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皇上,血案未彻底调查的罪责在我◎
许景行听得许景言话语中依旧带着个人偏好的腔调, 似没有被眼前这番沉重给打击到,不由得微微吁口气。
而后面色凝重的看向当事人万贵妃。
从案卷和现有的调查情况来看,万贵妃隐瞒了换镇国公世子一事。
无独有偶, 镇国公也神色复杂的看着万贵妃。
客观而言,他们也算青梅竹马。
对于万贵妃,虽然从前因“各为其主”略有些分歧,但他还是佩服万贵妃, 都支持过万贵妃为继后。
是作为臣子佩服忠诚,是作为朋友都替人稍稍有些鸣不平,当然也是作为元后哥哥想要皇后之位不落入其他自以为是的贵女手中。
更当然作为皇帝发小,他觉得就万贵妃能够管得住武帝眼瞎的审美爱好。
可现如今调查情况来看,万贵妃竟有所隐瞒?
思忖着, 镇国公视线不自禁落在了自己左边的帝王身上。岂料就撞见了武帝也看过来的微妙又笃定的眼神。
两人四目相对的那瞬间, 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自己的揣测——能让万贵妃有所隐瞒, 肯定事涉皇位。
随着武帝、镇国公的对视,朝臣只觉空气中流淌着浓郁的血腥味。
赵阁老感受着周遭氛围的变化, 只觉自己老眼昏花了, 都看见了早死的, 不,找死的女婿!
不想讨伐曾经梦想当皇帝外祖的过错, 赵阁老仗着自己是泰山大人,心里变着法的骂女婿找死,嘴皮子却是飞快打破了诡异的死寂:“还请贵妃恕罪,本官舔着脸主审。眼下得质问一句, 万贵妃您当年的证词是否出于自愿?是否毫无隐瞒?是否还有所补充?!”
唯恐万贵妃消息不够灵通, 赵阁老眼神都明晃晃的看向许景行。
眼下的骸骨还有太医院的诊脉存档已经能够证明五皇子未亡在当年的血夜之中。但镇国公世子呢?
即便有证词、即便事后去寻或许还能找到盗洞的痕迹、即便……可万贵妃不开口承认表明自己知道换孩子一事, 那他的女婿护国公要完犊子啊啊啊啊啊!
没准都被该死的某些人攻讦, 要求收回护国公追封怎么办?
就在赵阁老忧心忡忡时,张域听得面上威风凛凛,话语说到最后都带着些窝囊恳求之气,不由得嗤笑着瞥向华阁老。
曾经他虽然不喜赵阁老,但也佩服人作为世家子的圆滑,感叹人能把家族利益和官场利益结合也算人物。
但万万没想到从前都敢做皇帝外家美梦的赵阁老眼下鹌鹑一个。
埋汰着,张域眼眸一眯,带着审视看向万贵妃。
万贵妃有所隐瞒,他也是真没想到。
当年的事……
张域闭了闭眼,不去看万贵妃,瞟了眼颓然的华阁老,飞快垂首压住自己都快要克制不住的嫌弃。
被万众瞩目的万贵妃一眨也不眨的看向自己恩人的孩子,自己护着长大的孩子,自己敬佩的帝王。
这一道蕴含千万言语的眼神让武帝心中“咯噔”一声。但开弓早已没有回头箭,因此他也不耐这节骨眼了还扭扭捏捏欲言又止。
沉默一瞬,他便下定了决心:“朕只要个真相!枉死的所有人都需要个真相!”
听得这一声杀伐果决带着催促的话语,万贵妃不敢去看人的眼神,更不敢去想象对方若是知道隐瞒的事会如何爆发。
“天塌地陷了朕也只要个真相!”武帝见状开口都带着显而易见的火气,强调。
当然这一声特意拔高的音调也是为了压下他心中隐隐揣测或许为真的事情——因为以他对阿姐的了解,阿姐会藏着掖着不告诉他,隐瞒他,恐怕这事便非同小可,会危急他的帝位。
可做皇帝——
武帝侧眸定定的看着镇国公。
镇国公坦坦荡荡与人对视,恨不得张口诉说自己为臣的臣服。
不敢说自己能够读懂镇国公的所思所想,武帝哼了一声,看向许景言。就见人眼珠子那个亮。
双眸炯炯的,似骄阳,明亮耀眼。
也像人自己骄傲的煎饼,又大又圆。
刹那间,他便觉至高无上的权利算不了什么,还是真相更重要。
毕竟作为帝王,有朝臣有国公大将军的臣服算不了什么,他还有能耐。
不敢说让所有百姓能天天吃上又大又圆还加两个鸡蛋的煎饼,但老百姓起码还是能够吃饱饭的,还能偶尔打牙祭吃个煎饼。
感慨着,武帝掷地有声:“有话直说,史官百姓都能作证。哪怕说朕跟镇国公抱错了,只要有证据朕都能认!”
此言不啻惊雷,瞬间惊得周遭哗然一片,嘈嘈切切乱的恍若菜市场。什么声都有。但作为帝王口中的当事人,镇国公是叫喊的最为响亮,也最为烦闷:“皇上,别想着涨辈份!要不是打小认识,我退一步,咱论年龄各论各的,否则光咱开国老一辈拜把子的交情,我可是你叔!”
