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25 她觉得萧绪
清晨, 卿梧醒后便趿鞋下床,走出堂屋就往外面的灶台走。
她是被饿醒的,昨日一天在陆家只吃了点炸货和青菜。
她去鸡笼捡了几个鸡蛋,掀开锅就打算先煮来填填肚子。
锅里热气蒸腾, 三个大包子圆润饱满地摆在蒸碗上。
卿梧拿鸡蛋的手一顿, 萧绪怎会起得这般早, 连早饭都做好了。
她用空碗将包子拿出, 自顾坐到饭桌前开始吃起来, 肉馅的咸香味入口, 汤汁灌满了馅, 不得不说,萧绪做的包子很好吃, 很快她就吃完了三个。
卿梧打个了饱嗝,正想起身去喝水,就看见远处两个身影朝萧家而来。
卿方岳走在前头, 身着灰色交领衫, 外套一件羊皮裘衣,风风火火地踏步而来。
卿香上身深蓝色绣玉兰的短袄, 下身淡蓝色衣裙, 拿着个汤婆子跟在身后。
两人看见坐在饭桌前的卿梧皆是松了一口气。
卿方岳几步上前,坐到桌前,担心道, “梧丫头,你昨日去哪了?知不知道你爹我要担心死, 差点就要去报官了。”
卿香连连点头,“梧姐姐,你去哪了, 昨日为何没回家拜年呢?”
卿梧吞下最后一口包子,顺了顺嗓子,还是昨日那套说辞,“我昨日去拜年路上碰到了秦家小厮,去秦家给秦大小姐看病了,晚上才回。”
卿香撇撇嘴,“看来萧绪说的是真的。”
“什么?”卿梧不明所以。
“来萧家寻你的路上,正好碰见萧绪了,他说你去城里了。”卿香拍拍胸脯,“还好没去报官呢。”
卿梧点头,“嗯,爹,你来找我有什么事?”
卿方岳拍了拍桌子,眉头皱成了疙瘩,急道,“还能找你有什么事?我是为了你的亲事而来,这不,我打听到咱村里有个壮年小伙子不久前死了爹,家里只剩他一人,是个务实的,膀子精壮着呢,指定好生娃。”
卿方岳拍了拍卿梧的肩膀,“他虽是个工匠,但人家会的活计多,爹也给他攒下不少娶媳妇的钱,前几日我向他打听了,他说可以等你两年呢,梧丫头,这回同我去相看相看,可不能错过这么好的人了。”
卿梧柳眉一皱,叹了口气,“爹,我不是说了吗,我不相看。”
她这个爹哪里都好,就是一门心思想着给她相看。
“那怎么行!”卿方岳责备道,“梧丫头,过两年你就二十一了,这好小子我们得抓紧抢过来啊!难不成你还想在萧家当一辈子寡妇蹉跎日子不成?”
卿梧阖上眼皮,复又睁开,“爹,其实我有……”
“嫂嫂。”
卿方岳被这声音吓得扭过头去,目光不经意间落到萧绪后面那个壮年小伙身上时浑身一抖,再看萧绪如同鬼一样。
他才刚提到要卿梧去和这个壮年小伙相看,下一秒萧绪就把人带到面前来了。
卿梧当然也看到了他身后的人,二十多岁的样子,个子中等,四方脸,麦色肌肤,人看着十分精神。
壮年小伙方长山看到卿方岳时一愣,但卿方岳很快缩着脖子转过头避开了他的眼神,他很快反应过来今天是来做什么的,于是将目光落到卿梧脸上,满脸赤忱道:
“嫂、嫂子你好,我是你小叔今日请来修灶屋的。”
卿梧点头,浅笑回应。
萧绪领着方长山往堂屋里去,两人边聊,把前后院看了个遍,最终决定靠着东后边的储物间砌一间灶屋,然后打通一面墙,这样就能从堂屋穿过储物间直接进入灶屋。
卿方岳仰首仔细瞧着两人确实在讨论修灶屋的事情,这才松了口气,还以为萧绪知道了他偷偷去找方长山与卿梧相看的事情。
卿方岳瞧着两人正要从堂屋走出,飞快起身拉着卿香就回了家,生怕与萧绪多待片刻。
卿梧还没来得及挽留卿方岳,两人就已经头也不回地跑远了,她叹了口气,起身去倒了杯水递给正朝她这边走过来的方长山。
方长山看着她眼睛都快亮了,但很快低头,耳廓一红,双手接了过来,“多谢嫂子。”
卿梧问道,“商量的怎么样?”
