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我拿我弟弟院试名次发誓◎
赵阁老自然听得出言外之意, 对此他是直白无比回应:“莫要忘记了帝王先前还让为师想着灾区的文教。”
说着赵阁老都有些好奇自己在徒弟眼里到底是什么样的贪花好色老糊涂的人:“眼下,我坐稳阁老才是头等大事!”
“妾算什么,今年的院试必须给我客观公正。”
“院试两年一次, 但你的脑袋你的前途恐怕就看这一次。你非得老夫仪态全无骂你个狗血淋头,你才念着帝王微服大半月这件事?”
“万一帝王也在院试微服呢?”
唐大人迎着这劈头盖脸的一顿骂,讨好的弯腰作揖:“小婿多些岳父大人指点。您能骂我这说明您还疼我是不是?”
赵大人看着伏低做小的唐大人,半晌之后才缓和了脸色:“京城这两年必须得严。但江南那边某些事倒是可以松一松。”
迎着自己靠山意味深长的审视目光, 唐大人谄媚的笑容不变,但眼神却是多了些肃穆。他知道什么时候装傻充楞做女婿,什么时候做阁老的左膀右臂。故此弯腰着,带着些恭敬开口:“小婿斗胆,要不把江南那个刺头调到山东菏泽去?否则黎六韬任期到了, 恐怕他就被安排过去了。”
江南文风鼎盛, 争优秀禀生的名号, 小三元的名号世家子弟人数都比京城还多些。故此江南科考某些事,里头水浑着, 不是一句两句能够说得清楚。为了让科考看着公平, 所以先前都有“刺头”安排在江南, 彰显科考的公平公正。
眼下江南县府院三试“难”出了名号,也该把那个刺头调回来做占位的作用——毕竟黎六韬有些能耐, 若是升迁成山东灾区的知府,遇到这些百废待兴的城,很容易就做出了政绩。
一旦有实打实的政绩,黎六韬又不像江南那个来刺头背景平平。姓黎的背后有长公主为靠山;师门又算平稳退下, 那他日后一入京前途是不可估量。
“算你还有些头脑。”赵阁老冷笑着回应道:“在院试之前, 你作为顺天府尹也盯紧了海津府的府试, 记住了务必公平公正。甚至津门县试考务记录如何来的, 你就如何催促海津知府落实到位。”
“许景言县试第一都是勉勉强强,全靠抓阄。这府试别说前三名了,就是前十名都有些勉强。无法跟其他县试第一争。”赵阁老这话说的笃定至极,甚至还反手指指自己书桌上摆放的一叠试卷。
唐大人顺着赵阁老的所指,上前几步翻阅了海津府所有第一名的答卷。心里带着对自己老师纵观全局的佩服,对人消息精通资料收集全面的敬畏,他小心翼翼道:“赵阁老,您的意思是?”
“许景言若是被捧杀来了个第一名,以帝王的心性恐怕会彻底追查。”赵阁老淡然:“到时候你这个顶头上司都会被治一个失察之罪。”
这可能性大的,唐大人听得苦笑出来:“若小婿推测不错的话,许家兄弟两周边起码有一支锦衣卫轮流盯着。”
这许景言成绩如何,锦衣卫清楚也就意味着帝王更清楚。所以许景言的成绩,也是帝王检阅县试府试乃至院试阅卷官偏好的试金石。
未尽之意赵阁老自然懂。他也是因此才提醒自己女婿做好顺天府尹的本分。当然还有另外一个原因:“许景行恐怕是正统的文臣,可许景言若是出仕途,那可能是宠臣。你现在就得记住一点,宠臣是不看科考名次,甚至不看功绩,只看能不能讨得帝王欢心。”
“眼下许景言得皇帝喜欢,你某些事情办的小心谨慎些。”
知道赵阁老是提醒他铺垫鬼神这些事要小心,唐大人弯腰应下。
就在师徒两都交流好院试府试如何公正公平时,许景言得津门第一的消息也传进了京城权臣们的耳中。
乍听闻这件事,所有文臣都百思不得其解,跟自己的同派交流着:“先前护国公被杖则时,老夫也看过许景言的文章,论起来只能算得上普普通通。就算吴下阿蒙进步神速,可能入张老的眼?”
“张老纡尊降贵做县试主考官,就选出这来?”