要不是碍于辈分碍于年纪问题,他能好脾气的从小惯着武帝吗?
他们一开始相处,长辈们不是强调君臣有别尊卑有序,是他娘的辈分是当哥哥也要让着弟弟!
“朕是皇上!”武帝傲然。
镇国公:“…………”
虽然不太懂这两辈分癌,但这万众瞩目的情况下打起来也真忒抽象了。许景言腹诽着,赶忙上前拽着激动到拳头都捏起来的镇国公,劝:“舅冷静冷静,咱正经事要紧!赶紧问清楚了,好查案好证明身份。这名分定了,我才好名正言顺的喊您一声舅舅。最为重要的是您还有个大胖儿子嗷嗷等您呢。”
镇国公迎着竭力笑容灿烂的许景言,磨着牙看万贵妃:“你到底瞒什么了?我媳妇是你杀的不成?”
迎着这杀气腾腾的怒吼,万贵妃身形一僵。狠狠吸口气后,她看向几乎真没什么嫌隙模样,还并肩而立的武帝和镇国公,闷声回答:“不光是我,就连皇后还有你媳妇都收到了消息,你可能是太、祖的儿子。所以我也出谋划策送镇国公世子离宫。因为我知道一旦杀死你儿子,那就真结死仇了。”
“先送你儿子离开养在史家,等我们查清楚你的身世之谜,对我来说是上策。”
猝不及防听到这个理由,镇国公眼睛都瞪圆了:“你再说一遍?”
武帝也诧异,他下意识的看向长平长公主,气愤的喊了尊号:“镇国长平大长公主殿下,这谣言您当初提及过一回当时您言之凿凿前朝余孽恶心谋划用书籍构陷朕和镇国公。”
说完他都带着些害怕:“是不是因为当时您查案出于各种以史为鉴压下这个谣言,导致他们自以为是的全都自作聪明以为镇国公是太、祖之子就是真相?”
镇国公听得这边这似乎合情合理的揣测,逼着自己冷静下来,急声打断了长平公主的话,带着迫切先问自己最先知道的事情。笔录到底怎么回事?
“不对!长平公主调查在后,万贵妃做笔录在前!且万贵妃若是只想着送孩子出宫,怎么会不提换孩子一事?”
笔录有问题,那么多幸存者,那么多调查者都没有发现,就证明了血案的调查从上到下通通有问题。
这一事,恐怕对世人的打击更大。
也会打击朝廷威严皇家威信!
迎着忽然理智到极致,都有些肉眼可见寒意的眼神,万贵妃都不敢去想镇国公历经大大小小战役获得的名号,黯然的垂首:“我……我们计划都挺好可是遇到了血……”
咬破了唇畔,她嗅着浓郁的血腥味,才逼着自己开口说出话来。毕竟这一份疼痛作祟,可以压得住自己的丧子之疼,压得住血夜的疼痛。
“世子是你们好不容易得到的孩子,更是……在当时更是人质的存在……”万贵妃说着都觉自己不配为人母:“我带人第一时间去护他,想要护着他周全。不料那些前朝余孽也这般想,我们……”
不敢再回忆当初刀剑与血肉相触的发出的刺啦声,血流的咕咕声,万贵妃一张口牙齿都带着血色:“我的证词没有作假。我……我们当时血战到最后,沈瑶带人来救了我。她……她说她没有护好小主子。”
“她因此疯了。我又知道皇后还有老史他们都走了,孩子们都走了,我……”万贵妃缓缓抬眸看向镇国公:“要解释换孩子的问题,就要提及镇国公的身世。当时那个节骨眼,若是提及,大周恐怕都因此动荡不安。”
“哪怕查,怎么查?”话到最后,万贵妃身心都颤栗起来。
长平长公主见状赶忙搀扶住人,跟着叹气。
哪怕知道镇国公身世可能是谣言,但……但这事当年真就不能查。一旦启动调查,镇国公有军功有民心还有某些野心勃勃的武将在,或许就真要逼着镇国公陈桥兵变黄袍加身。到时候两帮人真只有兵戎相见的份。
“皇上,血案未彻底调查的罪责在我。”长平长公主瞧着万贵妃竭力稳住心神,微微松口。而后她环顾在场所有人,最后望着皑皑白骨,慢慢双膝跪地,行大礼:“还请皇上依照国法处置,给世人给血案受害者一个交代!”
此话一出,全场哗然。甚至有人控制不住喊出声来:“当我们是傻子?查案的不是阁老吗?”
