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其实这次贸然被派去宣大,这样战死沙场的也不独只有颍川侯府,别家也有,京城不少人家办丧事,惜娘现成让人跑苏州进了不少吴中白细布来,几乎脱销。
现任颍川侯过世,因为太年轻,还未留下子嗣。终究这个爵位还是落到贺审这一脉上,他倒是仍旧不肯受爵,不肯食言而肥,最终还是皇帝强逼他长子袭爵,方才结束颍川侯府的换爵案。
钟闰之在皇后处听到这个消息,不由得想这个贺审不愧是前世的铁血宰相,的确是算无遗策。
现在她经历的时代已经是小说里一笔带过的时代,但书里那些厉害的人,仍旧绽放光芒,只不过如今多了自己这个闯入这个时代的异世界的人。
还好利用先知,她已经和不少人打好关系,临淄郡主进宫谢恩时,又往她这里来了一趟,钟闰之还喜滋滋的。
压根没发现临淄郡主眼中的同情,现下皇帝要人打仗,又纳了一批新进的妃子,尤其是淑妃,进宫就是高位妃,肚子还争气,马上有了身孕,人长的标致,一看就是有野心的女人。
皇后的娘家父亲镇国公已然老迈,压根无法上战场,兄弟们也全然没有出息,虽然有嫡长子,但是因为皇后不受宠,到现在连太子都未立。
连皇后都如此,钟闰之就更不成了,她虽然也有皇子,可是前面有蓝妃,蓝妃又比钟妃受宠,和皇上也更有情分。
偏偏现在有些人开始要求册立太子,皇后好的时候,钟妃未必好,若皇后不好,钟妃肯定受到牵连。
这些朝政大事,暂且还影响不到袁家这个小家来,袁瑜如今也不过是个庶吉士,一般庶吉士也有提议皇帝立储的,毕竟这是国本,且大皇子是皇帝嫡长子,册立他本来就是天命所归。
可袁瑜没那么激进,他反而觉得当今圣上好不容易得到这个帝位,怎么可能册立了太子让太子分权?要知道太子可是有一套詹事府专门能用人的。
果不其然,那些上书想要册立太子的大臣都倒霉了。
就连镇国公府,也被训斥,吃了挂落,蓝妃家中当然不甘示弱,自然让人找出镇国公府的缺点,就比方当年二老爷把女儿嫁给六皇子,实际上镇国公本人也没那么无辜,也写信投靠过六皇子,有六皇子曾经的家臣作证,还拿出亲笔信来。
这个消息放出来,众人都炸锅了。
然而皇上现在要操心前线的时候,暂且还顾不上这些,而袁家的邻居王主事,任期到了之后,一家人外放,颜玉光和王太太关系极好,除了是牌搭子,还是一起上香的香搭子,现下王太太离开了,颜玉光极为不舍。
虽然也有个赵太太,会过来说话,但是赵太太家人多口杂,不能常常过来。
这样的情绪,也只能颜玉光自己排解了。
还好,不到一旬的工夫,房牙又把隔壁宅子租了出去,这次租的人倒不是别人,是袁瑜翰林院的同僚许庶常,也是一家子在任上,许老爷许太太并许庶常夫妻。
许庶常约莫三十岁上下,生的浓眉大眼,其妻邝(kuang 四声)氏倒是个美人,平素交往看着也不错,只不过是个河东狮。
颜玉光不到两日就同惜娘道:“你可少和隔壁那个媳妇子往来,她好大的气性,连婆婆也顶嘴,听说常常欺负他相公。”
袁瑜也道:“那位许兄可是极其怕老婆的人,看到他娘子,吓的两股颤颤,真是好笑。”
惜娘听了这些话,倒是不以为然:“如今看事情,也不可能只看表面。”
“什么只看表面,我说的是真的。”袁瑜想一个伟男子,怎么能被妻子殴打呢,即便他喜欢阿姊,也不能让阿姊打自己。
隔壁许家是山东人,礼节多,人也热心,颜玉光和许老夫人关系不错,仍旧喊了赵太太一起打牌,但是上香的时候,许庶常的娘子邝氏却一应要跟去,甚至婆婆不去,她也自行去,还喊惜娘一处去。
惜娘道:“我就罢了,你也小心些,京中庙宇虽多,但出家人也未必都好。”
这是良心建议,出家人也未必都是好人,不少尼姑庵行骗,惜娘家中是不随意让尼姑、牙婆进来的。
邝氏只道:“你成日待在家中不闷么?要我说,也该出去走走才是。”
“平日交际虽然不多,但一个月也有几回,况且我有嫁妆铺子,也会时常出去。”惜娘在现代也不是爱天天出门的人,她绸缎庄生意本来就细水长流,这次卖孝布,把绸缎庄的生意都盘活了。
刘教习家里明日还要去一趟,今日她自然是想休息了。
邝氏又道:“你也是个算盘子,怎么还会自己打理嫁妆?其实要我说,不少人把银钱放出去呢。”
“放印子钱可不好。”惜娘诧异邝氏怎么会如此?