方长山将刚才与萧绪商量好的说给卿梧听,而后又补充道,“一间灶屋我一个人来砌大概工期一个月,工钱是二十两。”
卿梧点头,从怀里把钱袋取出,数了二十两给他。
方长山连她给的碎银子都未数就放进了袖口里,“那个,今日我就先回去了,明日一早便带工具过来砌灶屋。”
方长山手上的水一口没喝,将水杯放到饭桌上匆匆忙忙地就走了。
萧绪道,“要不要再多请几个工匠来?”
“不用了。”卿梧道,“钱都付给他了,就这个吧。”
“好。”萧绪缓缓道,“你爹来找你什么事?”
卿梧看着他带着隐隐探究的眼神,别开眼有些支吾道,“昨天进城去了秦家,没来得及给我爹捎个话,他这才来找我。”
“嗯。”
卿梧被他这样打量,心里有些发毛,很快找了个借口回了屋子。
……
翌日,那方长山来得很早,正巧赶上两人吃早食的时候。
卿梧见他一副拘谨局促的模样,邀着他往堂屋走,“你吃早饭了吗,怎来得这般早?”
“吃了!”方长山中气十足地回答,“这不想来得早点,早点给你们砌完灶屋嘛,主要还是怕一直下雨,耽误了工期。”
卿梧笑笑,“好,那就麻烦你了,这边便是储物间,你自己看看该怎么砌灶屋,我去给你倒杯茶来。”
“好。”方长山放下背篓里的工具,扫了眼她往外走的身影,今日她穿的是一件水云蓝色绣莲纹的短袄,下面系了一条同色系的襦裙,只堪堪露出一截俏生生的白皙脖颈,她走路时,头上斜插的珍珠坠子摇摇晃晃,在斜射的阳光下发出五彩光芒。
方长山知道她家大伯是村医,家里比碧水村不少村民都富余不少。
他也早就听说过卿梧在村里的光辉事迹,什么不顾清白逼着萧言娶了她,什么和小孩打架抢糖吃,私下找人借钱不还都是卿方海给她兜的底。
而如今瞧着,倒是与别人口中的不一样,特别这一张貌似芙蓉的脸,举手投足间的优雅以及她给的二十两,就够他辛苦做工赚半年,这还是在有活的情况下,而她一个小女子,哪里来的这么多钱?年关前他在街上就看见她了,她正租了一间铺子,打算开什么胭脂店。
后来过了几天天,是他父亲去世后没过多久的日子,卿方岳找上了门,他原本是有些犹豫的,毕竟一个寡妇怎配得上他一个连媳妇都没娶过的人,可又想起卿梧开的胭脂店,以及那张姣好的面容……
“方长山?”卿梧见他一个人背对着她蹲在地上捡工具,试探性地喊了一声。
方长山猛然回过神来,瞧着她手里端着一大碗水,眼底的热气渐渐消散。
卿梧搬来了一个小杌子,将水碗放在上面,“我怕你干活渴,便端来了一碗水,如果喝完了,就朝我喊几声,我给你续水,对了,今日便在我家吃午食吧,过年还麻烦你,实在有些不好意思。”
方长山摇摇头,两只手一起摇晃,“那怎好意思麻烦你,嫂子。”
卿梧脸上挂着笑正想回,一道声音冷不丁地从她背后响起,“我付给你的工钱里没有包括用饭钱。”
“是、是。”方长山两手在腿外擦拭几下,有些尴尬,“我家离你家不远,我回去简单做顿饭吃,吃了就过来继续做工。”
卿梧见萧绪发了话,她也不好再说些别的,毕竟他才是萧家的主人,这修灶屋的钱也是他出的。
做午食时,萧绪正在洗刚从地里摘下来的青菜,卿梧把剩下的十两递到他眼前,“二郎,给你,砌灶屋只花了二十两,这十两是你的,拿去吧。”
“……”萧绪盯着她手里捧着的钱看了一瞬,忍不住目光上移,落在她含着秋水般的眼底。
她眼底闪着真切的光,“你读书要花钱,我怎好意思收着。”
卿梧有时候起夜去上厕所,她每每都能瞧见他屋里闪着微亮的烛火,以及从门缝里散发出来的墨香味。