阁老们是各有所思。
华阁老这个以血案出名的阁老此刻面色青紫交加,不敢信的看着长平长公主。他曾经或许想过有朝一日事发,也少不长平长公主一个失察之罪。可此时此刻梦想成真,长平长公主率先认罪了,他又无端觉得自己心闷得慌,喘不过气来。
思忖着,他带着些自己都察觉到的希冀看向张域,希冀从人身上看到与他所思所想相同的神色来。岂料对方倒是神色平平,让人难以揣测。
见状,他又立马带着迫切看向赵阁老。
看向似乎能够在重审血案中获利最多的赵阁老。
赵阁老都觉自己脑子都要炸了。
他处理过无数棘手的,但没想到有朝一日会这么棘手。
甚至让他觉得自己早点死,被许景行喊一声祖父都不是什么大事了。反正都死了,不管死后洪水滔天。
腹诽着,赵阁老眉头一挑,眯着眼看向这回最重要的两个关键人物,能够决定案件走向,决定无数人性命的许景言和许景行。
确切说是许景行。
许景行将阁们神色尽收眼底,若有所思的看向镇国公,看向此刻现场兵力占据大半的镇国公。
在一旁的许景言只觉眼神在玩击鼓传花。虽然他不太懂,但感受到此刻氛围流淌着的压抑,因此他有样学样的看向镇国公。
镇国公看着匍匐叩首的长平长公主,只觉生而为男人有些悲哀。
大周动荡时明明是宗亲是朝臣一起推出垂帘听政的公主,结果公主呕心沥血权衡朝政结果却被骂牝鸡司晨,以致于要避居江南。
结果大周出事了,又是公主千里奔波归京主持大局。
明明满朝文武都知道公主是主持朝臣维持稳定,查案另有其人。结果到最后竟然还是公主有血性。
“窝囊死了!”镇国公冷笑着,视线完完全全轻蔑的瞥了眼华阁老,又横扫自己从前还觉可以的张域,最后还瞪了眼赵阁老等等人,凉飕飕道:“我若真是太、祖儿子,我今日就起兵拥——”
赵阁老吓得飙高了嗓音:“皇上,镇国公,请看在老夫是护国公泰山的份上,让老臣多嘴说一句话。前朝余孽能算计,也只是算的是政客利益,他算不到百姓众志成城,算不到他以百姓为棋,将京城百姓卷入其中,百姓也会反抗!”
听得带着凄厉哀嚎声的话语,镇国公气得胸膛都一起一伏,双眸簇着火焰剐着跪地的赵阁老。
许景言感受着人由内而外散发的杀气,紧张的吞咽了一下口水,怯怯的抬手拍了拍人后背:“气……别气坏了。”
边说他眼神带着求助看向许景行。
许景行飞速环视朝臣面色,最后眯着眼看向神色从容的张域。瞧着人一脸笃定的模样,仿若对赵阁老的劝说也近在掌握之中,他便忽然心生厌烦。
张域之所以这般笃定,恐怕也是因为追溯查案的遮遮掩掩,是因为镇国公所谓的身世之谜。
这种揣测的龌龊,这种无形之中的潜规则,就好像他是老二却成为继承人一样。许景言曝光身世之后,网上热搜霸榜的便是豪门争权,兄弟不合,许景言是“流放”娱乐圈。
自我恶心着,许景言拧着眉看向“顾全大局”的政客。
政客此刻满头大汗,却不敢闭上嘴巴,语速飞快却又字正腔圆,甚至还声若洪钟,彰显着赵家作为世家的基本功——打小身体养得好。
“故此老臣斗胆,血案的真相要彻查。查清楚两位的身世,还需要去北疆请护北侯老夫人,还要治老夫人的疯病。在此期间,相比追责,老臣更认为一起奋斗共建美好家园更为重要。”
不敢让自己停留下来以致于让镇国公当众说出大逆不道无法挽回的话语,赵阁老语速飞快:“许景言许景行他们遭受饥荒他们坎坷求生他们艰苦奋斗,除却天赋秉性外,更是枉死者对他们寄托了生的厚望。”
“若非如此,许景言怎么会摊煎饼?”
“皇上您扪心问问您会摊煎饼吗?摊煎饼这些贩夫走卒才会的活计,正说明上天有灵啊?当时入夜,行走在大街小巷中更多的还是沿街叫卖的小贩,更是卑微的打更求生者,更是倒夜香的。”
“对,这两孩子在十里村最先出名的就是夜香。那茅坑设计的清新高雅,若非是有专业的倒夜香在天之灵庇佑,他们自己从未接触过能够想得出如何设计茅坑吗?”
“茅坑也不是那么好设计的?诸位百姓你们自己扪心问问自己,茅坑好设计吗?要考虑避臭,要考虑浇灌田地方便,还得考虑夏日那蚊虫叮咬。若不是亲身经历过,若不是有人指点,你们自己第一次建房的时候能自己设计吗?”
说完之后,赵阁老都不知自己在说什么,他只知道此刻双眸看向百姓一定要真诚,一定要勾得百姓的信赖,百姓对美好生活的信赖。
至于其他事,关上乾清宫的大门再掰扯!!!
前来的百姓们神色各异,幽幽的盯着赵阁老。但谁也没开口说话,就这么静静的看着赵阁老。
来,或许是因为相信朝廷愿意将真相公之于众,或许也是因为夜夜饱受折磨活不下去了呢?眼下兜兜转转的,告诉他们官老爷们不彻底调查清楚,是因为害怕查到镇国公的身世,害怕皇帝和镇国公打起来?是官老爷们害怕自己的官位受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