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袁瑜还是惜娘刚管家的时候,发现她其实也是有宅斗手段的,拉奉圣夫人对付和瑞郡主,又觉得她有急智,但多数时候,惜娘和所有妇人一样,相夫教子,打理家业,只能说是一位能干的妇人,看不出太多异处。
可她暗暗竟然把事情做成了,还真的能断了和瑞郡主的后路,毕竟显国公府太夫人对和瑞郡主再好,人家真正疼的还是自己的儿孙。
邹妍进门就是最疼爱的小孙子媳妇,想必她为了报仇,也肯定会极力拉拢或者讨人喜欢的,她现在无比依靠自己这位姨母,那么显国公府听和瑞郡主诋毁惜娘,肯定不会偏帮,这样和瑞郡主后台不怎么搭理她,她就老实了。
她老实了,惜娘本人也就安全了。
至于对邹妍而言,她继母跟随父亲去任上,但听说继母只是家里有钱,并无什么官宦子弟,她姐姐太年轻,姐夫还有数年才能熬出来,幸亏这个姨母顾念昔日母亲情分,让她高嫁国公府,显国公府嫡幼子又是一表人才的热心肠,她有了归宿,无论从心里还是从实际上,都会依靠惜娘这位姨母。
不动声色之间,她很快整合了资源,做成了这事儿,还非常低调,还真是不简单。
“娘子,你有点出乎我的意料?怎么不提前跟我说啊。”袁瑜心里为惜娘高兴,但面上闷闷的。
惜娘笑道:“你已经为我做的更多了,安排我去睿王府,又让我做郡主的女红老师,让我有了依靠。但是,我不想事事都依靠你,这样会累坏我的瑜郎的。”
这还是娘子头一次这么跟他说话,袁瑜搂着她笑着开怀。
四月府试榜单出来,雪倌勉强过了,袁瑜非常生气,难免觉得小儿子没有用心。惜娘也去翻了一下他的文章,戳了一下儿子的额头:“看你成日关在家中,以为你十分用心,就糊弄我们。”
小儿子搞假学习,惜娘都无语了。
所谓假学习,就是看起来无比认真,其实压根没真心学,惜娘大学的时候有位同学就是这样,记号笔十根左右,每天那书上花花绿绿笔记做了一片,搞的特别忙碌,还提前去图书馆抢位置。
但是每次考试结果出来,她甚至还排在惜娘后面。
后来才知道这个人搞假学习,看似忙碌,根本没学到心里去,敷衍别人,也敷衍自己。
雪倌看爹娘如此,就讪讪的:“儿子已经很努力了,这次不是也过了么?”
“一个人要坦诚面对自己的内心,自己真实的水平是怎么样就是怎么样?我宁可你慢一些,院试考不中也可以,但只要你能够累积经验,容许自己失败,好么?”惜娘也能理解自己的儿子。
袁家长房,他祖父是进士,父亲也是年少中了进士,哥哥踌躇满志,都是人中龙凤,他觉得自己也是,但人的天赋有限,可又不愿意让人家看出来,于是,总让自己看着忙,这样就能掩饰内心的恐惧。
可人不是神,是人就有错漏的。
雪倌看着他娘这么说,机械式的点头。
惜娘对袁瑜做了个手势,看袁瑜出去之后,才道:“你知不知道我曾经也和你一样的?似乎怎么学都追不上别人……”
她想起自己在六少爷院子里的时候,永远也不如璎珞讨喜,璎珞什么都不必做,就能讨人喜欢,琳琅的脾气永远那么和顺,甚至她都做不到小汪氏那样大场面上会寒暄。
可那又怎么样呢?她这么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精益求精,最后还不是胜利了。
她没有说自己做丫头的事情,只编了个类似的例子劝儿子,说起来雪倌夹在中间,上有能干的哥哥,下有得宠的妹妹,如今有惜娘开解鼓励,他总算把自己觉得不好的一面拿出来。
惜娘又和袁瑜道:“你如今积威愈发盛了,不必总是责骂孩儿,若非如此,他又要假用功了。”
大户人家似乎都是严父慈母,以前惜娘怕孩子们学坏,总对孩子管的严格,现在也要注重他们内心。
袁瑜只好耐着性子和小儿子讲解,看着雪倌眼神亮晶晶的,他心里还稍微舒服一些。
惜娘又在旁亲自给他们父子斟茶,这是一个好的开始呀!
