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共眠
冷白的光线从头顶洒下来。
男人说完, 卧室内的空气陡然安静了下来。
两人一个坐在床边,一个半蹲在面前,就这么对视着。
不知为何, 一时之间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
陆准以为她不愿意, 抬眼看着她。她平时对于什么都很淡,没有什么表情, 不管面对什么都只是眸子沉静看着。但这不代表她没有情绪。
她会有些下意识的小动作。
做题总是错,做得烦躁或是生气时就会抿唇, 吃到喜欢的蛋糕时会不自觉地指尖轻点,见到不想理的人搭话就会别过眼,假装没听到。
但不管是生气还是高兴, 这些小动作现在都没有出现。
女孩难得的有了神情, 却很古怪。灯光下澄澈沉静的琥珀眸子正呆呆看着他, 微微张口, 却没出声,像是欲言又止。
陆准顿了顿,温声问:“你是还有什么顾虑吗?”
“关于你前夫的离婚事宜, 我会让律师帮你处理, 你不用露面, 也不必担心他后续再纠缠。至于孩子的事, 我会帮你安排,请人照顾。”
女孩呆呆的目光盯着他,沉默许久,终于憋出来句:“……你考虑得还挺周全的。”
陆准黑眸看着她,“所以……”
简念深吸了口气,一口气快速说:“陆准,你有没有想过, 我那通电话里说的那些,只是借钱的话术呢?”
“……?”
陆准微微一顿。
简念抬手捂住了自己的脸,她以为电话这事都已经翻篇了呢。
她头一回胡编乱造说那些尴尬的话,说完就已经想找个缝钻进去了,没想到陆准居然还真信了。
空气安静许久。
男人黑眸看着她,眸色很深,却涌动着微不可察的情绪,轻声:“……所以你并没有家暴的前夫,和年仅半岁的孩子?”
简念咕哝:“我从醒来才过了一周,哪来的孩子呀。”
膝盖忽然覆上一抹温凉。
男人的指节缓慢摩挲了下血痂,不轻不重。
有点发痒,忽的被触碰也有些不适应,简念下意识后退瑟缩了下。她放下手看过去,冷不丁对上他漆黑的眸子。
“一周……那这些是怎么来的?”他慢慢问。
简念就把刚回来时被碰瓷的事讲了一遍,回想着,“其他的也记不清了,可能是生病时候不小心磕的?或者摔的?”
以前没磕过倒是不知道,现在才发现,她皮肤很容易留疤痕,稍微磕一下就会留下看起来挺严重的瘀痕,几天退不掉。
他知道后的反应很平静,没有笑她,简念这会儿尴尬也缓过来了。
她小声:“那么假的话,你怎么还真的相信了。”
她抬起眼,眼前的男人并没有出声回答这个问题,只是黑眸沉沉看着她。
她看不懂他的眼神,却感觉有点被灼烫到,血液热了起来。连忙偏过了眼。
她想,或许是她平时太正经了?
她从来没有说过那样的话,交流时都是有事说事,是和余青青相处后才学会的这些圆滑的东西。
可他又不知道她的变化,对她的认知停留在七年前。而且他以前就是古板沉闷的性格,七年后的现在看起来也不像是会了解网络梗的样子。
这么一想,就合理了。
“噗。”
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眼前的女孩冷不丁笑了起来,眉眼弯起来,微卷的长发垂在肩后,软得像沁着水的月亮。
鲜活的、生动的。
是从来没有看到过的幻觉。
也不知道是戳中了哪个笑点,简念闷闷笑得停不下来,身子倏地倒下去,脑袋埋在枕头里,不停地抖着。
陆准指节还圈着她受伤的脚踝,扶着避免撞到床沿,安静了一会。
他出声:“刚吃过饭,这样埋着会胃疼。”
简念确实觉得胃有点疼了,连忙坐起来,缓了缓,笑也停了下来。
男人松开指节,打开药箱拿了药膏出来,挤在指尖,涂抹在膝盖的血痂上。
垂着眼睫,淡声问:“为什么忽然笑?”
简念一愣,有点茫然地眨了下眼。她也不清楚,只是刚刚那一瞬间就是没忍住。现在停下来,也觉得莫名其妙,想不明白。
……她在笑什么?
她忽然想起了小时候。
她和同龄的小孩不太一样,总是呆呆愣愣的,思维迟缓,不会笑也不会哭,一个人待在屋子里,拿着水彩笔画画。
不知道给她检查的医生和许女士说了什么,有一天,爸爸和妈妈难得抽出时间,带着她去了游乐园。
她年纪小玩不了危险的项目,但又盯着跳楼机不放,许女士就派他去上。
上之前,他放话说让她在底下看好爸爸的英姿。
几秒后,他在上面嚎叫不断,下来的时候走路飘忽,一个腿软在她面前跪下了。
许女士在旁边笑得停不下来,毫不留情地嘲笑他。
他嘴硬辩解着最近加班太累了状态不好,却也没忍住笑了。扶着腰卖惨,让许女士别看笑话了拉他一把。
她呆呆地看着两人,过了好一会,也跟着笑了起来。
安静了片刻,简念轻声说:“好像没什么原因。”
青年也没有再问,慢慢地抹药。
“你知道简恒现在怎么样了吗?”简念忽然问。
青年微不可察一顿,抬起眼,语气温和问:“你想见他?我可以安排。”
简念微微诧异,有点莫名:“不,我只是想知道他落网没有。”
静了两秒,青年倏地轻笑了一声。
抽了张湿巾慢条斯理擦着冷白指节,语气淡淡的:“三年前在境外被抓住了,遣返回了国内,目前正在服刑中。”
简念点头:“那就好。”
“他再婚的妻子参与了洗钱,目前也在服刑。财产没收,剩下的儿子留在国外无法归国,在黑餐厅打工生活。”
青年黑眸沉静看着她:“还有什么别的想问的吗?”