她知道他在抄书,说实话,卿梧没见过他这么努力的人,连她的前世都不及他。
刺骨的水从指尖蔓延至全身,萧绪拿着青菜的手无声收紧,片刻后,他伸手接过她给的银子。
“今天吃腊肉配青菜吧,换换口味。”卿梧见他收了,转身要去堂屋那边的橱柜,因为灶屋是露天的,放菜的橱柜便安置在堂屋里,碧水村民风淳朴,但也怕小偷上门偷菜。
卿梧打开柜门,在堆满食物的橱柜里翻找起来。
“嫂子。”一道浑厚的声音从身旁响起。
卿梧探出一个头,见到是方长山。
他满脸汗珠,从鬓发流至脖颈,捧着一个空碗递给她,“给你,我就先回去做饭吃了,做完饭便过来继续做工。”
“这碗你不用拿给我,放在小杌子上就行。”卿梧道。
“好的,麻烦你了。”方长山有些羞窘地折返回去,将碗放好便匆匆离开了。
卿梧鬼使神差地停了手中的动作,望向他离去的背影,眉毛微微一蹙,她总觉得这方长山有些怪怪的,可他举止又十分正常。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堂屋,她才回神,继续在橱柜里翻找起来,可心里有团乱麻,连手上的动作都迟缓了许多。
一截腕骨突然从头顶而过,修长的指节轻轻提起挂在橱柜最上方的那块腊肉。
冷松般清冽的气味萦绕在她鼻尖,她下意识转过身去,鼻尖猝不及防地擦过男子胸前的衣襟。
男子宽大的肩膀呈现出将她环抱的样子,堪堪遮挡住从屋外透进来的光晕。
卿梧大脑空白了一瞬,下意识抬起头,看到的是他精致的下颌骨,以及高耸的鼻梁,和那双正盯着她闪着晦暗不明的光的双眸。
萧绪手中提着的草绳线莫名收紧,虬张的青筋没入衣袖里。
“嫂嫂,腊肉挂在上面。”
卿梧低头看向他提着腊肉的手,刚才还猛烈跳动的心脏逐渐平息,她扯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弧度,“哦,这样啊,我没注意。走吧,去做午食。”
萧绪仍然是垂眸看着她,喉结无声滑动,丝毫没有要退开一步的样子。
卿梧被这莫名的气氛弄得一阵紧张,她只好扯过他手里的草绳,侧过身从旁边出去了。
她抬起脚,敛步快走,她下意识转过头看去,萧绪紧跟其后,眉眼已经舒展开来,仍是那张平静无波带着些冷意的脸,丝毫没有了刚才的古怪感觉。
到底是哪里不对劲?
她感觉萧绪看她的眼神怪怪的。
卿梧漫不经心地切着刚洗好的腊肉,不小心手一抖,食指中间立刻涌现丝丝殷红鲜血,往菜板上淌,卿梧捏着出血的指尖“嘶”了一声。
正坐在灶前生火的萧绪听见声音,疾步走了过来,抓过她的手用一旁的清水冲洗掉脏污,他眉宇一锁,“怎么这么不小心?”
卿梧抽回手,双眼扫过他带着担忧的双瞳,不明白他为何这么紧张自己受伤,“没事,只是流了一点血,很快就干了。”
“我去给你拿干净的布包扎。”萧绪抬脚走进堂屋,开门去了里屋。
几息后,他从堂屋出来,手里拿着一块干净的白布和止血药,几步走过来便要去抓她的手腕。
卿梧双眸一紧,退后一步,将他手里的止血药拿过来,“我自己涂就行,包扎就不需要了,谢谢你,二郎。”
萧绪看着她有些紧张的模样,眸色暗了又暗,刚才飞快跳动的心逐渐平缓,“好。”
卿梧的动作很快,涂完药,想继续切菜,萧绪抢过菜刀,冷声道:“我来切吧,你手上全是血,弄脏了就不好了。”
“……”卿梧刚才涌上心头的莫名情绪退了干净,怕她的血弄脏肉?
