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你说把许家兄弟俩重新落户回原籍如何?◎
为了早日完成自己的目标, 于是接下来的日子里,许景言生活极其规律。
每天五点起床,运动背书练字, 忙到晚上十点才睡觉。到了“周末”就进行默写,“月底”进行月考。
月考过后,许景言倒是给自己放假两天,出门摊煎饼。
这用心程度, 这超过一个月的坚持,惊叹的许景行都遗憾:“早知道给你搞个沉浸式变形计。”
“未来小三元,你看完老赵的书了吗?”正在规划下一阶段学习进度的许景言怒气冲冲,指向顶天立地柜中占据半壁江山的大作:“院试主考官,顺天府尹唐大人可是老赵门徒加女婿。”
许景行闻言缓缓吁出一口气:“越看书越想把唐大人发配边疆!”
许景言双眸一亮, 蹿到许景行身边:“你抓到他违法乱纪的小辫子了?不可能吧?你没跟他接触过啊。”
“就凭这些破书, 他是我政敌。”许景行道。
看着霸总难得透着“无理取闹”小孩情绪, 许景言面色正经了些,还带着不安:“那……那你要不现在切换赛道, 去考个武生?”
“你矫情什么?装天才也是我自己要装, 是我们初来乍到, 根据土著生存法则最快能够站稳脚跟的办法。”许景行强调后,抬手指指书柜被填塞得满满的一排书籍:“虽然我没见过唐大人他们。但是这些人的文字已经透露出资本的冷酷无情了。”
“赵阁老是偏向精英主义, 认为大众是一个无知、盲动,更倾向将“孟子的民本”思想视作工具。”
“可是我的常识告诉我这封建社会不都是大地主剥削吗?怎么又冒出精英了?”许景言压低了声。
“这不是便于你理解。本朝不管如何,明面上是推崇孟子的民本思想,行经世务实之道。”许景行压低声:“像黎大人他们改革这一派, 挺务实, 是从民生工程率先着手立功。例如退休的张阁老在江浙主政时, 重修了甬台石碶。”
“什么?”许景言眨眨眼, 露出对知识的渴求。
许景行见状,提笔作画解释:“浙江七山一水二分田知道吧?耕地本就少,尤其是沿海,诸如宁波舟山等地,更是山高于田,田高于海,例如夏日就会海水倒灌,海水咸浸润良田,导致寸草不生,百姓颗粒无收。”
“在百姓的智慧探索下,从唐朝开始就用碶分而治之策略,通过化整为零的方式,在支流入口修筑石碶……”
许景言点点头,看许景行笔下勾勒出来的石碶,露出佩服的目光。
这古代人太聪明了,竟然用石头砌成水闸,竟然还有通水孔,每个孔可以开闸关闸——内涝就打开碶门排洪入海;涨潮就关上碶门防止海水侵入;平日里还能储存日常需要的淡水。如此灵活多变,达成阻咸而蓄淡水的小目标。
看图也看不太懂具体工作原理,许景言听得介绍后,望着画起来的像石桥的石碶,佩服的看着许景行:“这设计图你咋会啊?”
“因为根据介绍,最有名甬台石碶是北宋王安石主政鄞县知县的时候修建的。”许景行眼里透着些好胜的攀比:“我是励志要手握大权,最基本也要当个阁老。所以这不跟纯土著攀比一下。”
历史书看多了,穿越者的傲然变成了谦虚。
“发现自己要学的还挺多。”感叹后,许景行话锋一转,道:“咱们说回赵阁老。赵阁老也当过封疆大吏。但他不像张老是因地制宜,在原有的基础上稳扎稳打的兴民生。他修建了大坝,下游百姓不愿离开故土,他直接利用自己的文坛影响力发了檄文讨伐。还利用某些百姓没有户籍登记的漏洞,说他们有意隐户,将全县大半百姓直接编入军户籍,送到北疆。”
“这事,至今赵家党羽提及还津津乐道,写文歌颂赵阁老的睿智英明。”
许景言吸口气:“强征就算了,还军户?张叔他们一提及军户都带着些无奈。除非政策,否则生生世世脱离不得啊。就算脱离了,张叔他们出了平海镇,张小宝他们参加科考,那都被嘴贱一句不入流。”
“可隐匿户口也的确存在。”许景行定定的看着愠怒的哥哥,双手按了按额头,一字字的加重音调:“这赵家也是会用舆论,会钻律法漏洞的。因此咱们接下来还是要积攒更多的实力,否则真碍着他们的事情了,这处理我们也会光明正大。”
听得这话语中的压力,对庞然大物老赵家的担心,许景言肃穆无比,颔首应下:“我懂全力的重要性。没权力,连科举都不公平!”