简念轻轻眨了下眼:“你了解的好详细。”
“偶然听说的。”
他语气随意。
简念“噢”了一声,低下头来,扶着床边的指节微微攥紧。
过了一会,她抿了下唇,慢吞吞出声:“那个,你认识的有能办理身份.证件的人吗?”
如果可以,她是不想向他求助的。但她的那些亲戚不知道为什么都不在淮市了,她现在也想不出来别的办法。
青年低头收拾着药箱,语气温和:“这几天先好好休息,等你伤养好了,带你去办理。”
简念看着眼前的男人,慢吞吞想,七年后的他好像更成熟稳重了。
或许这就是岁月的沉淀,相比以前的青涩沉闷,现在人变得温润了许多,说话语气温和,又有礼貌分寸。
黑发稍微长了一点,耷拉着,看起来还是很柔软。下颌轮廓更分明了,侧脸冷白。总是穿的黑T换成了衬衫西裤。
身体好像也更健壮了,块头比以前大了一圈,小臂紧实有力。薄透的皮肤下,手背青筋明显。
“怎么了?”
青年的声音响起,简念回神,对上他漆黑的眸子,才反应过来自己一直盯着他瞧。
连忙挪开视线,小声,“没什么。抹完药了吗?”
“嗯。”
青年站起来,“这几天洗澡的时候记得包起来,不要见水。”
简念安静了一会:“……怎么用?”
陆准微微不解:“嗯?”
过了两秒,看着她别扭看着一边的神情,忽然明白过来,低低笑了一声。
“是有些麻烦,我教你。”
简念跟他进了浴室。
她昨晚就想洗澡了,但是在里面捣鼓了好一会儿,也没找到热水器开关。最后困得不行了,只能就那么倒头睡下。
“按这里,调温度。”
男人站在她身后,抬手点了点触屏,显示出一排功能按键。不止控制热水器,还有浴缸、风暖等等。
简念站在前面看着,却有点走神。想起来了那时候教她用燃气的时候。
也是同样的姿势。那时候他不小心贴到她,就会快速后退避开。而现在身后的男人微微弯腰,始终和她保持着距离,没有触碰到。
和那时候没什么区别。
“好了。”
他教了她一遍,替她调好了她平时用的水温,往后退开。
“有事的话再叫我。”他温声说着,走出浴室,帮她关上门离开了。
“……”
简念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在凳子上坐下,面无表情换衣服洗澡。
擦干水珠,换上睡裙,简念慢吞吞扶着墙出来,湿漉漉的长发往下滴着水珠,她坐在桌边擦着。
青年敲了敲门,端着一杯牛奶进来,放在她面前。
去了浴室,再出来时手里多了吹风机,站在她身后自然地帮忙吹了起来。
垂着眼,黑眸盯着指间有点毛躁的发尾,微微皱起了眉。
耳边是吹风机的声音,简念喝着牛奶,恍惚间有种什么都没发生的感觉。
意识困倦起来,昏昏欲睡。
吹完头发,男人关上门离开。
“晚安。”
想着昨天有点闷,简念到窗边又试着开了开窗,发现还是锁死的就作罢,躺回了床上。
身体陷进浮着熟悉清冽香气的床铺里,很快就睡着了。
翌日早起,简念洗漱完出来,青年已经坐在客厅里了,和昨天差不多,神情淡淡端着一杯咖啡喝着,翻看着文件。
旁边还站着个人,是那天晚上的司机。正站在他身边,看样子是在汇报工作。
徐鹤见她出来,温和的眸子划过一丝诧异,不过转瞬消失,温温笑着打了招呼,“简小姐早。”
简念没打扰他们,吃过早饭又回了房间。
接下来一连几天,青年都是在家里办公的。简念也得知了这人是他的助理,徐鹤。
简念一直发愁的身份证件也办理好了,速度很快,昨天刚录入完信息,今天就将身份和户籍搞定了,送了过来。
新身份证上的年龄还是按她现在的年龄来算的,出生日期往后推了七年。
简念捏着小小的卡片来回看了好一会儿,才拿起旁边的手机。
手机也是他给她的,用证件办了新的电话卡,简念这两天注册了微信等等弄了很多琐碎的东西。
也上网了解了很多信息,比如他的公司是淮市前几年上市的昼星科技,美院的招生统考时间是十二月,离现在还有半年。
简念趴在枕头上,慢慢晃着小腿。
微信忽然弹出消息,目前唯一的联系人。
L:【下来吃饭。】
简念恍惚了下,回了个好,收起手机下了楼。
这几天养着,扭伤好了很多,现在可以动作轻点走路了。
吃过晚饭,简念回房,打算再多了解一点现在的信息。她觉得余青青说她小古董也不是没有道理的,很多东西她都不知道。
现在居然都有那么智能的AI了,查信息那么快,真是不可思议。
路过茶水室,看到青年正倚着墙看着手机,似乎是在回消息,面前咖啡机里煮着咖啡。
他现在很喜欢喝咖啡吗?这几天总是看到他喝。
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青年转过眼。
金丝边眼镜下黑眸漆沉,遥遥看着她,嗓音温沉,“怎么了?”
