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红痕
简念脑子里正想着该怎么解释自己死而复生的事, 下一秒,完全没想到他会问出这样的问题。
简念:?
她有点懵然,但还是下意识顺着问题想了下去, 前几天车上……什么来着, 简念回想着去医院那天两人的对话。
“你是说余青青?”
他为什么忽然问这个?
简念不解,说了一遍她带她回余家糖画暂住的事, “怎么了?”
黑暗中,青年安静听着她说话, 过了会儿,语气淡淡的,“那她弟弟呢?你和他关系怎么样。”
并不怎么样。简念抿了抿唇, 尽量中肯道:“她弟弟是高中生, 每天上学, 跟余青青关系挺好的, 会逃晚自习帮她做事。”
卧室里光线昏暗,男人漆黑眸子盯着她看了几秒,忽问:“你讨厌他?”
“?!”
她表现得那么明显吗?
简念微微别开眼, 含糊:“没有吧, 都没怎么接触过。”
男人轻嗯了一声, 没有再追问了, 阖上了眼。长睫遮住了眸子。
呼吸轻缓,热气拂过她的手腕,有点痒痒的。
简念又等了一会儿,见他是真没有想继续问什么的意思,这下反而是自己憋不住了。她已经忍了好几天了。
她指尖戳戳他的手背,“欸。”
“虽然我也不太清楚怎么回事……”简念慢吞吞出声,“但你就一点都不惊讶吗?我七年前死了, 又忽然回来。”
男人闭目养神着,指节还圈着她的手腕,嗓音听不出什么情绪,淡淡的。
“回来就好。”
他这幅平静的反应,简念一点成就感都没有,顿感挫败。虽然她也不知道这种事要什么成就感。
她有点恼的出声,故意道:“你看过恐怖片吗?我现在已经是里面的‘恶鬼’了,你就不怕我对你做什么吗?”
青年慢慢睁开了眼,目光落在她脸上,黑眸沉静注视着她,语气不紧不慢。
“你想对我做什么?”
简念哽住:“。”
她好像还真做不了什么。
她现在什么都没有,除了他,也没有认识的人。只能住在他家,吃他的饭睡他的床。就算她是“鬼”,也是一只毫无攻击性、无处可去的废柴“鬼”。
“……”
简念理解他这么平静的原因了。
好了,这下她没问题了。揪住被子,往上一拉,整个蒙住了脑袋。
简念抱着抱枕,闷闷闭眼睡觉。
窗外雨声淅淅沥沥,天然的白噪音,简念很快昏昏欲睡。
不知道过了多久。
被子外的那只手背有点痒痒的,像是被发丝拂过,腕间有什么凉意贴上来。
迷迷糊糊的简念挪了下手,没有在意,又继续睡过去。
意识昏昏沉沉,飘飘忽忽的思绪在脑内浮着,对了,他怎么知道余青青还有弟弟的?
唔……她聊余青青的时候顺便说了吗?
想着想着,她就睡着了。
潜意识里知道旁边还睡着个人,简念睡得就比较规矩,一晚上都没怎么乱动。
慢吞吞睁眼醒过来,一眼就看到了眼前的男人。
还在睡着,从这个角度刚好能看到睫毛很浓密,眼睫安静垂着。黑色短发压在枕头上,有点乱,下颌冷白分明,侧脸隐在半明半昧的光线里。
雨已经停了,冷灰窗帘遮住了光,隐隐能看出外面天亮了。
简念盯着看了几秒,转身想去摸手机,看看几点了。
左手却感觉到被什么抓着,她转过来,看到手腕还被他的手圈着。
……睡着了都没松吗?
扫了一眼他还透着病态的脸。
怕吵醒他,简念没有用力抽回手,稍稍靠近,慢慢掰开他的手指。
简念手一点点抽离,眼看着要成功了,青年的指骨忽然收紧,紧紧攥住她的手腕,又拉了回去。
力道很重,甚至有点发疼。
下一秒,她倏地对上了一双刚睁开的漆黑眸子。
显然还没清醒,黑眸像夜色中的缥缈深海,模糊一片,浓稠得化不开,青年冷沉的神色透着戾气。格外陌生。
简念愣了下,“……陆准?”
听到她的声音,男人视线慢慢聚焦在她脸上,几秒后,神情又恢复了平时的样子,目光温和下来。
他松开手,沙哑嗓音低声:“弄疼你了?”
简念慢吞吞摸着手腕,指节摩挲的触感好像还停留在上面。
“还好。你又做噩梦了吗?”
陆准坐起来,黑发散乱,看起来有些柔软,语气淡淡的,“只是有点睡不安稳。”
他坐在床边,偏头看她,“早餐想吃点什么?”
卧室里光线昏暗,简念瞧不出他现在脸色怎么样,索性抬手覆上他的额头。
后者也没有像刚回来那天那样躲着她的触碰了,只是安静看着她。
摸了几下,摸不太出来,简念手捧着他的脸靠近,学着余青青的样子把额头贴了过去。
“……”
男人呼吸忽的一顿。
光线昏暗,这么近的距离,简念鼻尖嗅到他身上的清冽气味更浓了。能清楚地感觉到他的呼吸慢慢洒落在她脸上。
简念忽略这些,仔细感知着温度,思忖着,慢吞吞开口:“好像还是有点烫,要不你还是……”
话还没说完,青年眼睫轻颤了下,像是惊醒般倏地往后退开。
简念的手一下空了下来。
她有点懵地眨了下眼,还没说什么,门外响起了电话铃声。
青年偏头避开她的视线,淡淡站起身,嗓音微哑,语气平静,“我去接电话。”
开门,关门。
卧室里顿时只剩下简念一个人。
她低头,怔怔摸了摸空落的指尖,抿了抿唇。
这几天一直帮她换药,扶她上下楼的,还以为好点了,没想到还是这么讨厌和她接触。
也对,是因为阿姨和家庭医生休假了,他才不得不帮她。
昨晚被她手量额头的时候没反应,大概也是病迷糊了吧,就像她生病时一样。等反应过来,就知道避开了。
简念目光收回,忽的看到左手手腕内侧多了一抹红痕,在靠近红绳的位置。
又磕到了?
