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那是不是代表血案调查有缺漏?◎
下意识的武帝想起了“万盛”。
想当年天下初定, 原先自立为王的某些山大王心有不甘;前朝的某些习惯贪赃枉法的贪官更是自诩忠诚之士;还有觊觎中原这块肥肉的番邦……这些人将他这个小皇帝当做了首要目标,隔三差五就来刺杀。
刀枪对他们而言好防。可毒却是千奇百怪,对大多数泥腿子都还没褪干净的开国勋贵而言是两眼抓瞎。
因此阿姐就归了苗疆, 九死一生,获得了圣宝——万盛。
万盛是蛊虫。
极难培育。
最为重要的一味材料唤做白观音,百年才盛开一回。开了之后,需要人精心用药材喂养个九九八十一天, 才能诞生出三条蛊虫。
随后这三条蛊虫在蛇窟之中厮杀个三天三夜,以蛇血为养分,茁壮成长。
长成之后的蛊虫又得请进不知道怎么形容的蛊箱里,而后放在烈火中灼烧个一天一夜。
活下来的那一条就是万盛。
从此后能解百毒。
他这个皇帝也亲身实践过,见证了万盛的神奇之处。
所以他就在派太医研究。
哪怕没有万盛, 来一个亚盛也行。
武帝想着过往, 眼眸微微一眯, 看向床榻上惨白着脸,还在往外咕咕冒着冷汗的许景言, 又缓缓侧眸看向老黄, 沉声:“蛊?”
作为秘密领了研究蛊虫任务的老黄听得帝王这铿锵有力的一问, 一怔,眼神带着些征求看向镇国公, 又看看老何。
“直说就行。”武帝笃定:“这孩子很重要,不用隐藏任何消息!”
闻言,老黄紧张的吞咽了一下口水,克制住自己偏飞的各种揣测, 颤着音开口:“微臣汗颜臣不敢确断到底是何种蛊, 只能辨出个大概是有利人身体康健的。”
“你不是研究那么久了?是不是万盛?”武帝没忍住脱口而出:“你别这节骨眼汗颜汗颜的礼节客套了, 看在我皇祖父没因为你学艺不精延误我父王的救助, 让我丧父,你都得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有什么说什么就行!”
镇国公骇然看向武帝。
见武帝理直气壮的模样,他又目不转睛看向老黄。
“这蛊比较弱。”老黄感觉自己腿肚子都开始打颤了。他一次延误是一生都在照顾这小祖宗。但这皇帝祖宗说得也对,大周是够礼贤下士,让他能够死心塌地。
可无奈现实残酷,他是真不精通这蛊虫一道。
“这……这例如人,有强健有瘦弱。这……”
斟酌着,老黄谨慎用词:“病患身体中的蛊属于瘦弱。不像您体内的蛊虫,健壮。下官初涉蛊道,也能诊出脉您体内的万盛来。但……但这患者……”
看着结巴的老□□国公迫不及待直接问:“那什么亚盛之类的呢?我就不信了,皇上既然让你们研究了,那研究不出万盛来也要个亚盛探花盛之类的。”
“镇国公,若有这般容易,就以皇上的性情能不一人一条?”老黄颓然:“我带人耗费十数年都未成功,倒只利用这些蛊虫技艺精湛了牛痘种痘之技!”
“行了,老楚去把——”武帝下令让万贵妃过来的话语一顿,看向直接上手扒许景言手腕的镇国公,问:“你干什么?”
“老黄不是说了种痘吗?”镇国公道:“这两孩子若是被人精心培养的,那肯定种痘过啊,否则一不留神感染天花,可不就是前功尽弃?”