雪倌现在精神好的时候就写文章,累了就歇息一会儿,不会的都放着,请先生教导,到了七月份,他文章竟然长进了不少。
“这样就好,也不妨咱们这些人捉着他许久。”惜娘擦擦额头上的汗。
袁瑜坐在椅子上道:“你说我们像这么大的时候,什么都明白了,他们却还跟孩子似的。”
惜娘心疼的看着丈夫:“太早懂事,只能说明大人保护不了孩子,让孩子早早丧失了童心。其实说起来雪倌年纪也不大,咱们做大人的及时纠正就好了。”
“阿姊,你可真是我的解语花。”袁瑜每次和妻子谈话后,总身心舒畅。
惜娘正欲说话,却见外边有人传话道:“太太,显国公府送了帖子过来。”
惜娘和袁瑜对视一眼,就先出去,让送帖子的人过来,是个小厮,也是小满的陪房,她道:“我们家四奶奶生了女儿,国公夫人说都把各自的姻亲请过来热闹一番,咱们六奶奶就想着请您过来了。”
惜娘让幽兰拿了两百个大钱给他,又道:“替我上覆你家奶奶,就说那日我肯定过去。”
打发这小厮离开后,惜娘开了库房,当年冬郎和雪倌还有蘅姐儿洗三时,她收了不少洗三的礼物,有一件薄胎银鎏金錾榴开百子纹样的项圈手镯倒是正合适。
这毕竟不是小满的孩子洗三,只是妯娌的孩子洗三,不贵重也不轻薄,这样最好。
礼送的太厚了,让人家嘀咕,礼送的太轻,给小满丢脸。
幽兰寻了个木匣子,里面铺了绒毡,把两对收拾放进去,又道:“太太,咱们还要添置一些什么?”
“你让山茶这两天赶制两条小孩子的肚兜,一条鱼肚白,一条西锦红的。”惜娘想了想道。
幽兰忙出去吩咐。
等肚兜做完,惜娘也到了显国公府七姑娘的洗三宴,显国公府还没有昔日的镇国公府精巧,所以惜娘一路目不斜视。
过来接惜娘的是小满的养娘王养娘,饶是她伴着自家小姐住在江南阁老族中,但是看到国公府都惊讶的很,可是袁姨母却视若无睹,看起来非常淡定。
“你们六奶奶怎么样?”惜娘问起。
王养娘回过神来道:“我们六奶奶这个婆婆是真好,虽然面上淡淡的,但是不折腾儿媳妇,但到底人多,妯娌多,规矩也大。”
“你们姑爷呢?”惜娘问起。
王养娘笑道:“我们姑爷对姑娘可好了,就是两个通房也很老实,每日天不早的过来打帘子伺候。如今她们只有个姑娘的名分,还指望我们六奶奶呢。”
惜娘淡淡的道:“王莽恭谦未篡时,你们还是多留心的好,不必苛待人家,但是至少得等你们姑娘生下孩子再说。”
王养娘知晓惜娘说的是金玉良言,连连应是。
小满和她母亲不同,她因为前一桩亲事耽搁了,十七八岁才出阁,年纪大点,身上也长开了。
惜娘先去一处叫慈安堂的地方,里面已然济济一堂了,闻到的都是脂粉的香味,看到的都是珠翠环绕。
林太夫人端坐上方,惜娘上前行了礼,就和小满一坐着说话。
“我听王养娘说你和姑爷好,我就放心了。”惜娘小声道。
小满想她这位夫君,算不得十分有才干,但是个还不错的人,也有些耳根子软,但这样的人心也软,不会陷害别人。
她点点头:“他对我还不错。”
外边却见和瑞郡主过来了,小满以为惜娘不认得和瑞郡主,便介绍了一通,惜娘却附耳把自己和和瑞郡主的事情简单说了一下,还道:“她怕她儿子的事情传言出去,几次三番污蔑于我,便在我儿媳妇那里也是乱说话。”
小满想这个和瑞郡主也的确有些自傲,平日看不起人,她那个儿子也看着是个风流人物,没想到和冬郎表兄还有这般恩怨。
“表兄真的被他诬告到提学道了?”
“是啊,还好我们留了证据,否则早就说不出话来,只是他想把我们打发走,没想到我们留了一手,说这话不是让你和她生分,而是你心里要有数。”惜娘道。
小满道和瑞郡主毕竟只是个亲戚,她也不能怎么样?
二人低头说话时,和瑞郡主却看到了惜娘,她还以为自己看错了,这个人来做什么?
可惜林太夫人年岁大了,今儿又是重孙辈的事情了,点了个卯就先进去了,和瑞郡主则和林夫人走在一起,问起惜娘:“她怎么来了?”
林夫人笑道:“她是我六儿媳妇的姨母,六哥儿的媳妇娘家人都在四川任上,只一个姨母一个姐姐在京,她姐姐今日有事,便是她姨母来的。怎么?有什么不妥吗?”
和瑞郡主皱眉:“表嫂可知道她们的底细?”