简念没在意,红绳串着银饰磕到也正常。她收回手又倒回了床里,脑袋埋在枕头里。
过了好一会儿,才起来,摸过了手机。
她也不能一直住在他家,得想办法找点工作赚钱,离开这里租个房子。如果参加今年的校考的话,就最好在十二月前稳定下来。
她目前唯一会的就是画画,以前倒是接过一家出版社的稿子,但也是对方主动私信邀请的,并不知道该怎么去联系。而且人家现在还收不收稿也不确定。
在街头摆摊画画倒是可行,但是赚的钱太少,随机性太强,也不稳定。
简念打开招聘软件,慢慢筛选着画画相关的工作,倒是看到了一些招聘游戏相关方面原画师的,但对于学历和过往要求都很高,她肯定是做不了的。
继续刷着,找到了几个招聘美工的,有的主营电商,工作内容主要负责制作商品宣传图。有的则是小工作室替人外包做美术宣传页的。
这些招聘要求倒是不高,没什么学历要求,比较看重实操技术,能力强的话可以不看学历。
唔……电商美工肯定是不行的,说是美工实际工作是和电脑ps等软件打交道,考验软件使用能力。后者工作室美工倒是可以,有手绘板绘的部分。
不过统一的工资都不高,两千到四千之间。
简念想了想,给几个工作室的HR发了消息。
这个点打工人已经上班了,半小时的一番交谈后,她收到了“你的工作经验不太符合要求”“不好意思年龄太小了”“抱歉我们这边可能不太合适”等回复。
简念:“……”
简念缓缓陷入沉思。
手机发来一条消息,打断了她的思绪。
L:【下来吃早餐。】
简念回了个好,去了洗手间洗漱,下了楼。
早餐炖了粥,和简念喜欢吃的虾饺,晶莹剔透的外皮裹着新鲜的虾仁,口感鲜甜。
简念脑子里还想着工作的事,走神地嚼嚼嚼,拿起勺子喝了一口粥,忽的眉头紧皱,放下了。
粥里面有些不知名的食材,看上去像是药材。
对面的男人掀起眼:“苦?”
简念连连点头,默默把药粥推远了一点。
陆准拿起糖往里面加了一勺,慢慢搅匀化开,冷白指节又把小碗推了回来。
他语气温和:“检查报告显示你身体不太好,定了几期药膳方子。回头会再调整一下味道。”
简念安静了会:“一定要吃吗?”
“嗯。”
简念深吸了口气,像上战场似的,低着脑袋,一口粥喝掉,连忙夹起一个虾饺压下味道。
陆准看着她这架势,没忍住轻笑一声,“有这么难喝?”
简念不语,只是默默拿起他碗里的勺子,舀了一勺药粥,送到他嘴边。
陆准顿了顿,盯着她看了几秒,垂下眼睫,遮住了漆黑的眸子。慢慢张口,就着她的手喝掉了这勺粥。
下一秒,神情微凝:“……”
简念善良地夹了个虾饺,放在他面前的小盘里。
然后做了个“请”的手势。
安静两秒,陆准黑眸看着她,低低笑了声。
他修长指节端起她的小碗挪开,又盛了一碗普通的粥,放在她面前,温和道:“等回头改良完口味再吃。”
简念垂着眼,慢吞吞应了一声。
七年前把她带回家时也是这样,她身体不好吃不了外面那些重油重盐的外卖,他就买了菜回来给她做。
他是在对她好,这么仔细地照顾她,她明明应该开心的,但心里却始终高兴不起来,反而愈发闷沉。
……
吃完饭,简念回了卧室。
过了会,又下来,把什么东西放在岛台上。
陆准把餐盘放进洗碗机里,转头,女孩已经又回楼上了。
头顶光线冷白,岛台上放着几盒感冒药,还有一张卫生纸,上面压着几片取出来的药丸。
他倚着岛台,盯着那几片药看了一会,倒了半杯水,仰头吃掉。
也起身回了二楼书房。
室内光线昏黄,书桌上放着几沓文件,其中一沓是女孩身体的各项检测报告。
他随手拿起一页,垂眼看着,报告显示其生理年龄完全停留在七年前,18岁的年纪。
文件报告散落着,花瓶里几枝白梅沾着盈盈水珠。
电脑亮着屏幕,冷白的光透出来。
分散的小屏显示着不同地点的监控画面,街道,寺庙,乡镇医院,墓园……忽然出现的时间和女孩口中说的“一周时间”完全吻合。
这段时间,遭遇恶人欺负,陌生的、心怀鬼胎的姐弟将她带回家暂住,生病发烧,流落大街无处可去……一系列困难的事件。
陆准半垂着眼睫,指尖慢慢摩挲着纸页,漆黑冷沉的眸子显不出情绪。
……
而在这一周的困境里,她没有想过联系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