话语到最后,许景言带着浓浓的怨念:“你上位了争口气,按着咱老家考公的标准来。宁可选择题让考生蒙,筛选出运气好的,也不能让考官他们拥有太多主观阅卷的分值。”
全是主观题,解释权利就掌控在考官手中了。
“好。”许景行看着许景言双眸虽然有历经社会毒打的一丝怨念,但依旧保持着朴素追求公平的真挚,微微吁口气。
或许是因为镇国公出现的关系,他还是不可避免的有些害怕。害怕许景言选择最为捷径的路线,利用所谓高贵的血脉获得所谓的尊荣,不去思忖镇国公府背后的风风雨雨。
思忖着,许景行视线都不自禁往山东方向眺望了一眼,脑子里飞速回想原身有关故乡的记忆。
而此刻,千里之外的山东菏泽县城西郊,镇国公望着断壁颓垣杂草丛生的许家大宅,小心翼翼的护着帝王,“菏泽受灾最为严重,十室九空。这短短三年,县令肖旭能够将乡镇发展起来已然不错了。”
武帝挥舞着木棍,拨弄着草丛,瞧着那一道道殷红到黑色的斑驳的痕迹,只觉心中沉闷的很:“城池格局都是东贵西富南贫北贱,是不是?”
说完之后武帝也没等镇国公回答,自己就又开口说了:“这三年,朝廷给了山东多少赈灾优待,朕还明旨下发州府县能直接越级朝朕上书恢复民生的奏折。”
“菏泽更是从江南强行移了一批佃户过来。是朝廷跟江南那些大地主买了熟能生巧的农户过来搞种植。”
“可是这一县也算富裕地方,怎么还死气沉沉?”
不独独许家,几乎整个城西区域入目所见,依旧是颓然衰败,血色凝聚的黑褐色与灼烧的痕迹纵横交错,偶尔还伴随着遗落的刀柄,无声的诉说这一片区域是人间炼狱。
以致于烈阳高照,他还有龙气护体,都觉幽冷。
“皇上,现在还种地呢。种地富贵不了啊。”镇国公闻言,感觉自己都要替百姓开口喊一声冤了:“附近的村庄,咱们昨日去探过。庄稼长势喜人,百姓也勤奋田间劳作。那县令不也还带队巡查水渠,做好夏日防汛防洪以及灌溉工作。”
“还是得下令,让皇室宗亲做表率,放恩几个奴才过来。”武帝面色沉沉:“商贾还是有必要的,得盘活整个县。”
见帝王这一门心思,似要看见遭受大难的菏泽短短几年间就恢复原有的繁荣昌盛,镇国公眉头紧拧成川。他虽然不太懂治理,但也有基本常理——例如他中箭患病,奄奄一息。他就算人参当饭吃,也不能狂傲到第二天就下床脚踹仇敌。
非但想着,镇国公还将自己类比的例子说出口,总结:“咱养病都得慢慢来。”
武帝唇畔紧抿,昂头定定看了天空烈日片刻。最后眨眨有些晕眩的眼,他缓缓开口:“朕清楚,像那场血案后朕就痛定思痛,逼着自己学会理智冷静。可朕也恍若惊弓之鸟,害怕鞭长莫及这个词。”
“这算第二次鞭长莫及的血案了。”
“京城死去的人不能复生,菏泽死亡的百姓也不能复生。但菏泽这座县城,朕想尽快见到它恢复生机。”
说完,武帝压下自己的伤感,话锋一转,带着些雀跃开口道:“你说把许家兄弟俩重新落户回原籍如何?”
“有天才的名号,这菏泽文教总能恢复些。”
“那您干脆命孔子旁支落户菏泽。曲阜离山东也近。”镇国公闻言沉声:“移民落户,已经铁板钉钉了。您若是朝令夕改,岂不是让迁移过来的江南百姓也动了回原籍的心思?让在北疆稳定下来的山东难民也想回家?”
听得这声直接话语都带着训诫之意,武帝倒是没生气,反而开心。开心自己身边依旧有人陪着。
“你这话说得倒是有理,直接去曲阜征孔子一系过来。这些人要是闹腾,”武帝带着愠怒:“朕就下令祭拜孟子,认孟子为帝师。跟孔子所谓的至圣先师也不冲突。”
这主意,镇国公没反对,还踊跃无比:“干脆在菏泽修建个庙祭拜。征百姓修建,给他们吃饭补贴点家用。”
“说得好。”武帝闻言开心,侧眸对随行的楚统领道:“派个人去县城问问这地有主了没?没有,就说镇国公派人买下来。毕竟许家兄弟俩这关系拐着弯都能拐到镇国公头上。”
边说,他朝镇国公抬手。
镇国公认命的拿出自己的令牌:“您是一路明牌微服了。”
“但买地该给钱朕还是知道的。”武帝沉声:“不让老楚掏钱,那不是为了让你老沈家沾沾文曲星的光吗?”
