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现任的主考官张域微笑:“要不抓阄决定名次?”◎
祈祷过后, 许景言无视某道炙热的视线,自顾垂首认真答题。
武帝:“……”
瞧着某个侍卫毫无规矩,就差把考生背上都盯出窟窿来了, 镇国公面无表情拽着人前行。
听得左右考舍陆续响起研磨作答的沙沙声,听得纸张翻动发出的哗哗声,听得巡逻衙差们整齐却又放慢放轻的脚步声,镇国公恨不得揪着皇帝耳朵让人好好听一听眼下什么环境。一路神色肃杀, 他回到给锦衣卫安排的厢房,毫不客气问:“您干什么?不知道考场巡逻的规矩?咱们来之前可说好的,绝对不能越了考场规矩!”
“你没见许景言那变化的脸色?”武帝恨不得穿透墙壁,就盯着许景言的考舍,最好就站在许景言身后看着他答题:“跟偷腥成功的猫没什么区别!换句话说押对了题。可明明朕对你都没提过只言片语!”
“老张若是神机妙算, 也太神了。”武帝话语到最后, 双眸簇着些火焰:“朕知他进退得宜, 可太懂进退了你不怕吗?”
镇国公看着帝王眼里一闪而过的杀气,缓缓手捏紧成拳, 压低声音:“有没有可能许景行真是天才?就许景行把一个学生从县试第一带到府试第一的能耐, 他亲自给他哥押题, 难道还能失守?”
“您不是说许景行将全国县试的试卷都做了一遍,按着时策倾和六部职责划分, 分出重点题?”
“您说说就按着六部职责来归纳考题,是不是跟您……”镇国公慢慢靠近愠怒的帝王,笃定开口:“跟您自己私下摸索出来的术业专攻,人尽其才差不多?那举一反三换个角度想, 考题不也一样?有涉及民生有涉及钱的?”
“天才的智慧, 咱们想不出来的。”
武帝闻言脸越黑了。
“但是人贵品行, 否则都是衣冠禽兽!”镇国公急忙描补:“尤其是帝王品行尊贵。想想皇上出题, 不出什么难题偏题,只出几十年如一日朝廷推行的经世务实之策,是不是?”
“天才要是都不懂上行下效,不知道围绕经世务实押题,那是枉费天才一词。”
“天生英才那也是为了辅佐天子。否则天才都要改名叫老天爷的品行,叫天品。”
武帝矜持的翻了个白眼:“放心朕没那么蠢,用自己的才华暗暗跟天才较劲。朕只会设计将天才掌握在手中。”
说完,他一眨不眨的盯着镇国公:“可你不怕吗?”
镇国公瞧着帝王似乎还执拗有人猜测他心思,对方貌似比他身子骨硬朗,真挚无比:“怕是怕,怕我万一有个儿子跟史磊那个蠢货一样不成器,怕败家。与国怕军权被文臣拿捏,闹出狄青憋屈而死的事情。”
他读书不多,但读到北宋一朝,心是悲凉而后惧怕。
壮志未酬的岳飞都不提了,狄大将军生活的年代北宋那是有所谓的明君宋仁宗,有被无视个视作能臣的,诗词歌赋流传后世的文臣。可结果呢,只因狄青家的狗生角,就被谏官参奏;就因为地区家里着火借助寺庙就被朝臣牵扯鬼神之术,因此被帝王忌惮提防,最后一代名将死于嘴生毒疮。
“说实话我怕皇帝忌惮军权,但寻常百姓都知道需要看门狗,需要把狗养好看门。可文臣不一样啊,他们手里拿捏着所谓的狗粮。官官相护皆成党羽,皇帝都批下公文都是废纸一张。”
“您怕大权旁落,那说实话肯定军权率先旁落,被文臣魁首拿捏。
“故此皇上,末将说实话,我想过了我死之前一定要爬到太庙,当着宗亲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列数列祖列宗列数武将戍边的所有功绩,再用丹书铁券扣求您,效仿北宋不杀士大夫一样,在太庙立个碑文说不杀戍边武将!在皇陵给戍边的英雄将士留出七十二,不,一百零八个坟墓。”
这番话,镇国公原本都不好意思说。但帝王既然铁心了想要聊未来,聊膝下无子唯恐被吃“绝户”的悲哀,他就干脆豁出去推心置腹,将自己琢磨的死法说一遍。
“你既然提防文臣,那朕对文臣心生忌惮,你劝什么?”武帝沉默一瞬,干脆问道。
镇国公磨牙:“你没事硬要折腾出事来也不行啊。文臣治世,武将守国,这职能划分清清楚楚啊。就好像男主外女主内,这秩序是历经千百年探索尝试的,能利民利家利国的稳定职责划分。”
“咱不说国家大事,您换个角度想想。眼下外头参考的,水灵灵的那都是你未来小妾。”
武帝听得这比喻,揉揉自己瞬间被激起鸡皮疙瘩的手臂:“闭嘴,你这话说的也不嫌恶心?”
