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因此就想着在中秋宴会时趁机把世子爷送出宫◎
在场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 便听得“哐当”一声响。
武丙行动迅猛上前抓过孟三后领,望着人额头肿起的大包,沉默的看着眼前窣窣掉灰的墙。
望着墙体上干涸的黄泥块, 因为遭受重力突袭不断开裂往下掉的黄泥,武丙听得耳畔带着崩溃的尖叫声,一时间都不知自己该说些什么才好。
全场所有人随之沉默。
沉默到史家老太君拄着拐杖入内。
武帝亲自开口,诉说孟三有求死之心, 让人好好分辨分辨到底是不是忠良后裔,不然他们要用点手段,没时间跟人这么耐心耗着。
史家老太君点头飞快,甚至拐杖都不拄着了,飞步进了狭窄的厅堂。
刚跨进去, 她就见被捆绑严严实实的所谓孟三飞快垂首, 神情似乎带着心虚。见状, 她脚步更加飞快入内,指令侍卫将人脸抬起来。
“我这老婆子弯腰不方便。”史家老太君看着被按着下巴抬起脑袋的孟三, 瞳孔一震。
孟三看着步步逼近, 但走得极其缓慢的史家老太君, 不敢再挣扎,免得行动间踹到了人身上。
但他还是不可不免的脸颊朝左侧, 想要遮掩住自己最能够辨认出来的痦子。
就在他竭力遮掩时,结果听到骇人心惊的一句话:“你这藏着掖着的,是不是再说我儿真有罪没守好大门才酿成血案?”
此言不亚于晴天霹雳,震的孟三双眸猩红, 直接挣开了侍卫的压制, 沉声回应:“老夫人, 侯爷是战死沙场!”
史家老太君看着愠怒着要起身的孟三, 咆哮着:“那孟叔礼,你活着躲什么?有什么事不能说?不开口不就是让我儿背负骂名?让所有人都下意识猜想他是不是与余孽勾结了?!”
这一声比声还尖锐的质问来袭,孟三情绪彻底崩溃:“不……不是的。侯爷……侯爷是提前发现了余孽……”
史家老太君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
武丙赶忙搀扶着人,边一手打着手势,示意锦衣卫们冷静,尽量的缩小身影,别惊扰了开口诉说的孟三。
在外等候的武帝听得压根遮掩不住的声音,抬手扣住许景言手腕的寸口。感受着人跳动的、强有力的脉搏,他逼着自己不进去,只静静隔着晦暗的黄土墙倾听。
许景言看着面色来来回回变化,甚至还紧张到溢出汗珠的帝王,唇畔一张。但想想血案在前,他此刻什么劝说都是无力。便敛声屏息,目光带着希冀看向厅堂的大门。
大门很小,因为里面还挤满了人,哪怕大白天的点灯,可站在外来看,屋内的光线还是晦暗。
让他压根看不清任何的神态。
只能静静的听。
听压抑的哽咽声。
与此同时,屋内紧张的颤音,孟三,被史家老太君点名了身份的孟叔礼唯恐老太君再说诛心之言。
说那些他曾经也听闻过的,那些朝臣用来攻讦镇国公的话。
朝臣能够用来攻讦镇国公,自然也能够用来攻讦护国侯,攻讦战死的护国侯,甚至攻讦侯爷留下的孩子。
带着些惧怕,孟叔礼道:“我……我……侯爷被委任掌管京城一切事务后,他怕出事。排兵布阵的,连带地下水道这些也防上。我们几个就奉命清查一遍。查下水道,我们这些人还算传承了父辈的能耐。”
“在勘查的过程中,就……”孟叔礼像是想到了什么,害怕着面色都都变了:“发现……发现城西这一片蛇虫鼠蚁都悄然无息了,透着些古怪。老苟鼻子灵敏些觉得泥土味道都有些不对。”
“那查啊!”史家老太君见孟叔礼欲言又止的,急得拐杖咚咚敲地面:“当时虽然大部队都去前线了,但也留下几个能吏在京。尤其是兵部查番邦细作那帮人!大半都在京城盯梢,唯恐他们暗中煽风点火搞事情,到时候让大周腹背受敌!”