萧绪见她立在一旁,提醒道,“我来炒菜,你生火。”
卿梧应下,很快往长凳上坐去。
……
上元节后,到了萧绪要去书院的日子。
两人简单吃过早饭,那方长山又来了,朝两人点头后往堂屋去。
萧绪收拾了下包裹,便要去村口搭牛车,卿梧喊住了他,“我也要去趟城里,这驴车还可以载一人,我送你过去。”
萧绪见她言辞恳切,便答应了。
卿梧坐在车前赶车,萧绪则坐在车里,这辆驴车有点小,他一走进去更显空间逼仄。
偶有几道春风吹过,撩起车帘,那道比青山绿水还明媚几分的背影映在他瞳面上。
卿梧似有所觉,扭过头去,却只瞧见紧闭的布帘。她复而转头,打算快些赶路,这时一道机械音传至她脑海。
「最新任务:送男主去书院。」
“昂呃——”
毛驴被她一绳子逼得急停,吭哧吭哧地叫唤了几声。
坐在里面的萧绪不知发生何事,掀开帘子问,“嫂嫂,怎么了?”
“那……那个。”卿梧搜肠刮肚,“我突然想到,我今日要去给秦大小姐送药膏,药膏忘记拿了,可能不能送你去书院了。”
萧绪春水般的双眸很快冷下,“没事,我走到村口去搭牛车就行了。”
“好。”卿梧松了口气,看着他下了车后拽绳轻轻挥鞭让毛驴转向,期间看向他的身影,确定他没有转头后,立刻转到一条岔路口去,往陆家的方向赶。
不到片刻,驴车便停在陆家门口。
卿梧小心地敲了敲院门,喊了一声,“陆大郎,你在吗?”
很快,一道身着灰白色缊袍的月竹身影挎着包裹往院门走来,见到是她,微微一笑,“卿姑娘,你怎么来了?”
“是这样的,我今日正好要进城,听萧绪说今日你们要回书院,我便来问问你,想着如果你要去便可和我一起去呢。”
“嗯,那就麻烦卿姑娘了。”陆珣侑眸色转深,望了眼车帘,“萧绪,没同你一起去吗?”
卿梧转了转眼睛,“他一早便去村口搭牛车了。”
陆珣侑应声,目光微不可察地在她脸上停留片刻,道了声谢后上了车。
……
进了城后,繁闹人声渐起,比年关前热闹了不少,摊贩们的叫卖声也格外有力。
卿梧在一成衣店停下,领着陆珣侑进了店,边道,“上次说了,要给你买件裘衣,一直没进城,今天正好,就给你买了。”
卿梧看着他身上这件连衣服都算不上的缊袍,“别再穿这种了。”
掌柜的两眼扫过结伴同行的两人身上的衣着料子,很有眼力见的几步就凑到卿梧面前,“这位姑娘,你要买什么样式的衣服,我这都有!”
卿梧大致扫了一眼,没看到她想要买的,直接道,“帮我挑两件适合这位公子穿的裘衣。”
掌柜的见有大生意,立刻喜上眉梢,弯腰伸手把他们往楼上引,“姑娘,公子,请随我上二楼,那里有狐裘、貂裘、银鼠裘,这种日子最适合穿了。”
掌柜的拿起一件最贵的狐裘衣,“姑娘,你看这件怎么样,云峰白的颜色,最衬公子这俊朗不凡的脸了。”
卿梧点头,看向陆珣侑,“你觉得如何?”
陆珣侑垂目在她身侧低声道,“卿姑娘不必如此,这……狐裘这么贵,给我买一件兔裘就行的。”
“没事。”卿梧将掌柜手里那件狐裘拿过递给他,“你先试试。”
最后,卿梧买了一件狐裘和一件兔裘。她本想挑几件好的,可陆珣侑坚持说要一件兔裘的,她便买了这两件。
两人走出了成衣店,卿梧赶着毛驴往青山书院去,很快,便把陆珣侑送到书院门口。
陆珣侑已经穿上了那件在成衣店试穿的狐裘衣,是他换上后卿梧说这天气太冷索性便让他穿着。
陆珣侑面带笑容地与她挥手道别,直到那驴车拐过一个弯,消失在街角。
他转身,信步往书院的宿舍走去,想起那日她来拜年时说的隔日来给他送年货,第二日他等到傍晚还没见人,刚想关上门时,那道青碧色身影挎着一个篮子来了,盖着软布的篮子里塞满了年货,有糕点、炸货、腊肉、新鲜肉,还有一小捆纸包的药膳。
思绪回笼,他再低头瞧一眼身上的狐裘,他身上很暖和,心里也是。
吱呀一声他推开门,正想抬脚进去,身后一道冷冽的声音让他停下了手中动作。
“卿梧送你来的?”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