简念摇摇头,“没事。”
她也没太在意,回了房间,继续恶补现代科技知识。
一直学习到深夜,简念关了灯,睡觉。
半夜隐隐约约听见了雨声,昏昏沉沉的,她迷糊醒过来,起来喝水。
床头柜上放着恒温水壶,简念端起来倒了半杯,咕嘟喝了,正要放下杯子倒头睡回去,却忽然看到了门缝里透过来一点光。
……外面灯忘了关吗?
简念眨了下眼,趿拉着拖鞋过去,打算把灯关了再睡。
一推开门,客厅里果然亮着灯。
不过客厅沙发里坐着一个人。
电脑泛着冷色的光,键盘声随着修长指节敲动回响在客厅里。青年旁边桌上放着几沓文件夹、钢笔,还有一只马克杯,里面颜色浓深的咖啡正冒着热气。
简念脚步顿住了。
察觉到声音,青年倏地抬起了眼。稍稍停下,看着她,温声问:“怎么还没睡?”
简念:“……这个问题应该是我问你?”
头顶灯光冷白,简念这会儿清醒了,目光落在他脸上。
镜片之下,能看到眼下浮着一层淡淡的青灰,神色也染着浓浓的疲倦。脸色更是透着些病态的白。
联想到这几天一直看他喝咖啡,简念顿悟,“你不会这些天一直没睡觉吧?”
青年微顿,语气放轻:“你怎么醒了,是雨声太吵了?”
他手伸向马克杯,想端起来喝一口,还没拿起来,简念一下抓住了他的手腕。
陆准微微抬眼:“怎么了?”
简念没说话,只是紧抿着唇,眸子盯着他看。
陆准看着她的脸,察觉到了她异样的情绪,正想开口,女孩忽然拉着他,一声不吭把他拽了起来。
一路拽着他回了昏暗的卧室,关上门,把他按在床上。
她语气闷闷的。
“睡觉。”
黑暗里,女孩站在他面前,那双沉静的眸子和他对视着,看不出来什么情绪。
陆准却察觉出她生气了。
安静了一会,他轻声,“好。”
听到他应声,简念正想松开手,下一秒却被温凉的指节反手抓住了手腕。
他轻轻一拉,下一秒,两个人倒进柔软的床铺里。
简念侧躺着,看着他在黑暗里调整了姿势,侧躺在她身边,闭上了眼睛。
但捉着她手腕的指节没松,就这么松松圈着,指尖刚好搭在红绳上。
空气里清冽的气味变浓了。简念想起刚到他家的那晚,他好像做了个噩梦,她问。
“不这样抓着就会做噩梦?”
青年闭着眼睛,轻轻应了声。
“嗯。”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怪癖,简念也没在意,她自己睡觉也喜欢抱着抱枕睡,在余青青家里睡的那些天一直睡不安稳,总是惊醒。
两人就这么安静了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简念看着他泛着病态的脸,忽然想起那晚他好像就感冒了。
她探出另一只手,覆上他的额头。
青年呼吸微微一顿,并没有睁开眼。
简念摸了摸,感觉是有点烫,又坐起来,翻找了自己的包,一只手从里面找出感冒药。
又倒了半杯温水,戳戳他,“把药吃了。”
青年掀起眼皮,在黑暗中看了她一会,眸子看不出什么情绪。
起身,接过她手里的水,吃了药。
重新躺下。
他卧室的床很大,完全足够容纳他们两个人睡。
简念却忽然想起了还在出租屋的时候。那时的床很小,只有1.2米,只能够她一个人睡。
带她回家的那晚,他就在旁边打地铺。
落地窗外雨声淅淅沥沥。
黑暗中,简念出声:“你知道我七年前去了雾城吗?在那里……”
她顿了顿,“出了车祸。”
男人安静片刻,轻嗯了一声。
他是知道的。简念这下就更不明白了,为什么他在看到死而复生的她出现,这么平静?
简念抿了抿唇:“那你就没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卧室光线昏暗沉寂。
青年慢慢睁开了眼睛,漆黑眸子和她对视着,圈在腕间的指骨轻轻摩挲着红绳。
半晌,他缓慢开口。
“你前几天在车上说的‘他’是谁?”
简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