孟叔礼看着焦虑的老太君,眼神带着畏惧看着人身侧的武丙。
武丙见状气得都咆哮了:“你什么眼神,有什么事不能说?皇上和镇国公好着呢,非得他们两个手牵手站在你面前?还是得护国公哭着喊着对你求你啊?别忘记了,先前朝臣争首辅阁老的位置,那些斗争暗流涌动,甚至还撺掇到护国公史磊身上了。”
“要不是皇上当机立断,就冲史磊的身份,代表大周武勋和文臣联姻结亲的身份,人哪怕无心权势都还会被算计。”
“你自己摸着脑袋想想,你的侯爷就这么一根独苗苗啊!”边说,武丙搀扶着情绪激动的史家老太君。
老太君弯腰:“孟叔礼我给你跪下。你别以为自己藏着掖着就对我们好了,你开口把自己知道的事情说出来才叫好。”
孟叔礼看着屈膝的老太君,声音都急切了两分,喊道:“老太君,我们发现的时候已经临近中秋了。侯爷就借口给皇上还有给家眷祁福,派我们来城西慈善院赠衣送药的,想要多调查些线索出来。”
“同时他也去宫中跟皇后万贵妃商议。他们都觉不对劲,觉得暗流涌动,或许还有番邦搞事,觉得能够让人算计最脆弱的地方便是镇国公世子爷。因此就想着在中秋宴会时趁机把世子爷送出宫。我带小喜领了护送世子爷的任务。”
老太君闻言狠狠吸口气:“送世子爷出宫也不是什么大事!当年皇上和镇国公归来后,你也可以自己现身说啊。你藏着在这倒夜香干什么?”
孟叔礼耷拉下眉眼,怯怯道:“按着皇后和侯爷吩咐,我们本要把世子爷送到镇国公府交给国公夫人的。但万贵妃觉得镇国公麾下某些人若是挟持世子爷,反倒是让镇国公陷入两难。干脆去慈善院偷一个孱弱的孩童佯装世子爷,真正的世子爷先养在护国府内。”
“这不管文臣还是武将,都知道国公府此刻内无家眷,但是照顾磊儿少爷的嬷嬷们都还在。把世子爷交给他们照顾也能照顾好。”
老太君捏住拐杖,狠狠深呼吸一口气:“可以理解!”
“那你们把孩子送到家里来了?”
孟叔礼闻言双手死死攥紧成拳,闷声道:“我……我们还是晚了一步,还是晚了一步啊!我们两偷摸带着孩子走的是下水道进宫。半道上遇到了老厉来迎接,说尹子框那狗贼竟然是前朝余孽,还丧心病狂下毒,让我们赶紧按着计划先把世子爷救出来。不把世子爷救出来,那沈有梁那个疯狗心心念念开枝散叶的,没准都能带队哗、变。”
“但我们赶过去的时候世子爷已经去了。”
“去去……去?”老太君大口大口喘息。
武丙吓得赶忙掐人中,扭头呼喊大夫,“您冷静,冷静!宫里那个镇国公世子爷应该是沈伯爷的二儿子,按着我们调查在世子爷出生的时候就已经换了。”
老太君闻言面色都刷白了:“我……我……我也听闻过……那……那沈有梁夫妇两岂不是两个儿子都命丧血案中?那……那……那难怪沈瑶那么要强的人都能疯了啊!”
沈瑶虽然是仆,但是他们这代人都穷苦过来的,什么尊卑贵贱的也不讲究。
在后勤营地里,她可以说是看着人努力活下来,看着人要咬着牙学着练武,看着人跟在她们身后缝战袍做饭,也看着人杀过敌。
他们都在乱世中活下来了。
都跟对了老大奔着好日子了。
沈瑶辛苦了十来年,也苦尽甘来了。丈夫虽然憨厚老实,可忠诚,夫妇两也是被倚重的。儿子还成器能够带兵打仗,能够给她请诰命,甚至孙子更运道好还能以沈家子弟的身份成为太子伴读。
日子多好啊。
结果临老临老,这一夜之间得遭受多少重创?
