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9章 神明 你问的哪个
半个月后,中州玲珑阁,七楼茶室。
阮明湖拎起茶壶,正要给阮思源倒水,杯口却被后者按住。
“不喝了。”阮思源大马金刀地坐进圈椅,“你拣紧要的说,我还得赶回去和凌彻他们练配合。”
瞧着意气风发仿佛年轻了数百岁的自家家主,阮明湖尽量绷直了唇线,“鱼儿上钩了。”
两刻钟后——
“黄堂主,您慢点,当心脚下。”小厮扶着个看起来约摸五十来岁,一瘸一拐的男人走进茶室,随后在阮明湖的眼神示意下,小厮扶着男人在圈椅上落座。
身穿浅金色道袍的男人梳着混元髻,略显毛躁的黑发中夹杂着些许银丝,那张堆满笑意的脸看起来和善又谦卑。
“哟?”阮思源诧异地打量着黄少衡,“黄堂主这是怎么了?”
“前几天不小心摔了一跤伤到了筋骨,眼下还没好利索,让您见笑了。”
黄少衡冲着阮思源拱了拱手,顾不上寒暄就焦急的直奔主题:“我今日来,就是想让您给我评评理。”
阮思源故作惊讶,“评理?”
“是,半月前,北州玲珑阁的管事给我宗下了一纸文书,上面说我宗在北州各地玲珑阁的店铺到期不续,吓得我这段日子成天就往玲珑阁跑,可那管事愣是避而不见,至今也没给我宗个合理的说法,无奈之下,我只能给总管事写信讨要说法,可一连几天过去总管事都不曾回信,迫不得已我便托人打听了您的去向,这才来了中州。”
黄少衡焦躁道:“我宗在玲珑阁诚信经营数百年,从未出现医患纠纷,也未曾拖欠过租金,您说这好端端的怎么就要收回店铺,还连个理由都不给?”
阮思源责备地觑着自家曾孙。
没等阮思源开口,阮明湖就乖觉地躬身行礼,不疾不徐地秉明原由:“确有其事,但我不回复黄堂主是因为此事还在调查中,尚未得出结果便无法给黄堂主一个满意的交代。”
“调查?”阮思源捕捉到了关键词,“难道此事还另有蹊跷?”
阮明湖点头,“黄堂主所言非虚,仁心堂在北州各地玲珑阁的医馆有口皆碑,确实从未闹出过医患纠纷,不过据北州管事所说,曾有众多非北州人士向他反应,仁心堂的炼灵丹效果拔群却成分不明,食用存在安全隐患,而且炼灵丹在除北州之外的其余四州,口碑褒贬不一,许多宗门话事人认为北州玲珑阁公然售卖这种有违道法自然的丹药,恐怕会……助长歪风邪气。”
黄少衡刚吸了口气打算辩驳,就被阮明湖截了话头:“当然,我自不会听信北州管事的一面之词,类似炼灵丹这样能够辅助低阶修士凝实灵力的丹药不胜枚举,或许是同行相轻,恶意诋毁也说不一定,为了确保公平,我和多位管事只能慎之又慎,仔细调查。”
“调查是肯定要调查的。”阮思源不赞同地摇头,“可尔等也不能把黄堂主晾在一边干着急!”
“您说的是。”阮明湖丝滑接话:“只是一时半刻玲珑阁也拿不出足以证明炼灵丹安全无害的证据,无法还仁心堂一个清白,也无法让非北州人士信服,就只能让仁心堂暂时歇业,待查明真相,证实炼灵丹毫无问题,玲珑阁自会补偿仁心堂。”
“哎哟!”黄少衡下意识地起身,顿时牵动了伤处,疼得他呲牙咧嘴,“我不要什么补偿,更不能歇业,一旦歇业,我宗数百年积累起来的名声不就打水漂了吗?届时别说其他州的修士,恐怕连北州修士也不再信任我宗!”
瞧着这个疼出冷汗的可怜男人,阮明湖不但没生出半分怜悯,反而还朝着黄少衡捅了一刀,“其实以炼灵丹的名气,就算不在玲珑阁经营医馆,仁心堂也可效仿剑阁在宗门外开堂坐诊,自立门户。”
黄少衡气急,“你说得轻巧!我宗祖庭位于深山道路难行又不过弹丸之地,怎能和剑阁相提并论?”
阮明湖:“那就恕我爱莫能助,毕竟我玲珑阁能有今日规模很是不易,没必要为贵宗自污口碑。”
“啪!”
黄少衡一掌拍在小几上,“你这是店大欺客!”
“够了!”
