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第一天的彩排终于在夜深时落下帷幕。
台上的灯光一束束熄灭, 舞台变暗,几十个穿着黑色工作服的人冲上舞台搬卸杂物、清场,七个少年逆着人流走下台阶。
连轴排练近十小时, 几个人除了脚步声稍重了些,倒看不出任何疲态。
唯独走在最后的男孩, 比他们喘得厉害,脸也更红。
也是,其他人演出的时候, 他在看台坐了一会,就又溜到角落去训练。
楚听然偶然回头时,就看到红色座位间他跃动的金发和一小团影子。
“辛苦了, 楚导。”
许由提着两大袋冰饮过来,搁在她旁边的椅子上, “感觉今天灯光舞美效果挺不错的,SOLO环节的道具也没话说, 就是有一点要跟你确认下。”
楚听然偏头认真道:“你说。”
“除了每个人solo的时候灯海是他们的应援色之外, 其他专辑曲应该是团应援色或者渐变彩虹色吧?”许由憨笑, “全中控氛围最好,免得各家灯牌打架。”
“安排是这样的。”楚听然让人去拿给他看,“你们来之前我已经批量测试过了。”
很快, 应援棒被送过来。
在许由的注视下,棒身按照solo顺序从焰红跳跃成淡青。
“那就好, 没其他的了。”他放下心来,“那我就先带他们回去, 你们也早些休息。”
说话间,他准备站起来,却听楚听然突然道:“似乎没有紫金色。”
许由:“什么?”
“你们某个成员没有solo, 所以应援色也一次都没有亮起来过。”楚听然目带好奇。
“这……”
许由当然知道这种情况。
但流程是公司定的,事先都告诉过迟浔,他一个生活助理也插不上话。
高层顾及到迟浔现在的风评一般,全场应援难保不会引起众怒,万一现场有黑粉打砸或者嘘他,那就扯到人身安全了。
当然,人身安全是指怕误砸到那群顶流少爷们的贵体。
“没关系,彩色里红拼蓝也带了点紫嘛。”他只得苦笑道。
楚听然没再多说。
寒暄几句,许由离开,目送他走远,郑澎才满脸认同地凑近:“你也替那平民小孩委屈了?我就说嘛,镜头也少得可怜……”
“只是问问。”女人语气如常地打断他。
*
两辆商务车行驶在场馆外的路上。
晚风透过车窗缝隙,吹拂在迟薰脸颊上,也吹淡了她身体里的疲倦。车很快开上桥,桥对岸就是奥汀维拉大剧院的旧馆。
坐在前排的宋颐初若有所感地回过头。
男孩果然扒着车窗,正一眨不眨地盯着门口的舞者雕塑。
眼见车快要驶过,宋颐初出声道:“师傅,麻烦您稍停一下。”
司机连忙停下车:“有东西落在馆里了?”
“没有,我下去转转。”
宋颐初推开车门,绕到另一侧拉开,朝车内温声道:“上午不是说要一起去参观吗?”
迟薰看到突然站在车外的他,愣了愣。
她本来想着训练太久,大家都急着换衣服、洗漱休息,特别是宋颐初,他身上那件白衬衣借给她搭在腿上防晒,早就脏了一大片,肯定更想早些回酒店。
思索间,宋颐初却笑了下,反问:“累了?想反悔回去睡大觉?”
“才没有呢。”迟薰立刻跳下来。
宋颐初关上车门,“你们先走,不用等。”
司机没动,看向车内唯一的乘客。
坐在中排的泽费尔这才探出头来,目光在宋颐初和迟浔身上流连片刻,低道:“你们怎么回酒店?”
宋颐初:“多走几步路的事情。”
“那好。”泽费尔重新靠回去,朝司机道:“开吧。”
车缓缓启动,他才侧过眸,目带深意地望着后视镜。
镜子里,迟浔正仰头跟宋颐初在说些什么,对方面带笑容,拍了拍他的肩膀。
虽然不是什么暧昧的举动,但也亲近得有些刺眼。
当哥哥竟然比队友还能更快获得迟浔的信任。
看来前者的头衔,对他而言很特别。
……
剧院内只亮着幽微的廊灯。
在昏暗灯光映衬下,墙壁的浮雕反而更加生动,大厅的尽头是一架巨大的管风琴,四处的展柜里放着不同的舞服。
一件由数层白纱堆叠成羽翼裙摆,钻石银丝勾勒出腰身的芭蕾舞裙就陈设在最中央。
迟薰不由停下脚步,望着黑暗中的展柜失神。
宋颐初安静陪着他看了会,才道:“是想妹妹了吗?”
四目相对,迟薰才想起早上谢肆声拆穿她的时候,宋颐初也在现场,他肯定误以为给妹妹找芭蕾老师的是她自己。
想到这儿,她只好点点头。
宋颐初用光脑充当照明工具,迈开步子,“要不要进去看看?”
迟薰跟在他身后。
看到他轻车熟路地推开一楼大门,领着她穿过偏厅,又推开另一扇门,她好奇道:“你之前来过么?”
