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就在冬郎进了户部做观政进士后, 这些消息就传到了老家,袁宙身上的压力却更大了,袁克用当然希望袁宙再去考, 袁宙却没那个心思了。
“爹,儿子当年中举, 都已然拼尽全力了。”袁宙是真的这般的, 他现在甚至都有些厌书了, 但这话说出来, 肯定要被袁宙打的。
果然,袁克绍长篇大论说他不长进, 说到最后更是道:“你不过是个举人, 你儿子怕是连秀才都考不上, 你不用心,儿孙何如?”
袁宙默默低着头,袁克绍见他如此,径直把身边一个貌美丫鬟送给他了,意思再明显不过了,大的废了, 练个小的,一个儿子哪里够?
小汪氏本来身体就不是很好,现在备受委屈,她自认自己管家许多年都兢兢业业的, 虽说袁宙没有妾和通房,但那是她能生啊, 如今都做婆婆了,看着鲜花般娇嫩的少女,心中发酸, 但她也没法对抗公爹,只能自己闷气。
这小汪氏和罗大奶奶姐妹俩真是完全两种个性,小汪氏看似刚强,实则一直想妻凭夫贵,一心想在大树底下好乘凉,可罗大奶奶看似三从四德,实际上内心很刚强,她那两间铺子,虽然生意不如以前,但三个女儿靠着她攒下的嫁妆,都嫁的非常不错,她就没指望靠男人。
此时,小汪氏父亲过身了,其母汪四夫人还在,她还耳聪目明的,见女婿收房了一个丫头,反过来劝慰女儿:“你也不必烦恼,再用个人打擂台,你看戏就是,反正一只羊也是放,两只羊也是赶,总不能看着她真的生下个孩子吧?”
“唉,也只能如此了。您说我哪里输给二嫂了,我进门嫁妆比她丰厚,年纪比她小,长的也比她漂亮,管家就更不必说了,到现下她相公升了左春坊左中允,儿子中了进士,人活到这个样子,还能有什么烦恼呢?”小汪氏不知道自己输在哪里了。
当年,袁宙还是秀才,袁瑜还是个白身,甚至格格不入。
汪四夫人道:“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或许人家也有难言之隐。”
袁宙有一就有二,袁克用送了个貌美丫头,小汪氏让妹夫搜罗了一个貌美的姑娘送过来,她浑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管了。
那袁宙又不是柳下惠,自然都收用了,他好歹是举人身份,要当大官不容易,但是在吏部注铨一个小官,又有亲哥哥在京城帮忙,很快就得了扬州盐运使衙门的职务。
小汪氏是不愿意舟车劳顿的,更不愿意离开这一亩三分地,遂打发两个通房一起跟过去服侍,至于她们生不生孩子,她也不在意了。
现下的小孩子生得下来,能不能养活都是一回事儿,就像薛氏勉强把自己身边的几个丫头开了脸,结果没一个肚子里开花结果的,计氏如今又生病了,薛氏这个二房的长嫂,不思如何生个儿子好养活,还舍本逐末的做一些有的没的。
且不说小汪氏才送走袁宙没多久,计氏真个一命呜呼了,她倒不是病死的,纯粹是被气死的,薛氏的小女儿出嫁后,因夫君外出读书,竟然和公公有染。薛氏让女儿死扛着不认,还去人家家里吵了一番,本来还瞒着计氏,然而计氏眼睛里揉不得沙子,还是知道了,一口气没上来直接去了。
那袁克用早年因为倭寇来袭,被人砍过一刀,本来身上也不是很好,勉强撑着把计氏的丧礼办完,自己也病倒了。
这一病倒不打紧,三个儿子闹起了分家。
袁宵年纪最大,跟着他爹一起做生意,也学他爹开了铺中铺,日后分家出去,也还是个富户,但底下两个弟弟却不同了,他们平日不过老实的在铺子上上工,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但若是不早些分家,他们的铺子怕是早被哥哥掏空。
就在二房一团混乱时,颜玉光倒是和袁克绍说起:“二房闹的也着实不像话。”
“要我说爹就是太公平了闹的。”袁克绍自己就是嫡长子,按照他自己的想法,他应该分七成家产,但是袁老太爷太公平,非要均分,如此一来,助长了风气。
若小的知道自己分的不多,岂不是仰仗父兄,哪里敢提分家?