邝氏也不多说什么,惜娘隔日去了刘教习那里,刘太太今年嫁女,要寻一个全福人,正好寻到惜娘,故而惜娘这边要帮新人上头,还要讨个口彩,次日还要帮新娘开脸,当然惜娘不会绞脸。
刘太太那边也不在意,说请的插戴婆会,惜娘就是做个样子。
惜娘就没什么后顾之忧了。
隔壁许老夫人过来和颜玉光说话,见惜娘坐轿子出门,还问起缘故,颜玉光笑道:“这是请我家儿媳妇做全福太太呢。”
刘教习家可不是别人家,教习虽然不能决定你是否能够留馆,可是记平日馆课成绩,除了那些手眼通天的,庶吉士们的成绩很重要。
许老夫人道:“我看你儿媳妇是个安静的,平日她不似我家那个爱跟一窝蜂似的乱窜,但是心中有数。”
颜玉光当然知晓了,像黄夫人就是什么都参加,红白喜事,各种花宴喜宴都是如此,看似花团锦簇,人都快了累死,可家里却愈发拮据。她这个儿媳妇平日甚至有些疏于人际交往,可是绸缎庄开起来了,如今京城嚼用,多是那个铺子产出,再不提家业打理的很好,儿子上了叠翠书院,在刘教习那里帮忙恰到好处,不会随叫随到,反而让人高看一眼。
妇人交际当然重要,但是多是锦上添花,还是要看丈夫的真材实料。
就像惜娘在刘家遇到的一位侍读的夫人,管家理财一窍不通,家世人才也并不出众,只因为她相公有本事,人家还得捧着她呢。
刘家事先给惜娘送了银二两、湖绸一匹、银鎏金喜簪一对,约定等刘家女儿出阁后,再送绫二端、喜果抬盒两盒。
这些吃食等冬郎回家后,惜娘让他带一箱子到书院分给同窗吃。
冬郎道:“您每次都让儿子带过去,儿子都快成财主了。”
“得了吧,这么点吃食就成财主了,这还了得,也别这么小气,咱们家里人尚且还吃不完呢。”惜娘让儿子大方些,无奈冬郎颇为护食。
冬郎却自有一番道理:“儿子给习惯了,他们有些人仿佛儿子送吃食给他们是应该的,有一回儿子没分,竟然直接到儿子这里讨要,儿子不给,他们还背后言三语四的。”
惜娘一拍头:“这是娘的不对,并不知道这些事儿,既然如此,你愿意给就给,不愿意给就不给了。”
冬郎笑道:“儿子知晓了。娘,您真好,从来不逼儿子做什么事情,不像庾绛的娘,逼着他日夜读书,都流鼻血了。”
惜娘咋舌:“和瑞郡主何至于此啊?”
当然至于此了,因为和瑞郡主知晓儿子若是考不上,将来指不定袭个武官,如今宣大就是绞肉机似的,去的人没几个人能回来的,还是在京城好。
故而,和瑞郡主又敦促儿子:“你可一定要好好读书,考取一个功名啊。”
庾绛嘴里发苦。
再说惜娘这里收到了一封从老家过来的信,原来是娘家弟弟要成婚了,惜娘这般自然不好回去,遂托了董源回去送一份贺礼回去,又让她找邵管事把自己的租子收来,顺便在苏、松贩一些绸缎来。
董源很快领命而去,很快到了松江,先送上了贺礼。
何家则是顺利把小儿媳妇娶进门,黄姑娘虽然做小儿媳的,但颇敬长嫂,秦氏比她年纪大不少,儿女又多,自然也无暇和这个弟妹计较。
万氏这一日正让两位儿媳回房去,却见寿姐归宁了,秦氏和黄氏先回去了。
寿姐则道:“朝廷如此四处征兵,相公打算去陈家的老家,等过了风头再回来。”
固然打仗可以争军功,但是现在的情形完全是送死。
万氏道:“北边怎么从咱们这儿调兵?我都没听说过啊。”
“是他们那个指挥使,想让我相公跟着去,相公不愿意去。”寿姐摊手。
这是丈夫做的决定,寿姐也是回家跟自家娘说一声,万氏也管不到女儿,不由得道:“早知道如此,还不如跟你姐姐一样,嫁一个读书人家最好了。”
寿姐道:“现下说这个有什么用,只是女儿和陈老太婆不和……”
寿姐还想她娘能不能留她下来住,但她娘却迟疑了:“若你二嫂没嫁过来倒好,你二嫂嫁过来了,看到你归宁,还以为你出什么事情了。”
其实以前寿姐知道姐姐是有些嫉妒自己的,因为爹娘对她更好,可是现在她突然意识到,爹娘也不过如此。
她也说了自己许多不容易,如此,万氏和何大魁商量,才把她接过来,寿姐心里却一片悲凉,原来谁也靠不住啊?