顿了顿,镇国公强调更仔细:“哪怕现在,六七品的官吏都没能耐给自家孩子种痘进行天花预防。”
他媳妇是大夫,也研究过天花,因此对于天花的治疗,他还是倒背如流的。
天花这种人人谈之色变,甚至不敢直呼大名的传染病,大概是汉朝时传入中原。因传染迅速,感染者十死一生严重性闻名于世。历朝历代的医者都在研究如何治疗天花,有效遏制天花,可惜疗效都不佳。
但不管如何,到底有了大概的方向——发现感染过一次天花的患者不会被传染第二次。
到了本朝,帝王爱民如子集中太医和坊间名医一同攻克天花,梳理历史上有关天花的治疗方式。
经过不断探索,有四种方法能够预防:
第一种是痘衣法,把天花患者的贴身衣物给健康人穿上,以引起人感染。
第二种是痘浆法,用棉花蘸患者痘疮的泡浆,然后塞入健康者的鼻孔。
第三种是旱苗法,把痘痂阴干研成细末,以银管吹入健康人的鼻孔。
第四种是水苗法,把痘痂研末并用水调匀,用棉花蘸染塞入健康者的鼻孔。
这四种方法,是人自己主动感染天花,好控制天花发病的情况,借此遏制住天花的重症情况。总体而言是以毒攻毒的门道。
所以对医者的水准都颇有要求。
寻常人家,无法聘请到这样的医者。
非但想着,镇国公也将这番缘由诉说的铿锵有力,到最后带着自己都察觉到的紧张看着许景言:“这……这不管用什么方法,只要……只要预防过天花的,在身上都……都会留下天花的痘痂。”
武帝定下过规矩。
皇子公主一周岁过后,就开始准备出宫种痘避天花。
这政令一出,他也是率先响应的。
所以五皇子,他的嫡亲外甥恰好这就这岁数,故此种痘了。
想着,镇国公率先看向许景言左手,看的格外仔细。
虽然先前检查过许景言一遍了。可那是检查胎记,只瞅个大概就行。可现在就得一寸寸细细看,最好头发也别放过。
这头发也能遮盖很多东西的,万一头皮上留个痘痂痕迹呢?
可偏偏胳膊上什么都没有,唯有一根根银针,带着些刺眼的光芒。
让他愈发想要瞪圆眼,也克制不住身形微微往床榻探,想要看个更加仔细。
就在镇国公竭尽全力想要看个清清楚楚时,就听得老何冷笑一声:“许景行鼻腔内有痘痂痕迹。”
镇国公闻言迫不及待:“在哪?”
老何面无表情,幽幽瞪着镇国公:“你刚才说什么来着?”
“我又没藏着掖着。”镇国公见拽拽的银针都亮起来的老何,急得怄气:“我们发现许景言长得像凌夫人,像沈宁美她生母而已。眼下还只处于大胆各种揣测阶段,还没来得及求证。这不,他们自己也要调查还跟我称兄道弟的,我们才用老鼠药吓唬一下啊。”
“这两,你在家折腾医学不知道,可鼎鼎有名了。你砸昏那个是许景行,是顺天府小三元,旁边那个成绩虽然普通了些,但就是机灵没放在学习上,摊煎饼自己创造了津门团饼,都能写进《地方志》了。”
老何沉默的看着磨着牙解释的镇国公,垂首看看昏迷的许景行:“小三元?”
“小三元。”镇国公很笃定,甚至愈发佩服小三元了。
小三元说得对,继承家产就是偶尔得碍于老一辈的情谊!
倒不如自己创造家产!
以他的军功,哪怕不是镇国公唯一的儿子,说实话都能封个侯了。可结果呢,因为是镇国公唯一仅存的儿子,就只能继承国公爵位!
想想都还有些委屈!
“那说句胆大的,您二位怎么觉得这两孩子跟你们有关系啊?”老何沉声:“你们小时候那课翘的惊天动地。国公爷鸡毛掸子撵着你打。”
镇国公:“…………”
镇国公:“…………”
镇国公:“行行行,我是讨气。但许景言也挺淘气的。你赶紧说说他身上有没有痘痂!”
说完之后,他一愣:“许景行身上有痘痂痕迹?”
“你知道这兄弟俩的名字吗?”末了,他还有些不敢确定,小心翼翼的指指此刻并排躺在床上的两人。
许景行在床榻内侧,毕竟只是砸昏。
许景行在外侧,好方便治疗,诊断。
老何指指被自己砸昏后脱个干净的许景行,回答:“许景行的种痘是民间的手艺。许景言应是宫廷手艺。”
客观阐述后,他冷哼着:“不信让老黄来辨认。”
“这痘痂还能看出手艺来?”镇国公震惊。
武帝也忍不住指指老黄赶紧上前去辨认。
老黄擦擦额头的汗珠,上前小心翼翼看过两人的鼻孔,又问老何借来千目镜,放大看过许景行的鼻腔。
望着千目镜内显示殷红的小红点,他眨眨眼。
又看了一遍,确定自己没眼花。
在鼻毛排列有序中“秃”了一点——鼻毛毛囊受损,他压住骇然的心跳声,沉声道:“
皇上镇国公老何没辨认错。这许景行种痘用的是痘浆法。此法是用棉花蘸患者痘疮的泡浆,塞入鼻孔之中。此法稍有不慎容易造成患者感染其他鼻病。通俗而言,此法便是直接暴力的硬塞进去,是迫使患者自己去容纳。就像许景行此刻的鼻腔毛囊会受损。因为坊间用药没有咱们精细又疗效好。这就破了鼻腔留下了痕迹。”
“而宫廷所用的旱苗法和水苗法,将痘痂阴干细细研磨,而后温柔的吹入,亦或是调和了其他药方,不那么刺激鼻腔。讲究循序渐进。若是现如今种痘,那是无色无味。可这……这十几年前还不是那般技艺精湛,故此水苗法配合使用的是樟脑冰片。”
“樟脑冰片是御用贡品。”
“樟脑冰片功效颇多。能清热止痛外还能除湿杀虫、温散止痛。但最为重要的开窍辟秽。微臣斗胆,你们看许景言的鼻腔。这透过千目镜便能看得出,这……这就是比旁边的许景行干净一二。”
“要知道鼻子因为呼吸是能吸入些尘埃。人哪怕清洗,但洗鼻子若无医者却是颇难的。可许景言这鼻翼却颇为干净。”
镇国公茫然的眨眨眼:“还……还……还真是。这一个干净一个小红点,的确有些端倪啊。”
武帝拿着千目镜,看着近在迟尺的鼻内构造,点点头,边问:“那民间为什么不用旱苗法和水苗?”