这些由冬郎引起的多米诺骨牌效应,惜娘她们在京中的就不知晓了,她今年已经不在睿王府教导了,倒不是睿王府如何,而是睿王的这位郡主被接进宫了。
但这对于惜娘不是坏事,前半生的她过于忙碌,到现在她还想起在家丁忧守孝的日子,真是惬意的很,如今家务慢慢交给吴氏打理,惜娘也是开始退休生活。
当然了,也不可能全退,到底还有和蘅姐儿没出阁,她肯定要为女儿多打算。
袁瑜倒是琢磨换宅子,被惜娘按住了:“后头的正房五间,书房三间,哪里不够啊?你才开坊升官,切不可太过奢靡。”
“我这不是怕住不下吗?”袁瑜笑道。
这是个手大又讲体面的人,惜娘却不这么看:“买宅子的钱我手里有,要买随时都可以,甚至咱们可以买一块地皮,自己建宅子都可以,但并非现在。越是在高处,人越要低调。”
她丫头出身,行事比寻常人更要谨慎,因为她看过许多人因为一时高兴,被人记恨的。
只不过家中老二媳妇带的下人不少,这些人没地方住,惜娘就安排他们住庄子上,不至于太过拥挤。
当然,她也是在两个儿媳妇过来请安的时候说了这话:“没想到咱们家一下又出个进士,好在大哥儿现下只是观政进士,平日三间书房,他和二哥儿用也尽够了。可咱们家若是在这个时候换了宅子,会有人猜测钱财来源不明,即便是咱们用自己的钱,人家都会说咱们贪的。老百姓可不知道哪个官员的好坏,反正贪官被打都拍手叫好的。”
“也因为这样,大家都得约束好下人,以免人多口杂,将来谁的下人出了事,我就找谁负责?”
平日惜娘给人的印象都是非常宽容大度,非常豁达不计较的,也因为如此,做她的儿媳妇非常舒服,甚至孔氏还能睡懒觉,吴蓁蓁想回娘家就回娘家,晨昏定省都是免了的,几乎像同住在一个小区里的人。
现下她言辞严厉,目光如炬,吴蓁蓁还是头一次被如此震慑,孔氏亦是吓了一跳,二人回去之后皆整肃家人。
吴蓁蓁还想自己是长嫂,又协理管家,下人出错,岂不是让弟妹看笑话?
孔氏想的是自家本来是商户出身,根基浅薄,若是自家下人出错了,岂不是让全家说她没有规矩?
甚至惜娘也和幽兰三令五申,如今家里一些人但凡有错漏的,都按照规矩来,这下蘅姐儿都影响到了,她对身边的丫头道:“若偏偏我这里出了问题,家里人怎么说?”
靠着羞耻心,大家的下人都不少,竟然都相安无事。
吴蓁蓁正和她娘道:“我还没见过婆母这般,看来她以前肯定也是个厉害人。”
“这倒还好,当年我跟袁家的人打听过,说她管家时不在于严厉,而在于按照规矩行事,就是她的人出事了,也是一视同仁则责罚。其实那些规矩谁不知道呢?只看能不能守着规矩罢了。”吴夫人道。
惜娘这边正好收到老家来的信,听说计氏死了,又和袁瑜道:“这九个月咱们家得服大功,不能出去宴席,你可要记得挂牌子,和同侪上峰说清楚。”
袁瑜眉头都没皱一下:“知道了。”
“你还记得她害我的事情吗?”惜娘问起。
袁瑜笑道:“我当然记得,我不止记得还记得她掉茅坑的事情。”
惜娘哈哈大笑,又觉得对死者不敬,收住了笑,不免道:“不管怎么说二婶在的时候,她底下三个儿子还能安稳些,逃不出她的手掌心,可是二婶不在了,二伯父虽然严厉,但压不住底下的人。”
“娘子,你是咱们家的定海神针,所以你永远在我身边,我才觉得安心呢。”
这突如其来的表白,让惜娘红了脸:“让人家看笑话,这么青天白日的说这个。”
袁瑜便道:“娘子,你可知晓为何钟侍郎没入阁吗?廷推时有人说他为人奢侈,隐射他收受扬州盐商的钱呢,他说没有,人家说他当年做左谕德的时候,换了一处大宅子云云,弄的说不清楚。”
“是啊,你不上那高台盘,一切当然无所谓,别人都不稀罕针对你,但是一旦所图者大,万事都得小心为上?”凡走过必定留下痕迹。
就像欧阳恺自以为自己做的天衣无缝,到处挑拨庾绛对付冬郎,以至于如今被冬郎记恨。
一个人如果常年被人盯着,总会露了痕迹。
和瑞郡主不就是找到了惜娘曾经做过婢女的事情,只不过惜娘自己稳得住,稍有不慎,露出马脚,或者行事极端,气急败坏,那才正中人家下怀。
就像小满那里不想通房上位,最差的一等是把人家打的羊头烂脸,再一等的是抬个人去争闲气,斗的乌烟瘴气,最上等的是不动声色把人弄走,还不能让人说个不字。
袁瑜明白这个道理是一回事,但是要真那么做又是另一个意思了,干脆趁着服大功的时候,就在家里想一些事情。