浑厚的男声如雷霆乍响,震得争锋相对的二人立时偃旗息鼓。
“玲珑阁乃老夫毕生心血,确实没道理为你宗败坏名声。”阮思源斜睨着黄少衡,“与其在这说玲珑阁店大欺客,不如拿出证据,自证清白。”
阮思源掷地有声:“若你当真能证实炼灵丹安全无害,玲珑阁不但不会收回你宗在各种的店铺,老夫还能为你和炼灵丹作保,以正视听。”
瞧着信誓旦旦的玲珑阁创始人,黄少衡抿了抿唇,又抿了抿唇,良久,“我可以公开炼灵丹的配方。”
“呵……”阮明湖嗤笑,“黄堂主,你当我等是傻子不成?早就听闻医修可以反用炼丹之法拆解出丹药中的一应药材,想必那些眼红贵宗销量的医修早已把炼灵丹拆了无数遍,又何须你多此一举公开药方?”
黄少衡:“……”
一时无话,茶室内只剩阮思源曲起指节敲击桌面的“咚咚”声。
片刻——
“看来黄堂主还没想好。”阮思源哼笑一声,“那便维持北州管事的处置,到期不续,仁心堂暂且关门歇……”
“炼灵丹里的确有我无法公开的隐秘。”
黄少衡颓然地垂着脑袋,像只斗败的公鸡,毫无大乘境修士的气魄,“可你们要相信,我不公开完全是为了自保。”
闻言,阮家祖孙不着痕迹地对了个眼神——
今天这出戏,总算是唱到高、潮部分了。
在得到祖孙俩绝不对外吐露的保证后,黄少衡才悠悠道出实情:“炼灵丹里有我的个人灵力,那便是其效果出类拔萃的根源,因为……我的命格,恰好是‘天地同流格’中的‘四丁未’,是一种能帮助他人修行的特殊命格。”
不出所料,炼灵丹里的确有‘天河水’的成分,正是黄少衡的个人灵力,他之所以会用自身灵力炼制炼灵丹,倒不是爱心泛滥回馈五州,而是和阮思源一样参悟了声望之道,试图用含有自身灵力的炼灵丹积累声望,助其提升修为。
另外,黄少衡还主动提供了炼灵丹所用药材的来源,其中有三味药材产自西州,如此就连带着解释了他常年前往西州小住半月的原因——他在那边谈了几家药材商,约定了每年冬至前后交货,所以他每次去西州就只是为了收购药材。
*
半个时辰后。
阮明湖站在茶室外,目送小厮搀扶着黄少衡下了楼,才转身返回。
房门关闭的瞬间,阮思源就撑起了隔音结界。
他冷觑着桌上的纸页,上面写着黄少衡的生辰八字、出生地以及父母亲族等等信息,“呵……”
瞧着一脸鄙夷的自家家主,阮明湖忍不住问:“您还是不信黄少衡?我看他有问必答,言辞恳切,前后言语条理清晰,也能自圆其说,实在不像说谎的样子。”
“你唱了半天的戏,不也言辞恳切么?黄少衡说什么不重要,关键还要看他怎么做。”阮思源点着桌上的纸页,“他明明有更简单的自证方法,却偏偏要用这种看似诚恳的方式来浪费我们的时间。”
几息后,反应过来的阮明湖恍然大悟,“是了,您常年资助蓬莱,和蓬莱交好早已人尽皆知,而蓬莱门人又是最了解‘天河水’的,黄少衡要想证实他是‘天河水’命格,最简单的方法便是留下他的个人灵力,蓬莱一验便知!”
“还有,他太心急了。”阮思源冷笑,“他特意提起前往西州收购药材,甚至连时间地点都交代得一清二楚,呵……当真是只字不提妄仙秘境,而每字每句又在极力和妄仙秘境撇清关系。”
阮明湖蹙眉,“所以他知道我们在追查盗走遗骸的事?”
“想来是西州的探子大肆打听时不慎打草惊蛇了。”阮思源叹息一声,“以后做事还需再谨慎一些。”
尽管阮思源最后一句没有任何主语,但阮明湖还是乖乖对号入座,“是。”
“你无需自责,此事也不必再查。”
阮思源拿出火折,点着了写有黄少衡生辰八字的纸页,“黄少衡今日所为已说明一切,炼灵丹里还大有文章,芙丫头和段延希检查的那批炼灵丹里没有庄南的灵力,却不代表以往的也没有,我们……还需多加防范。”
*
与此同时,玲珑阁六楼,客栈。
黄少衡在仁心堂门人的搀扶下坐到床上,他客气笑道:“多谢,折腾半天我有些累了,你们先出去吧!”
“是!”