“小时候来得多,听说是宋杳安比较闹腾,但每次来这里都睡得很香。”
宋颐初回忆着,把手臂递给他扶,“小心台阶。”
迟薰脑补出小豆丁状态的宋杳安缩在座椅里呼呼大睡的样子,歪头问:“那什么剧目睡得最香?”
“大部分,除了一些芭蕾剧目。”
宋颐初视线落在袖肘,那里被男孩用手轻轻揪着,很客气的距离。
他不由道:“你小时候呢?”
“吃饭,睡觉。”迟薰似乎绞尽脑汁想了一会,“还是吃饭、睡觉,再往前就不记得了。”
宋颐初有些意外。
“不出门么?”
“外面都是破破烂烂的房子和垃圾山,也没什么好玩的——”
迟薰这才想起来她的意外收获,睁大眼,“不对,我还在里面捡到了一双芭蕾舞鞋,很新的那种,我……我妹妹很喜欢。”
宋颐初突然间不说话也不动了。
迟薰揪紧他的袖子,“怎么了?”
“没什么。”宋颐初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眸,低道:“我们再去舞台前面逛一圈吧。”
迟薰不明所以,还是跟在他后面。
但她总觉得气氛比刚才安静了许多。
偌大的舞台两侧悬挂着深红丝绒幕布,台前到观众席之间也隔有一排红色绳栏,迟薰以为是就在席下参观,没想到却被带着走到了侧面的台阶。
曾经她以为遥不可及的舞台,此时就在眼前。
迟薰忍不住问:“要上去吗?”
“当然了,如果是妹妹以后表演的地方,作为哥哥的你当然要替她探探路。”
宋颐初抬高手灯,语气依旧耐心,“走吧,我也在前面替你探路。”
迟薰心颤了颤。
前方的步伐很稳,稳到她几乎可以在后方闭上眼,所以她也确实偷偷闭了眼,想象自己是即将登台的舞者。
一步一步,直到走到地板正中央。
等迟薰再睁眼时,视野开阔,整个剧院内的观众席尽收眼前,她怔怔地环视那一排排座位,好似看到了一个个正装出席的观演嘉宾。
她听到了自己加速的心跳声。
身体里麻木下去的一部分,好像也再次被调动起来。
“会紧张么?”
身侧突然传来男人温润的声音。
迟薰侧眸,发现宋颐初不知何时站在了离她几米远的地方,像是想把空间留给她。
她抿唇,犹豫着应声:“嗯。”
今天彩排时,轮到她C位的那短短几秒,她确实紧张了。
说是紧张,更多的是茫然。
陌生的场馆、陌生的舞台,她试图用高强度训练麻痹自己,可还是忍不住胡思乱想,特别是真正向往的剧院近在眼前,却怎么也去不到时,茫然几乎达到了顶峰。
忽然一束光打过来,落在她脚边。
“你看。”宋颐初用和缓的语气道,“舞台环境有大有小,正式的、临时的、华丽或是简陋的,站在哪儿都差不多。”
迟薰垂头,所有所思道:“木板和地胶踩着,确实没什么区别,也可能是我鞋底太厚了。”
宋颐初不由笑了下,“是啊,所以不要本末倒置了。”他指着她脚尖,“只有舞者的脚下才是舞台。”
——只有舞者的脚下,才是舞台。
迟薰一怔,困在心里许久的问题终于有了答案。
是啊。
她喜欢芭蕾,也更喜欢跳舞,那为何不享受当下,而是一定要把巡演和梦想完全区分开呢。
迟薰这才明白宋颐初为什么要一路牵着她走上来。
而此时,对方也只是遥遥站立,耐心地等着她想通这个道理。
迟薰轻咬着下唇,转身朝他走过去。
一开始走得很慢,渐渐加快步子,最后小跑了两步。
柔软的身躯突然拥上来,令宋颐初蓦地僵住,但等他反应过来时,男孩已经结束了这个表达感谢的短暂轻抱,退开半步。
“谢谢你,哥哥。”
他漂亮的大眼睛望过来,语气认真,“我明白了。”
明明迟薰比宋杳安比大,可她还是忍不住称呼宋颐初为哥哥。
在她眼里,这是个很可靠的称谓。
见他一动不动,迟薰才后知后觉地挠挠头:“哎,这样是不是太肉麻了?”
差点又忘了她现在是直男,直男要有直男的规矩。
“没有。”宋颐初这才出声道。
见他神情温和如常,迟薰松了口气,忙道:“那我们回去吧?时间也不早了。”
宋颐初看到重新揪上袖子的手,终于缓过神来,不由对自己的反应失笑。
是啊,都是弟弟,他紧张什么。
小时候宋杳安也不是没抱过他,抱得比这还久。
——虽然是为了抢走他背后的玩具,还被他发现了反制住。
看样子迟浔兄妹之间的关系,还远比他们这对双生子更亲密。
只是偶尔,宋颐初会有种错觉。
他感觉迟浔像是透过他看着另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