“话也不能这么说,黄花这道题你恐怕都得楞一瞬吧?诗词文雅之前,是要知道用了什么典,是要明白描写什么。”
“…………”
而武将们听得手下来报,个个摩拳擦掌,亢奋不已:“没想到咱们只是凑热闹,派人去盯梢张阁老这个文臣之首干啥去县试,结果迎来这么震撼的消息。那个沈一毅看中的军师成文人崽子的第一名了?”
“赶紧的,咱们去帮沈一毅抢人才啊。”
“没想到沈一毅眼光这么老辣啊,不愧是沈国公家的。”
被同袍们赞誉的沈一毅此刻只觉自己脑子都被惊雷给轰炸没了。恍恍惚惚半晌,他才回过神来,幽幽的看着跪地禀告的心腹随扈,再一次开口问:“你再说一遍许景言考了多少名?”
“回将军的话,许景言考了津门县试第一名!”随扈激动无比:“卑职是看的清清楚楚的。张三校尉乖觉的,还指点张百夫长过来朝您报喜了。”
在场其他人闻言都颇为激动:“恭喜将军……”
“你们闭嘴!”沈一毅瞧着麾下个个眉飞色舞的模样,拍案打断众人的贺喜,沉着脸道:“赶紧去找张靖。让他发挥点机灵劲把我送给许景言的武经拿回来。还有那些话本,赶紧销毁掉!”
营帐内所有人都傻了:“您?”
“许景言第一回 考不中,考个两三回,那才有当军师的命。眼下他能考第一啊,帝王金口玉言在倒数第一都能进国子监学习。”沈一毅环顾在场或多或少跟张靖有点关系的小将们,低声:“许景言能被咱们培养吗?”
朝北抱拳示意了一下自己好不容易看中的军师苗子会被帝王看中,沈一毅道:“眼下咱们说难听些,只能求个买卖不成仁义在。你们想办法找找张靖的功,看看还有什么空缺,赶紧的起码给张靖弄成校尉。”
“有个官身,起码好听一些。”
“否则让世人嘴碎军户杂流养出了个天才,养出了津门第一。”
“那些自以为是的世家公子哥没准找不到哥俩的缺点,就盯着身世说事。”
“将军您冷静些,现在急急忙忙的晋升张靖,显得咱们先前识人不清用人不查。”军师见沈一毅双眸除却遗憾外带着惜才,便赶忙上前建言道:“马上就会试了。张靖也有值守乡试的履历,到时候派他们这一营去守会试。”
“咱们对文臣提起来那理由都是正当的。张靖运道好啊,让考生们也沾沾喜气,是不是?”
“行。但话本这些派人去告诉张靖,赶紧销毁掉。”沈一毅再三强调。他其他事不清楚,但到底也占了些出身的便宜,还是听闻过沈家现任族长镇国公的德性——自己看话本可以,但沈家后背看话本那就是不学好讨打。
更巧的是,作为镇国公的发小,皇帝也是这态度。
因此为了避免被混合双打,他得毁灭证据。
正感叹间,沈一毅就听得一声急促的报,随后便见传令官道:“京城节度使沈宁修奉旨查营。”
沈一毅眼皮狠狠一跳,总觉自己此刻像是置身沈家族学。
左右一顿打是免不了的。
压住内心的哀泣,沈一毅端出一城守将的从容气度,对着左右将士们一个眼神告诫,而后昂首挺胸带队去迎接查营的京城节度使。
对于镇国公,在场众人也熟。故此大家走的都是精神抖擞,就差都竖起尾巴来。毕竟四舍五入的,也算他们津卫养出了两文曲星啊!
可出了鸟、气了。
以后文臣都不好意思说他们是莽夫!
眺望着一行人掀开帘账走出了班师回朝的胜利气场,一身飞鱼袍的武帝压低了声:“沈将军,您猜这些人是不是聚在营帐里商讨怎么抢许景言?”
沈将军不想理会。他刚出“考场”啊,还没来得及打个盹睡个回笼觉,就被精神抖擞的帝王折腾到军营里来了。
原因也简单——抢人!
见京城节度使摆脸色,武帝拉长了音:“哟,那聊聊断袖校尉?”
镇国公手慢慢捏紧成拳,侧身回了一句:“水至清则无鱼。且军户的确是晋升优选。在军中都不是优选,那他们为什么要背负杂流的骂名?”