这话林夫人听了一楞登:“郡主这是何意啊?这桩亲事还是颍川侯太夫人临淄郡主保媒的,这姑娘外家是胡阁老家,她爹在四川做参政呢,我们打听的清清楚楚。”
“不是,我是说那袁家的?”和瑞郡主抬了抬下巴。
林夫人不是很了解:“袁孺人怎么了?”
袁瑜三十几岁,就被选为睿王侍讲,日后睿王一步登天的话,天子帝师那可是他们拍马都未必能结交的人物。
就像大家都说什么榜上捉婿,实际上来参加会试的九成九都已经成婚了,大部分的人在少年人中秀才的时候就提前择走了,有一些能在乡试捡到的都不错了。
即便是显国公府,和权臣相比不值一提。
但她们也要留意时局发展,所以她还以为袁家品行不端。
没想到和瑞郡主说的是:“什么袁孺人,以前就是个洗脚丫头,后来蒙国公爷开恩,一家子出去做官了,根基浅薄,为人更是可笑。”
“洗脚婢出身?”林夫人听了也觉得有些膈应。
和瑞郡主见林夫人被说动了,便道:“我也是偶然得知的。你知道的,那种贫人乍富,总是极度可笑的,我就担心,你家儿媳妇和她走的太近了,也不好。”
林夫人没有直接听从和瑞郡主的话,就立马做决断,而是等洗三之后再问小满。
当然,这是后话,惜娘等添盆时,拿了自己带的礼物送过来,见四奶奶一直让乳母把七小姐抱出来,就对小满道:“刚出生没几天的孩子不能这样见风的,日后你有了孩子,可不能这样,还有这么吵闹的环境下,孩子很容易烦躁不安。”
“四嫂也是高兴。”小满轻声道,但她却把这事儿记下了。
待下午看了几班小戏,惜娘才告辞。
次日,小满听说七姑娘身上痛,啼哭不止,她才察觉到惜娘的权威。只这话不好和丈夫说出来,否则还以为是自家咒别人。
林六爷则是听他母亲说的话后,暗自试探一下小满:“娘子,你袁姨母是你母亲嫡亲的姊妹吗?”
“哦,不是,我母亲是独生女,我姨母是她堂姐。”
“不会是半路认的关系吧?”
“那怎么会呢,虽然我年纪小,在胡家长大的,但是我很小的时候,姨母就来看过我,那个时候我姨夫还参加乡试呢。怎么了?”
林六爷想说和瑞郡主的事情,但觉得不管说不说出来,到底影响和娘子的关系,再说了刨根挖地问这么多做什么?
显国公府当年还是马奴起家,现在谁还敢说什么?
所以,林六爷跟她娘回话道:“没有的事儿,何家在本地也是富庶人家,有钱也有官。”
林夫人当然相信自己儿子,况且惜娘和显国公府没什么太大关联,人家也不会拼命去问,反而是小满对惜娘愈发信任。
再说冬郎这边,正和惜娘说起欧阳恺的事情:“这人想吃绝户啊,但他首尾做的太干净了。”
“你留心那欧阳恺是好事,但也不能因小失大,此人手段狠毒,没有下限,你必须站的更高才行。”这世道上欧阳恺这样的人反而更能混出来,甚至颇能钻营。
冬郎笑道:“娘,您放心,儿子也就闲暇时如此。”
惜娘暗自点头:“唔,这般就好。”
长子毕竟成家了,平日惜娘管束的并不是很严格了,但是该提点的,拼着让他们讨厌也会说上一说,冬郎有时候报复心太强,正所谓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不过,冬郎也道:“这世上这样的恶人不死,我看好人就受一天罪。”
“这是自然,可范家的人或许知道,还期望破镜重圆呢,这就难说了。”惜娘非常难以理解范家二老的脑回路。
想当年惜娘告诉他们欧阳恺有童养媳,他们完全不在意……
这个人连照顾他日久的童养媳都能抛弃,难道还能对范姑娘一心一意?范家二老正常点就知道怎么对欧阳恺,却还是亲亲热热的。
冬郎咬牙道:“这世上怎地会有这么多愚昧的人?”
“不是愚昧,自私自利而已,好了,你明年就要参加乡试了。”惜娘提醒。
冬郎看向远方,喃喃道:“是啊,如果我乡试没过,那才是笑话。”
看冬郎回去之后,惜娘把吴蓁蓁喊过来,和她道:“这些日子你也多盯着大哥儿些,他长这么大没受过什么挫折,只在这件事情上被人挑拨,他又很正义,看到这样的人,总是心里不舒服。”
吴蓁蓁听惜娘这般说,也对这个欧阳恺没什么好印象:“此人也着实可恶。”
“没有证据,你没办法把他怎么样?范家人自己还帮着遮掩呢。想想都诡异的很,产妇在房里都难产了,一个丈夫急的不行,却不愿意找大夫过来。过后,人家请来,他还说什么男女授受不亲,你听听他说的每一句话拿出来都不算错,可都是害命啊。”惜娘想读书人都知道“嫂溺叔援之”或者事急从权,欧阳恺这么灵活的人会不知道这些吗?