待房门落锁,刚才还疲惫不堪的黄少衡挑起唇角,眼神也变得狠厉而阴鸷,先前面对阮家祖孙的和善与谦卑瞬间荡然无存。
*
时光流转,转眼三个月过去,明天,便是“同盟军”出征的日子。
无为殿中,五十余位各宗话事人齐聚一堂,确认着个中细节——
“大乘境及以上修为的前辈看过来!”阮一竹举着一件做工精致的白色中衣,“各位前辈都拿到这件法衣了吗?”
这中衣可不简单,可以说是阮一竹的又一代表作——
吃透须弥后,阮一竹就打起了这种复合型材料的主意,结果还真给她倒腾出了名堂,她将须弥混入癸凝水中,借助癸凝的黏性形成浓稠的浆料,再把本就防水防火的法衣浸泡其中,让浆料在法衣表面形成如同防水布的涂层薄膜,如此一来,这件掺了须弥的法衣不但防水防火,还刀枪不入,正好用来抵御蓬莱针阵的袭击。
钱姗:“还有布巾、手套、帽子,没拿到的前辈快来领一下!”
嗯……这些也是用和法衣同材质的面料所做的附带产品,主打一个从头防到尾,一根针也别想扎在顶阶修士的身上。
另一边,舒然问执事长老:“距离九月之期还剩一个多月,为何要选在明日出发?”
“芙黎那丫头特意挑的。”执事长老笑呵呵地解释:“她说神祇在一梦秘境里透露过,五行属‘火’的日子,对‘天河水’极为不利,周观主也证实了这一点。”
舒然点点头,“行吧,早些了结此事我也能早些回宗,唉……法家还有一大堆事等着我回去处理呢!”
“了结此事后天门就得以重开,你还处理什么宗门事务?”执事长老笑意加深,“你还是赶紧选定接班人,趁早闭关突破吧!”
“我不急。”舒然在人群里搜寻着某两个人的身影,“嘁!反正我再怎么努力也不会是天门重开后第一个飞升之人!”
数步之外,段延希拍了拍好友周含章的肩膀,“大老远就看到你在这发呆,怎么?很紧张吗?”
“我有什么好紧张的?明日我又不用进入秘境。”周含章舔了舔唇,“只是我此前卜过一卦,现在依然无解,就有些不放心。”
段延希蹙眉,“还有你解不了的卦象?难道是……还不能确定庄南在不在跃渊秘境?”
“咦?你怎么知道我还算过这个?”周含章摆摆手,“你放心吧,几个月前我就用杯筊问过神明了,庄南包在跃渊,我们绝对不会扑空!”
想到河洛观卦修在五州大比团体战里的骚操作,段延希扭曲着秀眉,“你问的哪个神明?不会是三宫主吧?”
“当然不是!他又探查不到秘境,怎会知道庄南藏在哪?”周含章挑起唇角,得意道:“我问的是你师叔的师父的师伯的师父的……师姐!”
段延希蹙眉,眯眼,掰着手指一辈一辈地往上数,须臾,她惊呼道:“肖宗主???”
“对喽!”周含章笑得眉眼弯弯,“肖晟可是咱五州飞升上界的神明,也算是咱们的娘家神,而且她又是裴前辈和庄南的师父,想必她也想借我等之手清理门户,所以问她绝对错不了!”
段延希被她逗笑,“既然问对了人,你还有什么放心不下的?”
周含章张了张嘴,本想告知半年前曾为芙黎卜过一卦,但几息后她又“啧”了一声,“算了算了,我们已经尽智竭力做到最好,不可能再出岔子,是我杞人忧天啦!”
大殿之上,阮思源瞧着已是渡劫巅峰期的凌彻,默默传音:【你老实告诉我,除了一竹鼓捣的那些东西,你和芙丫头可还有其他的保命手段?】
凌彻:【五颗能生死人、肉白骨的三品灵药,还有八颗能祛除煞气的一品灵药算不算?】
这五颗三品灵药还是东拼西凑凑出来的,其中包括琅嬛阁库存的两颗,裴蕴真藏起来的两颗,还有岳灵在洗心阁试炼中拿到前不久又交给凌彻的。
然而这也是世间最后五颗能生死人、肉白骨的三品灵药了。
【那……】阮思源嗓音发紧,【你估计我们有几成胜……】
凌彻打断:【你别忘了,咱们可是定过大战之前不立任何旗子的规矩!】
阮思源失笑,“好好好,我不问了。”
“唉……和你这老头真是玩不到一块,我还是去不惊湖边找同龄人吧!”凌彻起身,径直朝殿外走去。
阮思源:“……”
你个一千多岁的家伙是怎么好意思嫌我老的?
“对了。”凌彻转过身,冲着阮思源弯起唇角:“天门重开后你可得勤勉修行,我保证不和你争那什么‘飞升第一人’的名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