武帝听得这满腔替军户抱不平的话语,狠狠吸口气:“朕先前落重的分明是断袖。断袖总不是因为军户严苛制度引起的骂名吧?”
镇国公淡然:“军中这种事不是很正常?若是不断袖,那军、妓不得个个都死了?不正常的是京城那些秦楼楚馆的常客,尤其是那些脑子不知道什么病的,要喝人臭脚丫子酒,把菜贴人身上的。”
看着一脸嫌弃的镇国公,武帝跟着摇了摇头:“朕也不懂。”
“对了,既然提及了你派人去京城整顿一波。眼下大比之年别让年轻的学子被带坏了。”
镇国公听得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嗯”了一声做回应。他负手而立,带着些审视看着前来的一行人。
等众将士行完礼后,他直接问重点:“沈一毅,武经都会背了是吧?”
被点名道姓的沈一毅小心翼翼弯腰:“回节度使的话,卑职自幼学习是故会。”
论武举名次,我比您这个族兄高,我是武探花!
老沈家宗祠都还立着我的牌呢!
“那军中将士呢?”镇国公环视前来的众人:“历来武举考生一半是军中推荐。可推荐的考生精通武艺而疏于文墨。本指挥使先前随帝王微服津门,那许家哥俩都免费授课,都教了不少记忆学习的方法,你们有没有举一反三,有没有利用起来?”
沈一毅感觉自己接下来浑身上下都得疼了。
他还真没想过举一反三这件事!
“去军学堂。”镇国公见状,气得都想直接踹一脚了。
军学堂是他设的,旨在让军户还有征兵过来的民兵能够认识基本的军旗军号。当然也筛选能报效国家的精锐将士。
像张靖这种军户出身,能认识几个字便是在军学堂读出来的。可偏偏张靖也是个楞的。这许家哥俩通过《美猴王》的故事寓教于乐,还让徒弟们当小夫子教导其他人,借此让小夫子们都学的更认真,还……
这些学习技巧,他是压根不知道总结汇报。
***
许家兄弟俩也没想到因自己的免费授课,还能引起军中学习文课普查。此刻许景言庆祝自己县试第一过后,又神神气气参加了县里的庆功宴,发现虽然有嫉妒酸溜溜的眼神,但没人找茬,他还颇为遗憾的叹口气。
黎大人扫眼心思都写脸上的摊主许景言,等庆功宴结束后直接命师爷将人唤过来:“想要找茬是不是?”
“黎大人,您这话可冤枉小民了。小民怀揣……”
“别跟我废话。”黎大人说着从桌案抽出一份请帖递给许景言:“三日后我休沐日,你随我进京。我带你参加诗会。”
猝不及防听到这话,许景言都不敢看朝自己递过来的请帖:“您……您……您……您带我参加?不……不带许景行?”
他竟然要成为传说中的学术蝗虫吗?
“带天才去显摆又有什么意思?”黎大人看着许景言双眸闪烁着他看不懂的忐忑,有些诧异:“喊有罪喊太监都那么响亮,你也有害怕的时候?”
迎着这一声打趣,许景言回过神来,不好意思的挠挠头:“叔父您……您这话说的。我一个人是什么都不害怕的。可有弟弟,又有了您这么好的父母官,我就会害怕,我害怕自己牵连到你们啊。”
“尤其像您这样的父母官,那是能够造福一方,利千千万万百姓,救很多人的。于国于民都有利的人被我连累了,那我就是罪人!”
猝不及防听到这话,黎大人愈发震惊:“你竟会这么想?你不该想着天生我材必有用,怎么会分出个三六九等来?”