惜娘不好总出门,小满过来看她,这次她又怀上了。
“姨母,我刚送完姐姐姐夫,就过来看看你……”
听她说起堂会,惜娘笑道:“你们家这个月的堂会,我怕是去不了了。”说着就把自家的情况说下来。
小满有些失落:“寻常都是姨母姐姐陪着我,给我撑腰,如今只有我一个人了。”
“你总是要长大的,什么时候自己能处理好一切,那你就真的长大了,现在机会不是来了么?你要好好的把握住,凡事上点心,这样将来即便出去当家理事也是不怕的。”说罢,惜娘让孔氏过来陪客说话。
孔氏非大家出身,现下不说交际的事情,先和亲戚之间学着怎么行事说话才是。
两个都是年轻媳妇,小满稍微好点,已经嫁出去一二年,孔氏才进门半年,二人都是做家里的小儿媳妇,也有不少话题呢。
惜娘则顺便去看了看蘅姐儿,这孩子的针线说是跟着女先生学的,到最后还是惜娘手把手教的,一开始她是怎么都坐不下来的,但是现在能坐定了,一早上就在绣架上绣着花儿。
“难得你这个小猴儿也坐得下来。”惜娘打趣。
蘅姐儿道:“如今不比以前了,娘带女儿去吴家作耍,几个和我一般大的女孩儿在一起都在比谁的绣活儿做得好,女儿也不能太差了。”
“你可是娘的女儿,娘的双面绣,双面异色绣都得传授给你。说实话,虽说大家女子嫁妆多,日后吃穿不愁,可人有旦夕祸福,若是有一双好手艺,尤其是绣活好,那可是吃饭的家伙,在外头做绣娘,一年几十两到一百两不等,若做个十年八年,就是个小小殷实之家了。”惜娘知道女儿是在金玉堆长大的,不懂这些,她当然要教了。
蘅姐儿没想到女子还能这般赚钱:“娘,您说像教我的女先生也是吗?也能赚钱吧。”
惜娘点头:“只是不大自由,去人家家里教书,遇到好说话,上进的孩子还成,若是不好说话的,体弱的,那怕是要吃上官司。我们江南人家,只要有织机的,会织布的,在家都很说得上话,绣活又高一层次了,所以你得好好学。”
“好,娘,您就放心吧。”蘅姐儿应承下来。
惜娘在这里坐了一会子,才到了小满那里,小满自然也要回去了,几人依依不舍说了几句,惜娘送了她过去。
小满回去之后,在榻上躺了一会儿,王养娘道:“堂会那日袁姨母来么?”
“来不了了,我姨母家的婶子过世了。”小满也是没办法,原本她娘家姐姐姨母常来的,每次给她撑场面,别的嫂子们还都羡慕呢。
现下一个都来不了了,难免让小满有些失落。
不过,她道:“再等些日子姨母她们大功服完了就好了,对了,和瑞郡主那边怎么样?”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姨母的关系,和瑞郡主对她总是有些阴阳怪气的,小满本来就把袁家姨母当亲娘似的,当然同仇敌忾,所以也时时会打探一番。
王养娘蔑笑:“庾家分家了,郡主请了咱们国公爷过去呢。”
其实现任的定亲王虽然算不得很好,但也是老实的人,就因为人家庶出,和瑞郡主多嫌了人家。明明是自家儿子和人家山长女儿有私情,还去提学道告了袁家大郎,怕东窗事发,总给人家安罪名。
到头来,还要靠着显国公府。
小满道:“她不过靠着太夫人的关系罢了,等分了家,她虽然还是郡主,可这京中勋贵皇亲多的是,哪里有她说话的份儿。”
本来是惜娘和和瑞郡主的仇,小满顶多跟着生气,但和瑞郡主先看不上小满,小满和她也结仇了。
王养娘当然站在自己小主人这一边。
林六从衙门回来,见小满躺着休息,忙过来问候:“你现下如何了?身子还好吧?”
小满叹了一声:“我姐姐回乡了,我姨母那里原本以为她会来,结果我姨夫嫡亲婶婶过世,她家服大功,还不能过来。我就在想,那日堂会,要不然我就别去了。”
“这有什么相干?”林六自是不明白了。
小满欲言又止,林六忙追问,她才道:“每逢这样的场合,郡主娘娘都似乎有些看不惯我似的,有姨母过来还好些,若就我一个人,我也实在是害怕。尤其是现在肚子里有了孩子,,我自己倒也罢了,就怕孩子有个三长两短的不好,我娘当年就是因为怀相不好最后去了。”
“郡主她怎么这样啊?”林六爷不是很喜欢郡主,倒不是别的,庾绛和他年纪相差不了多大,家里人总是拿庾绛打比方,郡主更是目空一切。
小满见林六的口气似乎站在自己这一边,便道:“长辈咱们得罪不起,我就别去了最好。”
她这么越退让,林六反而不满:“我们自己家,为何还要看她的脸色呢?”