其实夜里,万氏也觉得有些对不起寿姐:“本来娘家应该是她的依靠的,可惜咱们也不能一直留着她。”
何大魁却很冷静道:“总是在说别人为你做了什么,有没有想过你为别人做了什么?陈老太婆哪次发难,不是你过去的,她坐月子也是你过去的。如今我们家屋子浅,她这么浩浩荡荡五六个人回来了,住哪里呢?咱们拼着一口气收留她,还被陈老太婆说闲话,已然是不错了。”
何家也不过就是个千户,他们能做到这样也很不容易,想起惜娘那里,每次万氏帮忙带孩子,回来都是带一车的厚礼,何大魁没那么势力,不是争那点东西,但也不能白使唤爹娘啊。
要知道人家帮你,也是丢下家里的事情,家里一个人不在,其余的人就要多分担家务,点心带一盒回来,能分给谁?
这都算不上人情世故,只不过是易地而处罢了。
万氏道:“到底都是咱们的女儿,能帮则帮。”
“帮,当然要帮,但她是长媳,也要自己立起来。你看大姑爷去京中,甚至去辽东,女儿一个人还不是守家守的好好地?难不成汪太太不难缠,她那些妯娌不难缠吗?”
都成婚这么些年了,也该自己立起来了。
何大魁管这个家也管了很多年了,他也不是铁打的人,若北边打仗,南边倭寇指不定也有暴动,俗话说常在路边走,哪能不湿鞋?做武将的,迟早有一日马革裹尸,这一大家子何去何从,难不成都指望她不成?
却说小汪氏前些日子到何家参加过何家小儿子的亲事,回来之后,又感叹一番,人家举人的女儿,和千户的儿子,彼此小家小户,日子不也过的很好么?
偏林氏母女那里难缠的很。
实际上小汪氏对林氏本来就没有耐性,只觉得她们麻烦,现在林氏那里,她索性不闻不问了。
然而此番已经快十月了,林氏左等右等,都不见小汪氏拿帖子来,也不媒人上门,她都不知道该怎么是好了?
却说惜娘这边心情却很好,董源从苏州运过来的绸缎卖的极好,虽然路程远一些,但是利润比临清的高,再有就是儿子冬郎,这次月考,算是有了大的突破,从第三名上升了一名。
第三名和第二名看似区别不大,但实际上越是顶端,越往上爬就越难。
惜娘让人做了一桌子好菜给他吃,冬郎属于半大小子吃死老子的年纪,在书院都是吃大锅饭,每次回来都容易饿。
不过,惜娘也怕他吃的积食了,总是准备消食茶在旁边。
“再等两个多月就过年了,好歹过年你能在家里过半个多月,咱们到时候一起陪着你祖母去进香。”惜娘算着日子。
冬郎倒是说了一件事情:“娘,您知道吗?我有个同窗都有童养媳了,同学们都取笑他,他说那是家里人在很小的时候就替他娶回家来了,我看他的样子,日后若是有本事了,肯定不会会娶那个童养媳的。可是,娘,为什么有人要娶童养媳呢?”
这个问题,惜娘看向袁瑜。
袁瑜咳嗽几声:“有的人家里生好几个女儿,养不起了,就提早送到人家家里去,就怕破费自家的粮食。还有的爹娘死了,亲族全无,就去人家家里做童养媳,好歹有一条活路。”
“生几个女儿又怎么了?为什么要把自己的孩子送人?”冬郎无法理解。
在他家里,大家都很宝贝妹妹蘅姐儿。
惜娘抿唇,倒是说了一件事:“还莫说那等穷苦人家,我见过有富户溺死女儿的,原因便是女儿家要的嫁妆太多,而富户不愿意陪嫁那么多钱过去,可陪嫁的少了,怕人家说自家不体面。”
当年她记得在镇国公府的时候,有嬷嬷说能够被卖进去国公府的人,都是走运的,至少能吃饱饭穿的暖,主人还不朝打暮骂,比家里都好。
冬郎本来一时好奇问起这些事情,结果看他娘似乎心情郁闷,就不敢多说什么了。
袁瑜见气氛沉闷,连忙转移话题:“近来京中城门看守不严,有些流民躲了进来,你们无事不要随意出门,否则被人绑了去,到时候自己受罪,家里人也受罪。”
惜娘道:“放心吧,天儿一冷,我还得猫冬呢。”
她又不是隔壁邝氏,常常想出门去,亏得她婆母许老太太也是个厉害妇人,在家跟镇山太岁似的。
袁瑜怕惜娘憋闷:“等过些时日,世道平安些了,你们再出去。”
“知道了。”惜娘道。
晚上是袁瑜亲自送儿子去书院,路上袁瑜嘱咐冬郎:“你娘心软,又良善,每逢听别人家的事情,有时候难过的睡不着觉。甚至看书,还能把自己看哭,你别什么都在你娘面前说,知道么?”