“您就不如我博学了吧?闺怨诗听过没?大名鼎鼎的《近试上张籍水部》洞房昨夜停红烛,待晓堂前拜舅姑。妆罢低声问夫婿,画眉深浅入时无?”镇国公念着,还胆大的手肘轻轻碰了一下帝王胸膛:“这么多三千佳丽等着你呢。”
“朕没杀你,没准是因为你是妾,不……”武帝后退两步,话语中倒是没忌惮思忖为何押准题的心思,直接埋汰:“通房丫头。”
“打小陪着主家长大的通房丫头,长者赐不可违的通房。”
镇国公听得这形容词,憋着打人的冲动,往外走:“我去挑几个小妾,好拉帮结派。”
武帝瞧着昂首离开,背影都有两分鲜活的镇国公,默默念着“朕是个明君”,迈步跟上,继续巡逻。
压根不知因自己押准题,竟然让帝王怀疑张老一派太过揣摩圣心,许景言是一气呵成将三道题的草稿写完。
写完之后,又斟酌修改一二用词,让文章更加简炼。
而后小心翼翼的研墨。因天气冷,这墨汁有些凝结,落笔就不顺畅,丝毫没有后世孔庙祈福的碳素黑0.5MM中性笔好用。
想着后世的笔,想着后世的恒温系统,想着后世自己坐在四季如春的教室里脑袋埋课桌看小说的悠哉岁月,许景言看着自己对面手指都成萝卜指,冻疮化脓都肉眼可见的考生,只觉自己身上涌出了更多名为责任的担当。
穿越做龙傲天,那是图自己爽。
若是穿越改变整个世界,这爽感好像更让人骄傲。
目标清晰着,许景言小心翼翼捋了捋自己身上披的牛婶娘从北疆带来的大袄,一笔一划认真的誊抄。
抄完后,许景言又检查了两遍。确定毫无错误,他举手示意交卷。
顺着前来手绢的官差指引,许景言核对完浮票上“浮票自行揭去,案发对比”的字迹和印章,一步步迈着激动出朝“尖子生”堆走去。
要知道交头卷的,那都是一县的尖子生,清北苗子!眼下他许景言能够与他们一起等待离开考场,光想想都还有些小激动,都要自己鼓励自己下一场保持住这水准。
毕竟,他许景言从今日起也有“尖子生”包袱了。
见尖子生们对他到来或是微笑见礼,亦或是神色晦暗的打量,亦或是置之不理,亦或是因为年虽小酸水都写脸上了,许景言也不在意,含笑一弯腰算行了自己作为考生的礼仪后,便悄然开始活动筋骨。
没一会儿,他眼尖的发现有侍卫来清点人数,准备开考场大门了。
因此许景言立马悄然做助跑的姿势。
秉承这来凑回热闹,也要有始有终。故此武帝带着镇国公学了“开龙门”的规矩后,笑眯眯前来。
结果等他一打开门,就见一阵风刮过。
下一瞬间他就见镇国公和两侍卫跟堵墙一样挡在他跟前了。武帝气愤的拨开眼前的人墙,目光幽幽的看着直接蹿着出门,毫无礼仪风度的兔崽子。
“我算明白什么叫兔崽子了。这兔子一蹬腿,跑得的可真快。”
镇国公瞧着疾步跑走的背影,低声:“难怪沈一毅想琢磨人当军师。就人这矫健的,完全可以。”
就在两人吐槽时,跟许景言一样没继续卖煎饼的许景行看着以百米冲刺过来的哥,沉默一瞬,立马上前:“你作为第一个出场有什么感受?”
许景言脚步一顿,双眸瞬间亮了,定定看着许景行。
许景行低声:“忘记了?你高考时公司的宣传部门专门来采访你,让你什么仪式感都不落下。”
许景言闻言羞得满脸通红,但还是抑制不住双手抱上许景行,大喊:“有你真好!”
“我全都答完了!”
“我忽然觉得读书也行,咱们回去复习下一场吧。”
许景行听得传入耳畔一声比一声亢奋的音,笑着拍拍亢奋的许景言肩膀,“等等师弟们。”
许景言回过神来,低声凑许景行耳语两句,而后赶忙拉着人站在牛车上,希冀能够第一眼看到师弟们。
他知道师弟们嘴巴也严实,但就怕万一有人激将法呢,到时候说出押题全押到了怎么办?