许景言看着讶然的封建官吏,有瞬间只觉一根针扎身上。这根针不致命,但……但就是疼,甚至更要命的是伤口太细了,都肉眼没法找到。只有借助仪器才能将这根扎入骨髓的银针拔出来,可偏偏眼下这个世界没有精妙的医学仪器。
因此这根针,就永远的伴随着他。
或许……或许等他真做了爸爸,养了孩子,才能懂父母的恩。
压抑着自己的酸涩,许景言逼着自己去看黎大人越看越困惑的眼神,真诚的诉说道:“可能是因为我绝望的时候,看见了钦差的旗帜,看见了米粥,满满的带着米香的粥。”
“所以在我的认知里好官就是比我的命更重要啊。”
他虽然没亲身经历那一刻宛若天神降临的画面,但是能够感受到灵魂深处的崇拜。更别提他许景言一路走来,没被难民们欺负了,那是源于左右两侧巡逻的士兵。哪怕这些士兵骑着毛驴,而他走的满脚是泡泡。
但安全感却是十足的。
黎大人见许景言说着说着嘴角弯弯,带着对过往的回忆,他唇畔张合半晌,才小声开口道:“我也没那么好,不过做官我还是为努力的。”
许景言重重点头:“我信您。”
“那当然要信我。不过眼下我是你叔父……”黎大人见许景言恢复些精力,倒也不提人命价值如何这些伤感的事情了,小声道:“作为文人我是有些脾气的。”
“大比之年,赵阁老被点为会试考官,那他以及他这一派因为避嫌就不会组织诗会这些。因此今年开启京城各家诗会的寿宴还是张阁老一派,也就是我师公门下出面主持。”黎大人道:“也不提官场这些事,老一辈都有些共性的。遇到个宴会,就爱叫小孩子背一个做一首诗。”
“您厌倦了?”
“那不是。”黎大人铿锵有力讨伐:“我有儿子了,他们就以我老了不许我参加了。否则我一直靠着作诗拿老一辈的彩头。”
许景言瞪眼:“这?”
“只要我装傻,我本来就能光明正大赚零花钱的。只可惜我媳妇太成器了生了儿子。”黎大人抑郁的点点请帖:“所以今年这诗会轮不到我显摆了。我带你去吃饭,你显摆一下津门团饼。”
“吃饭?”许景言双手摸着自己激动到噗通乱跳的心脏,竭力音调沉稳的开口问道。
“对。文雅些叫宴席。”黎大人冲许景言一挑眉:“告诉你啊,堪比御厨的大厨精心烹饪的,我带你去开开眼。”
许景言小心翼翼:“不……不能多带许景行吗?”
“不能。带许景行去,那官场将他直接视作我师公一派怎么办?许景行可能耐着呢。”黎大人道:“万一他被老爷子们定孙女婿,他怎么拒绝?万一以后他需要当阁老孙女婿呢?”
“你就不一样了,你喊出太监一词,谁敢让你做女婿?”
“再说了我是打算去显摆津门团饼的。带你吃一顿好的,你没准为津门研究出其他菜呢?”
许景言听得这番解释后,乐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多谢叔父,我一定好好吃!”
我可会吃了。
我的炸鸡我的汉堡我最爱的垃圾食品,不知道能不能“研究”出来。
“你回去跟许景行说一句。让他也办好路引。我带你们去,但他不进宴会,让他在我小家看些金士古玩的书籍,长长见识。”
“多谢叔父。”许景言弯腰。
“不客气。我也是为了津门团饼。”黎大人笑着说完,想了想又加了一句:“要是遇到有人嘴贱的,你切不可太肆意,还是得谨慎些回答。毕竟咱们是冲津门团饼名垂青史去的。”
听得这一声叮嘱,许景言举手发誓:“我拿我弟弟院试名次发誓,我一定谨言慎行不惹事。要是有人来挑衅,我也尽可能用太监回怼。反正皇上都容得我五年时间,其他人就算找茬,总不会要我立刻去死来证明自己是不是?”
黎大人瞧着眼眸闪过狡黠光芒的许景言,嘴角一弯:“真遗憾我女儿太小了些,不然招你做女婿也行。”
这一声笃定的认同,听得许景言都觉自己尸体暖暖的。
他竟然还会被天才认同啊。
被封建土著天才认同。
所以……所以真有可能不是他有问题。看看这封建天才,缺钱攒钱都自己彩衣娱亲。那现代某些所谓的科学天才拉科研经费,凭什么要逼着他这个小孩聪慧啊?
许家是商人,给科研经费那肯定是看科研价值啊,又不是因为家族企业就只单纯看情谊单纯当冤大头往里面几百亿几百亿的砸钱。当许家的钱从海里捞起来的啊?
自觉捋顺了某些逻辑,许景言郑重的朝黎大人弯腰:“您放心,不管未来如何,我肯定尽己所能把您闺女当做我闺女一样护着。”
黎大人闻言都觉自己手痒痒想打人了:“感情咱落一平辈?”
“你比你哥还无耻啊,晚辈都不想当?”
“当爹只有我一个,我以后厉害了,咱女儿女婿不喜欢了就休掉,再换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