冬郎讪讪点头:“儿子知道了。”
“这世道咱们家的日子算是很好过了,咱们都得惜福才是。”袁瑜感叹。
偏有人不惜福,这个人不是褚氏又是哪个,贺审虽然后来跟着颍川侯爷学了不少兵法,但是他更想成为治世能臣,明年他拿到发解的资格了,也不必让临淄郡主跟着自己吃苦。
长子袭爵,次子三子以及临淄郡主肚子里的这个孩子,都走科举一道。
这样就很好了。
贺审压根也不愿意从颍川侯府得到什么,有些事情没了干系,反而是好事。他回房,见临淄郡主大着肚子站着走动,忙上前道:“你身子这般,要多歇歇吧。”
“没事儿,多走动才好,可是我不好在外边走动,就怕太夫人看着不痛快。”临淄郡主在之前和太夫人还算是婆媳不错,现如今婆母死了儿子,对她们跟仇人似的。
贺审心想起上回见到袁瑜一家,倒是简简单单的,快快活活的,拿才是母慈子孝,只可惜自己回不去了。
褚氏此时却提出来想见袁瑜一面:“我养了他那么久,想起当年他在我膝下的时候,多么懂事,如今他到京了,你就让我和他见一面吧。”
贺审只好派人请了袁瑜来,袁瑜还以为贺审有什么事情,不曾想是褚氏要见他。
褚氏早已并非昔日年轻貌美的样子,尤其是丧子之后,前额头发白了泰半,眼睛皱纹丛生,满脸疲惫。而袁瑜却如青竹一般,正是鲜嫩之时,也正是勃发之时。
“给太夫人请安。”袁瑜以为自己会愤怒,甚至想去质问,可现在看到褚氏这般,他不由想到真是聪明反被聪明误。
褚氏看到他,却激动道:“瑜哥儿,你弟弟才十七岁,他就这么死了,他就这么死了——”
袁瑜比弟弟大了快十岁,其实都记不清楚弟弟长什么样了,反正自从弟弟出生,他的地位就下降许多,现在听褚氏这么说,他一点都不难过。
“您的儿子死了您哭的这样伤心,可是您却把自己快死的儿子送给别人,养着别人康健的儿子,只手遮天,您不是也很欢喜吗?”
“冤枉,这事儿哪里是我做的,你知道,分明是汪氏做的,她嫉妒你娘。”褚氏根本不会承认。
袁瑜冷笑:“那汪氏的确算不上什么好人,可十年来,我看的清楚,她小坏是有,大坏做不出来,也没那个心机。”
没等褚氏开口,袁瑜又道:“其实那一年我去杭州府,原本在您的设想里,我是不存在了,之后便由弟弟名正言顺的继承爵位,然而老天眷顾人,我活着回来了,还马上要袭爵,这才有您让贺审回来。想必您以为他是庶出,肯定无法继承爵位,没想到贺审如此出色,您这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褚氏心下一凉,她其实全部被说中了,嘴上还道:“难道是你现在的母亲教你这般对我的么?我抚养你长大,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
袁瑜原本想赌气的,没想到他诈了褚氏一把:“我母亲能被你算计,怎么可能会说这些?汪氏帮你背锅,在我们家被人背后指指点点,她自己嚷嚷出来的,还说你故意找她身边的下人就是陷害她。”
“她也配跟我说这个?若非是我,袁家老爷子怎么可能从千户升成守备,便是她相公也是靠着我们侯府才有了几处好差。”褚氏没想到汪太太如此忘恩负义。
可说完,就发现自己露馅了,入彀了。
袁瑜见状冷笑两声:“天理昭彰,报应不爽。”
褚氏一辈子表现得慈悲善目,现下所有真面目都被戳穿,心爱的儿子又死了,和她有很大嫌隙的贺审却以退为进,顺利掌控侯府,她已然穷途末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