句得罪后,便背着人往家里冲。
安村长对此倒是无奈,但也心焦,于是就老老实实被人背着。
两人一到家,都顾不得被惊吓的众人,直接开口问:“这团饼太贵,姓潘的说景言是商籍怎么办?”
“叔,安村长你们喝口茶,不急。”许景言立马喊张小宝去拿账本:“你们看,我卖的最贵也就是团饼六十六文钱。其他都是十文钱一个,然后贵人打赏。这一笔笔我都记得清清楚楚。咱们目前大周律可没有说不能收贵人打赏。”
如何逃税……呸,如何合理规划财产,许景行这个霸总老专业了。
安村长看着条目清晰的账本,还有些怕:“那潘家硬找茬呢?”
“这到底是本地举人。跟赵德全那种奴才改籍还是不一样的。据说读书人这同年同乡便是人脉,会互相护一把。”
“村长您放心,我们拿的打赏记载清清楚楚,还每一次十抽四上交县衙。”许景言道:“因此县衙上下跟我们的关系还不错。”
要不是交“税”,就凭富二代限量版,他赚的钱能够更多。
“且您若是不放心,你们可以朝外传。我农籍才是正经出路,若我经商,就凭我的聪明才智,那是抢本县所有商贾的生意。”许景言傲然道:“最为重要的是,许景行是我弟,又不是我儿子。我入什么籍贯,都跟我弟清清白白的农籍无关。他们何必吃力不讨好呢?改我的籍贯,又不能拦下我弟科考,青云直上。”
“说真的,我要是商籍,那我们兄弟俩官商勾结,以后是所向披靡,无人能挡!”
安村长:“…………”
张靖:“…………”
两人互相对视一眼后,又看向许景行。
许景行沉声:“我哥愿意经商,前提也得是秀才。所以他必须是农籍。”
安村长恍惚的点点头:“对。我现在立马就去找里长见证,咱们先把房屋契约完成。”
说着唯恐许景言再说出什么惊天结论来,他自己示意张靖背着他立马去里长家。
张靖照办,撒腿就跑。
他是明白了,这许景言是真不爱读书。
许景言最大的敌人,不是什么潘家不是嫉妒他们的宵小,而是他自己不爱读书!
负责核查的里长听完原委后自然求之不得,带着里长的印章来张家作见证。
签订好房契后,里长立马架着车冲县衙,跟户房文书办理手续,请人来见证房契地界的核查。
“这么急?”文书有些惊:“确定要红契?这可是要交税的。你是不是搞错了?”
一般而言,民间房屋买卖,不会向官府备案。这些私下签订的契约便是“白契”(草契)。经过官府备案的,则叫红契。
红契需要交税。
当然也因额为交税,契约上就会写的买卖双方都写的清清楚楚。不会像草契,只写卖房人、中间人、见证人等的姓名,不会写买房人的姓名。
甚至有些干脆不姓名都不写,只按个手印作为凭证。
这样一来,契约文书丢了,捡到房契的人完全可以冒充。就算告上衙门,若不是见证人等能作证,也是白告一场。
可有如此风险,民间还选择草契,原因便是红契的要收税,房价的两成!
“咱津门县试第一的案首他哥买房,自然要要遵守律法了。”里长与有荣焉的骄傲着,便拿出三钱银子递过去:“您想想,他们哥俩移民落户,那是鱼鳞图册都带身上的。是最守规章制度不过了。”
“是大哥煎饼的摊主许景言买房?”
“是他们哥俩。这案首不是得了嘉奖吗?这哥俩孝心可嘉啊,需要有个地方安置父母亡灵。他们眼下寄居张家,总不好在张家设立灵位。”里长沉声道。
听得这话,文书立马道:“那行,我明日便带人过去核查房屋四界,你们将见证人中间人都找好。”
“多谢。”里长道谢过后便立马回村跟安村长安排起来。
第二天一切都是顺顺利利。
不到半个时辰,测量好范围方位,填写好契约文书,交完钱和税收,许景言便拿到了四十八两银子换来的三间宅地。
拿到房契之后,许景言许景行,捎带张靖又揣着文书,跟着户房文书一同回县衙办理立户手续。
户房文书又一次恍惚:“需……需要这么急吗?”
“要。再耽搁下去,等会府试公告出来。我们还得跑礼房办理。到时候手续更麻烦。”许景言表示自己很懂的。
他被逼考公过。
知道对户籍有时间限制的。
迁户口时间超过限制,那就没有报名资格了!
户房文书恍恍惚惚,还没进县衙,就见礼房文书在县衙外张贴公告。靠近一看,嘿,府试报名公告!
许景言听得嘀咕声,立马撒腿就冲公告前,唯恐这古代也有户籍落户时间要求!
【📢作者有话说】
豆芽方法,传说引用百度。外婆菜引用。
房契两种契约,来自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