许景行不想站车上:“你不冷吗?”
“迎风静一静。你上来有事。”许景言凑人耳畔:“比押准还重要的事情。”
许景行肃穆上车,拉着人蹲着交流,还扯了一下粗布制作的防风档。见状等候自家崽的婶娘们有数,纷纷左右坐着,挡住其他人的窥伺。
许景言见说话安全后,压低声用法语交流:“我见到了皇上和镇国公。我现在冷静下来想了想,感觉题目有可能是皇上自己出的。因为第一题第二题都源于孟子。第二场直接两道题考孟子,这不合科考规矩。”
“那你抓住这次机会,好好答题。”许景行道:“皇上在,县试阅卷绝对没什么猫腻。且说句胆大的话,纵观能探听到的帝王成长来看,皇上是不喜欢过于用典深奥的文章。”
“咱们的朴实的文风没准更加合他喜好。”
许景言郑重应下,还眼疾手快抓住师弟们回家后叽叽交代一通,最后总结:“虽然咱们像唐僧,被菩萨钦点去取经。但眼下只打了第一个妖怪而已,前方还有八十个妖怪等着我们。”
“成就大业要谨慎要嘴巴严。千万不能嘚瑟,不能让所有小妖怪知道唐僧肉吃了能长生不老,知道吗?”
师弟们齐齐拍了拍自己嘴巴,“二师兄,您放心我们懂的。您和大师兄就是《美猴王》里的唐僧肉啊,谁都知道你们厉害了。可是你们只收我们做徒弟,我们都沾您的光了。”
看着个个神色肃穆,面带感恩的师弟,许景言嗯了一声,抬手一挥道:“咱咱们休息后,复习孝经。”
众人起身应下。
按着计划起来复习后,一行人得到蓝榜无名的消息,便斗志昂扬进第三场。
而后又是精神抖擞参加接下来两场。
等彻底结束后,许景言放心睡了一天,第二天便迫不及待重操旧业。
“要不再休息一下?”牛大妞他们劝着。
“婶娘,你们不懂。等待的日子超级难熬的,我需要赚钱来转移一下自己的脑子,不让自己胡思乱想。”许景言说完看许景行。
许景行笑着:“婶娘,让我哥去摆摊吧。再不放他出去,他没准都要折腾家里的蚂蚁了。”
闻言牛大妞无奈笑笑,帮着许景言将食材佐料准备好。
许景言开心带着师弟们徒弟们上街赚钱,而县衙此刻是井然有序的阅卷。但相比从前,这回多了个“指手画脚”的,便让其他考官们都有些面面相觑,下笔都有些抽搐。
黎大人感受着屋内流淌的僵硬,放下答卷,看了眼杵着的确十分有压迫感的两位爷。
就见两位爷一左一右站在本地大儒身旁翻着批阅好的答卷,还开口:“这个点点是几等?”
见状,他鼓足勇气:“你们锦衣卫能够只看阅卷的标准吗?”
“可以,但是锦衣卫有监察之责。”武帝听得身后响起的声音,回眸肃穆解释道:“我若是没记错的话,按着规定,阅卷官在评阅同一份卷子时等次差别不能太大,即只有上等与中等、中等与下等的差异。如果发现同一份卷子评价悬殊过大,就得主考官查阅,以防各存成见,有上下其手之弊”。但这样一来也有问题。在阅卷时间如此紧急的情况下,一张试卷前一个考官批阅了,后一个考官会不会为了省事,就不实评,而是随便降一级点评?”
这问题一出,阅卷室噤若寒蝉一瞬,而后在人身侧的考官直接愠怒拍案:“你是质疑我等的风骨?我们既受朝廷信任,岂会做出此等行径?”
“皇上是礼重张老才派你们前来,不是让你们这些莽夫肆意插手阅卷!锦衣卫又如何,若无圣人指令,岂能干涉为国选才的科举之制?”
武帝闻言反手一拍桌案:“在拍我桌子之前,你这个没名没姓不是天才的老头先扪心自问自己看一份试卷多少时间。这么快就画个点?”
听得“啪”得一声巨响,阅卷考官见状气得面色都青了两分:“你……你……”
“你什么你?不信摆着沙漏你再看一遍?”武帝冷笑:“告诉你们所有人全都重新阅卷,时间给我阅足够了。”
“明年我就建议帝王招两批誊录的。到时候所有考生两份墨卷,你们批改后再核对等级,免得有图快图人情世故给低一等或者搞一等,敷衍交差,毁科考公平!”