史家老太君代入想想,都觉自己浑身五脏六腑都疼的难受。白发人送黑发人,最为痛苦。
武丙搀扶着摇摇欲坠的老太君,结结巴巴安抚着人冷静,先问重点:“世子爷去了,那你们带着小孩就回去了?按着卷宗来看,宫中并没有多了一个孩童。”
“当时我……”孟叔礼见老太君面色惶然,害怕自己说慢了人都能因为自己的情谊而愧疚。
老人家情绪最忌讳大喜大悲了。
想着,他语速都飞快了两分,略过了当时他们两个小兵的慌乱无措等等情绪,言简意赅着诉说:“当时……当时国公夫人带着沈瑶他们杀叛党到坤宁宫附近了,见到我们,国公夫人要求我们和沈瑶护着五皇子出宫,万贵妃也过来见状给五皇子喂了一个蛊虫,说能够暂且压抑五皇子的毒性。让我们赶紧去找老何军医,看看他能不能救活五皇子。”
“我们想找侯爷,耽搁了一会,但叛军越多。就只能先带着孩子走了。”
“带一个孩子走还是两个孩子走?”武丙咬着牙让自己冷静下来,问。
“两个。一个我们本来就装在食盒里,不知道办就一直拎着。五皇子是沈瑶抱着的。她见我们六神无措的,就抱着。”孟叔礼回想起来都觉自己当初挺孬的,遇事就慌:“我们带着他们走下水道出宫,本来要顺着我们挖出来的盗洞回护国公府的。但沈瑶坚决要去找老何军医,不找老何军医也要去安定医馆。”
“没办法,我们就只能护着他们去。”
“因此只能走街道,没料到街上也是杀戮。”
说着,孟叔礼眼里带着些恐惧。
他出生的时候大周已经开国了,史家是国公。
他是国公麾下亲兵子弟,在国公府内读书练武。哪怕因为脸上有痦子,被嘲讽几句,可哥哥们会替他教训那些嘴碎的人,就连国公国公夫人还有少爷们也会教训,教导他们不能以貌取人。
被连番教训后,国公府内就没人胆敢再嘴碎了。那些嘲笑他的子弟都来朝他道歉。
后来他们好好相处,一起和和睦睦的。
所以他其实从来没有经历过波折。甚至幼年丧父,也有哥哥顶门立户。
所以他完全怕了。
那个时候他吓得两股战战,吓得尿了。
“兵……兵……兵不够。是……是沈瑶说……说她昔年在伺候老国公的时候听闻过各家都有信号。经历过开国的老一辈们应该还都知道,因此她尝试性的燃了信号弹召唤老兵。京城的青壮大多都被抽调成民兵去北疆前线抗战了,所以老兵们若是还记得信号弹若是还拿得起刀枪,会来护着西城平民的老幼妇孺。”
老太君听得这话,双眸迸发出一抹光亮,迫不及待问:“然后呢?”
“我……我不知道……”孟叔礼后悔着落泪:“我……我当时中了一刀疼昏过去了。”
“那……那你也是响当当的汉子,你为什么不回家?”老太君红着眼问道:“你儿子科考高中虽然没跨马游街,但也皇榜有名了。你就没想着父子相认?”
“老太君,我……我就是一个逃兵,我……我……”孟叔礼对老太君跪下,颤颤道:“您……您别说了,我……我不配。”
“行你是逃兵,”史家老太君牙齿都咬得咯咯作响:“你没户籍路引,你怎么躲过大半年的各种排查?”
“我儿带的兵也有活下来的。他们也该认识你这个府兵吧?”
孟叔礼闻言,眼里簇着火焰,咬牙道:“老太君,当初查案,用的都是三司外加抽调各地衙役以及京师驻扎在其他直隶境内的兵。京城御林军所有士兵都没有调查的权利。”
“我侥幸活下来后见沈瑶他们也没开口,外加昏迷之间听得什么说杀良冒功都有,更别提本就死了不能分辨身份的人,拉几个凑数也行。我就不敢冒头了。”
史家老太君气得火冒三丈:“你爹知道都能被你气活了。气性呢?知道有问题,你不敢冒头,你写封信,老娘也能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