镇国公反手往楚统领一伸:“先借我点钱。我当时出门可只带了一天的花销。”
楚统领看武帝。
武帝精打细算:“立契约,算利息。回京后利息咱们二八分账。”
镇国公想拿金牌直接打一顿,见过蹬鼻子上脸的没见过这么厚颜无耻的。默念了三十遍皇帝,才咬着牙写欠款。
写完之后,他干脆拿着钱,道:“本国公亲自去买地,以表郑重。”
武帝见有些气的镇国公,立马跟上,“哥。”
镇国公:“…………”
镇国公气闷的按着侍卫指引去找牙人。阔气的商谈好银钱后,便催促牙人一同去县衙办理过户手续。
牙人有些惊诧,小心翼翼:“爷,您确定要红契?这若是朝县衙备案,那可是要您自己出税钱的。”
镇国公豪迈:“出。”
说着他从怀里还掏出一锭碎银子交给牙人:“我听你也是附近口音。先前有没有听闻过城西的员外许家?”
“这自然听闻过。”牙人眼睛都乐开了花。
“说假话我可是要追责的。”武帝面色沉沉。
“可不敢给您二位说假话。看您二位身形魁梧,料想是许老员外的战友?”牙人飞快将银子收好,朝两人一抱拳,见两人点头立马腰都弯得更低了些:“这许家没被那贪官给打秋风,一开始就是顾忌你们这些战友。”
“后来啊,据说是害怕许老员外往外传信,是派那些爪牙都将许家围得严严实实,不许许家人外出。听闻本来许员外都要往江南买粮食的,但出不去。有些挨饿受许家接济过的百姓就觉得许家不厚道跟贪官沆瀣一气了,这才一怒之下也对许家屠杀。”
听得这话,武帝眉头拧紧成川。
哪怕他从锦衣卫密报里看过有关许家的事情,但再一次听得百姓议论许家,他都有些不敢琢磨在津门的许家兄弟俩到底什么心思了。他们明吃过升米恩斗米仇的亏,还敢免费故事班,还敢免费书法授课。
换成他,他若是许家兄弟俩,他若是有才华,非得自己扬名天下,然后衣锦还乡,敲锣打鼓的让祖宗高兴,然后在其他百姓坟头翻白眼。
一个个坟头翻白眼翻过去。
人生不猖狂,都对不起天赋!
畅想着自己设身处地会如何,武帝催促镇国公赶紧带着牙人去县衙办理手续。
县令听闻有人要购买许家旧宅,吓得身形一僵,赶忙确认:“你……你确定这看起来身形都魁梧,像是军中人士?”
师爷飞快颔首。
“那本县……”县令想要亲自去见一见,但一想同门师兄的书信一想据闻敢拦下帝王的许家兄弟俩,他还是硬生生止住了步伐,咬牙沉声道:“将早已准备好的有关许家的文书全都递上。叮嘱户房书吏仔细了,按着规章制度认真办。”
师爷有些讶然,但见自家主公是再三强调律法规章,他还是转身去叮嘱负责此事的户房书吏。
户房书吏紧张的吞咽了一下口水,颤颤巍巍递上契约:“您……您看仔细了,在泰民二十六年许家买了溪边巷三号宅院,开源二年又购置了溪边巷二号宅院,百姓私下将两套宅院打通这县衙一时不查……”
见书吏紧张兮兮皆是宅院占地面积,镇国公直接道:“民间如此行事,我也有数。我今日前来也是怜惜战友后代无依无靠。眼下听闻他出息了,将房子购买好赠送给他们而已。让他们日后归来祭祖,也有个地方。”
书吏听得这般诉说,弯腰连连点头称事:“那给您办理红契。按着……按着朝廷鼓励百姓安居之策,菏泽房屋过户只需一成税。”
镇国公再一次掏钱。
武帝却是好奇的拿起传说中被百姓抵触的两份红契,认真的看了起来。看完上面有关出让信息和四界的记载,他本想放下拿属于自己“大名”的第一份红契。
但见书吏吹了一下新出炉的红契,像是要把墨水吹干,武帝瞳孔一震。他慢慢的将视线移到自己手里的两份红契上。
“三号宅院是……”
武帝想想自己率先用的年号——泰民,被寓意国泰民安的号。
吁口气,他算了算时间,道:“十九年前,一份是八年前的?可我怎么感觉这两份红契墨水干涸的痕迹好像一模一样?”
按着他学过的三司课程来看,这民间普通的墨水会随着年限变化而变化。唯有矜贵点的墨水,那是落字后永不褪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