吴蓁蓁自己就是产妇,听到这里愣了一下,如果她难产的时候,婆家人还说什么男女授受不亲,或者不请大夫,那她的命不都没了吗?
可即便婆家人如此做,娘家人完全没有理由说人家不对,甚至告到官府都不能说婆家人错。
听到这里,吴蓁蓁道:“您的意思是这个欧阳恺很难缠吗?”
“不是一般的难缠,所以我劝大哥儿先别纠缠此事了,你是他枕边人,咱们也一起合作,先让大哥儿好生读书,以图将来。”惜娘认真道。
吴蓁蓁深以为然。
自从她和相公成亲之后,平日没有身孕,婆婆也照旧很好,也不管什么通房侍妾,她们院子都是让她管的。
除了大面上问问她,平日她请不请安婆母都不怎么在意。
但现下婆母说了此事,肯定是很严重的地步,吴蓁蓁当然也配合。
今年冬天来的很早,九月就已经有了凉意,惜娘便把皮袄、被褥拿出来晒,晒的都是满满的太阳的味道。
袁瑜一身素白缎子寝衣,坐在被子上,闻了闻被子:“娘子,有一股太阳的味道。”
惜娘抬眸看他,袁瑜肩宽腰细,今日头上只用发带束住,褪去了些许青涩,竟然十分貌美。她走近之后,按住他的肩膀:“你这样比平日还要清俊。”
袁瑜看懂惜娘眼中的情绪,突然有些不好意思:“阿姊说什么呢?”
“我说你英俊可爱,对不对,袁瑜?”在她们夫妻这段感情里,惜娘是非常享受的,不仅仅是她和袁瑜深厚的夫妻之情,在夫妻和谐方面,也是如此。
她欺身上去,袁瑜把被子盖在他们身上,红缎子绣着鸳鸯交颈,红缎子被底下也是夫妻鱼水之欢……
因为惜娘的嘱咐,吴蓁蓁也常常去书房探望,冬郎也是拎得清的人,当然一直都在读书。
袁瑜还把翰林院的状元请过来专门辅导儿子,当然,价钱也不菲就是了。
雪倌今年没被大宗师提调,在家由他父亲安排,也是没得出去。
倒是蘅姐儿虽然也读书,但是没有任何科举的压力,读完书,就和惜娘一起在家里看书写写字,要不就到后院玩儿。
有时候惜娘去睿王府了,就是吴蓁蓁带着小姑子一起做针线教她读书,这一日也是如此,吴蓁蓁正指点小姑子,却见吴家大嫂来了,吴蓁蓁忙让人请了过来,蘅姐儿行完礼,就找了个机会回房休息。
那吴大奶奶先对吴蓁蓁夸了蘅姐儿诸如“懂事”几句,又对她道:“冯阁老今日被训斥了,已经上了折子准备辞官,母亲让我过来跟你说一句,早做打算。”
“冯阁老这样起起伏伏数年,应该无事吧?”吴蓁蓁有点不确定。
吴大奶奶摇头:“这就难说了,这次也是为了立储的事情,清流一脉不满意冯阁老不上书,所以矛头都对着他,但这次冯阁老也是真的有了退意。”
冯阁老这个年纪,儿孙满堂,连最小的孙女都出阁了,倒是没什么后顾之忧了,吴蓁蓁本来也生在官宦之家,这种事情是常事。
倒也没什么,只不过她想起冯善聪,靠着阁老孙女身份嫁到和瑞郡主家,和瑞郡主是个极其势利眼的人,就想儿子走科举一道,这下冯家这么一去,官场上人走茶凉是常有的事情,冯善聪的地位也不知道会怎么样?
冯善聪当然不觉得如何,她祖父门生众多,桃李满天下,到处都是人情,还能怎么样?
就是有一条,她和庾绛新婚时还好,之后她不过是说了一次敦促他读书,让他多交际应酬,这也是为了他好。明年庾绛和袁大郎都要下场,万一庾绛没中,自己可不是矮了吴表姐一头吗?
可庾绛觉得她插手太过,竟然和她吵起来了,两人冷战起来,最后还是和瑞郡主说和,二人才和好。
但昨日吵架后,和瑞郡主却没像之前那般训斥庾绛,这让冯善聪隐约不安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