说完,他就去了林夫人处,说了小满的担忧:“总不能常常让儿子媳妇避开吧,到底不好。”
林夫人小声怕:“我看也是因为你媳妇儿姨母的缘故。”
林六从冬郎那里知道真相,就把两家结仇的事情说了:“本来就是庾绛诬告人,叠翠书院的人当时都知道,郡主觉得被人家抓把柄,到处想把人家赶出京城,结果袁家越混越好,人家父子双进士,哪里看得上她?”
论身份当然是郡主更高,可本朝宗室又不掌权,还不是靠着文官把持。
他们勋贵心里也憋闷,但那又怎么样,他爹还要在阁老面前陪笑脸呢。
林夫人还不知道两边还有这桩纠葛,但袁家几乎面上都不说什么,倒是和瑞郡主常常说人家什么“洗脚婢”,虽然不至于大喇喇的说,但林夫人这里也有所耳闻。
“这次就让你媳妇儿在家歇着吧,太夫人那里我去说。”林夫人道。
林六忙道是。
林夫人想现在是有太夫人在,姻亲之间才走的比较亲近,等太夫人过世了,到时候慢慢就淡下来了。
和瑞郡主哪里知道这些,她就知道自己身份尊贵,显国公太夫人是她姨母,日后便是皇帝换了,她依旧还是说得上话的。
这些事情是惜娘不知晓的,她们家里吴蓁蓁又有了身孕,所以这家惜娘让吴蓁蓁交接给孔氏协理管家。
以前她是主母,所有琐碎的事情都该她做,现如今有儿媳妇在,惜娘乐得把一部分事情交给她们打理,既是锻炼她们,也是让她们提交接触这些家务,将来分家自己立府,也不至于两眼一抹黑。
孔氏的爹攒下那么大的一份家业,她母亲也是个很擅长打理家业的妇人,孔氏即便人还年轻,但耳濡目染,算账管家也是几天就上手了。
她来请安时,惜娘便问她道:“怎么样了?”
孔氏道:“大嫂跟我说的仔细,儿媳试着办。”
“唔,这就好,光说不练假把式,你慢慢试着处理,有不懂的可以问你嫂子或者我都可以。”惜娘点头道。
孔氏连忙道:“儿媳年轻,办事有许多不周到之处,还请婆母到时候指教。”
“一开始都是这样的,你先按照交代的去做,反正如果拿不定的事情,千万不要擅专。”惜娘嘱咐。
孔氏听进去了,晚上回去又把账本拿出来看,雪倌还打趣她:“你说你,不就是管个家吗?这对你来说手到擒来吧。”
比起冬郎和吴蓁蓁才子佳人组合,雪倌和孔氏二人更接地气一些,二人时常你打趣我,我打趣你,偏偏感情还很不错。
现下听雪倌打趣她,孔氏没好气道:“总不能这个家,大嫂能管好,到我这里就不行了吧。”
“好好好,你看吧。”雪倌想她娘这责任负责制做的真好,谁管事期间出事,谁负责任。
袁家因为几个主母都是能干人,所以家中风平浪静的,袁瑜升了左中允后,又因为几首青词得了皇上青眼,提拔为日讲官,这次宫中皇贵妃娘娘的千秋,惜娘头一回被邀请进宫。
两个儿媳都来恭喜惜娘,蘅姐儿还在旁道:“娘,宫里不知道是什么样子,您回来可要多跟我们说说才是。”
惜娘换了六品安人的服饰,总觉得身上重了许多,想抬手摸摸女儿的都,都觉得抬不起来,就笑了笑:“好,回来我就跟你说。”
其实进宫规矩很多,规行矩步,头都不能抬,好容易到了皇贵妃那里,也不过敬陪末座,前面黑压压一片,都不到皇贵妃什么样。
倒是她偶然抬头时,却看到钟闰之了,钟闰之也没想到这个场合竟然看到惜娘,她知道镇国公府到底没了,高柳娘不知去向,这些人她就再也没见到了。
唯独惜娘,因为书里是她的情敌,她一直观察,现下一下就认出来了……
这个书里算是人生赢家的女人,现下似乎又活的很不错,甚至她还找了宫女问起惜娘:“这是谁家的夫人?”
“是袁中允的夫人,袁中允如今颇有圣眷呢。”宫人道。
钟闰之哑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