这一声声带着笃定霸气,吓得考官表情骤然一变,有些不安的看向黎大人。岂料就见人两眼那个亮的,“那……那能顺带建议优秀的,税收足够的县能够修独立的考院吗?要不然县衙塞不下那么多考务人员啊。且临近春耕,也有民众有粮种纠纷需要审判。”
阅卷考官闻言面色直接白了。
武帝看着见缝插针的黎县令,咬着牙从喉咙里喊一声好:“你们好好阅卷,再让本侍卫抓住敢敷衍行事的,直接革除功名。”
如此严重威胁来袭,所有阅卷考官面色都青了,目光幽幽的看着黎大人:“您乃是主考官,还是张老徒孙,这般谄媚消息传出去,明年恐怕人人羞耻来津门阅卷!”
黎大人闻言气笑了,:“本官一炷香之后抽阅试卷,到时候抽到的人连文章大概意思回答不上来的,明年本官绝对不会请为阅卷官。且还会上奏严严明原委。到时候力求将主考官抽查一事也写入阅卷之中,力求考官能够对得起考生们十年寒窗的付出!”
“另外你们现在不愿阅卷也行,我去叫张老起来。他也是天才过目不忘,你们阅一份试卷他能看十份。”
“我们两努努力,这区区七百六十份试卷不再话下。”
“说句无关父母官身份话,在我面前叫板,还是文字的版,你首先得是个天才!”
“除却算术,我黎六韬连皇上点我为探花我都敢不满,我怕过谁?”
全场阅卷官:“…………”
武帝闻言都没忍住佩服的看眼黎六韬,不愧是他看中的探花郎,漂亮又能干!
在有如此“才智”打压下,阅卷官们连怨言都不敢有,认认真真就差一字一字的阅卷。武帝和镇国公轮流盯着。
到最后一天,两人也齐聚阅卷室,看众人评议前三名和倒数第三名。
倒数的名次有既定的规则,哪怕武帝在场也觉得有理——看籍贯鼓励落后区域。至于前三名,他听完考官们的争议,看向一县父母官。
黎大人迎着审视的眼神,认真无比:“四场综合起来,三人的等级全都一模一样。按着规矩论第二场,那本官私以为这甲字份该为第一。”
“可这第三黄花题,太过俗气。”
黎大人点点头:“我也觉得俗气,要不是……”
听得咳咳两声的提醒,黎大人也没止住自己的话,继续道:“要不是父母官的身份,我真是想揉成一团丢掉。可偏偏县试乃是科考,乃是为国选才的一环,选的不是附庸文雅的文人,而是官。”
“是官,就要看见桃花想桃子丰收卖几个钱,对果农有利,而不是赞人比桃花俏,而不是任由落花纷纷,赞赏美景。”
“这首打油诗,本官推为第一,便是此缘由。详细介绍了油菜花全身是宝,能吃能榨油能药用,是老百姓心目中的黄金。且最后一句还升格了,写油菜花为什么能被文人雅士歌颂。除却花开时节,一片金黄景色迷人外,更因为雅士们看到了田间劳作的百姓,借着花赞百姓是黄金。”
“就是题目……”黎大人摇摇头:“这题目太俗气了两分。”
直接最直白的观什么有感不行吗?
他敢保证着卷子九成是许景言。
就许景言这缺心眼的取得出这么缺心眼的题目。
是觉得自己倒数第一名很好考?
等等……
黎大人腹诽的思绪一顿,飞快垂首看了眼答卷,眼里带着些不可思议的困惑:“不对啊,平……”
迎着犀利似鹰隼的眼神,黎大人止住脱口而出的平海镇三个字,沉声:“津门油菜花少,能……能知道黄花是油菜花,也算博览群书了。”
“但是博学多才了,怎么取这个题目?”说着说着,黎大人是恨不得立刻马上摇晃许景言问个清清楚楚。
没想到黎大人夸着夸着又文人德性发作,武帝定睛看了半晌。看来看去见人眼中是真的嫌弃,不是任何揣测这答卷是许景言的可能,他忍不住插嘴,“这题目哪里俗气了?黄金油菜花竟是有才华的音,多耳目一新引人好奇迫不及待一阅。”
像津门团饼能成为风尚,不就是许景言聪明伶俐搞出来的?
油菜花有才华,这多念两遍也挺通顺的。料想日后某些官吏都会劝说百姓多种植油菜花呢。油菜花多了,百姓舍得吃油不用舔盘子了!
黎大人眼神偷摸看向自家师公,想请人说一句公道话。
现任的主考官张域微笑:“要不抓阄决定名次?”
全场哗然。
武帝气愤:“抓阄就抓阄。”
你们这些文人德性,朕都记住了!
朕就看看这老天爷到底站在哪一边!
“张老,就让我和小沈负责盯梢抓阄流程,确保一切都是天意,毫无人为,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