猝不及防听到这话,老黄神色复杂:“皇上,臣汗颜身为太医院判,至今也还无法将痘痂法传遍大周,让百姓能够接受。”
老百姓生病都是硬熬。
哪有余钱搞预防。
这地方乡绅想要预防,却也碍于医难求。
老何听得帝王倒是关心百姓医疗,来回反复深呼吸一口气,开口问:“那这大名鼎鼎的许景言对外几岁?”
“目前十……”武帝赶忙回想,算了算,道:“十七虚岁。他鱼鳞图册上的生辰在腊月十二。按着民间那种短短岁长长岁的说辞,倒是的确可以加几岁减几岁。”
“许景行是十四。这两对外是差三岁。可按着鱼鳞图册,许景行是开春二月生辰。按着生辰算,这两都只差两岁!”
听得这话,老何缓缓吁出一口气,抬眸望着镇国公,透着镇国公看着自己敬畏崇拜的将军。最后他慢慢的摩挲着手指,哑着声,一字一字道诉说自己作为医者的判断:“这兄弟俩骨龄来看,应该年龄差不多大。”
“旱灾会不会影响骨龄?”镇国公听得这话,赶忙追问。
“会,但这兄弟俩应该同时遭受旱灾吧?”老何反问后,道:“左手掌指骨、腕骨及他们的桡尺骨,基本一模一样。这三者是确定骨龄的关键因素。我当初在战场检了那么尸骨,也检过征兵的人。因此能够笃定这三者若是差不多的话,年龄绝对不会超一岁!”
最后一句,他说得格外笃定且自信。
迎着老何身为医者,用实力积攒出来的傲气,镇国公定定看着武帝。
武帝也看向镇国公。
两人四目相对,而后齐齐后退了一步。
刹那间屋内落针可闻。
见状,老何瞪眼。
老黄迎着这诡异的气息,瞧着两人各有各的神色复杂,赶忙自己冲老何弯腰抱拳,小心翼翼的打破满屋的静谧:“我能不能摸骨?”
“摸啊。”老何气得埋汰一句,让出位置,继续看着两人。
客观而言,这两位真不愧是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发小。
镇国公轻咳了一声,“皇上,末将斗胆,请万贵妃过来?”
要是确认许景言体内的蛊类似万盛亚盛这些,那……那这孩子真有可能是他亲外甥啊。
他……他当年能够硬着头皮进京,接受血案,接受自己断妻丧子。
可是现在接受自己把外甥给毒了?
武帝迎着身侧的催促,反倒是害怕起来了,没有先前那般果决。甚至他声音都小了两分:“倘若真的是,那是不是代表血案调查有缺漏?”
“咱们当年在北疆抗战,这主持调查的是老华。哪怕姑母归来主持大局,那也是政治大局为主,案件调查真正经手的还是老华。”
“老华,朕不得不说他是厌恶锦衣卫发展的,也……”武帝话语一顿。
镇国公知道这未尽之意。
老华脑子有病想要大周跟宋朝差不多,士大夫治天下。
换句话说削军权。
当年他跟武帝抢军权急赤白眼时,这个所谓的保皇党无视自己司法出身,还能上奏废后!
没理由都能废后!
这人要是有私心,有从龙夺嫡的小目标了,那他们仅仅凭借蛊虫还有痘痂的区别,恐怕还无法证明许景言的身份是五皇子。
【📢作者有话说】
天花方法引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