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7章
陆宗礼回了家, 现在原本清冷的陆宅住了四个人,倒让姜茶有些不适应了起来。
不过陆宗礼不是个爱凑热闹的人。陆家人虽然同住一个宅子,可平日里都是分着院子生活的, 这位大爷回了晋平,大部分时间却都在自己的院子里, 要么写字要么整理家产,几乎不怎么和姜茶打照面。
但姜茶不知道的是,那天三人同桌吃过饭后, 院里的大管家说是去库房取点东西,实则是被陆宗礼叫去了书房谈话。
“新婚夫妻,亲密些是人之常情, ”这位做大爷的一边站在书桌前一丝不苟地临帖,一边不紧不慢地说道, “但不能当着外人面过分亲密,不可在饭桌上不顾礼仪随便讲话, 更不能说着说着就……”
陆宗礼很快住了嘴, 罕见地没继续说下去, 表情略微有些难看。
大管家战战兢兢地在旁边候着,声如蚊蚋般替主人家辩解:“二爷和二少奶奶性格合得来,而且也很久没见过二爷那样谈笑风生了……”
“虽说是冲喜, 我知晓大爷是不信这些的,”他边说边抬起眼睛小心翼翼地打量着陆宗礼的神色, “但二爷的身体确实好了许多,前些日子还和少奶奶去逛了街吃了西餐。”
陆宗礼没接话, 屋子里一时间只有笔墨和宣纸摩擦的声音。
虽说轮不到他插嘴,但今天正式见了面,他其实是不大满意二弟的这位妻子的。
原本陆书辞身体不好, 拜堂成亲的礼仪听了家里长辈的嘱咐是由他来代劳的,那日在正厅上相见,这位弟媳也是很乖巧知礼数的,不想盖头底下原来藏着这么一个姑娘。
性子太像小孩子,胆子小,又过分活泼,说起话来叽叽喳喳个没完。二弟原本是很沉稳的性子,这些天却被她带得也开始在饭桌上说话,说着说着还要叽叽咕咕地笑作一团,二弟甚至伸手去捏弟媳的鼻子,看得陆宗礼额角都开始跳。
食不言寝不语,两个人成了婚,陆书辞却彻底把这些该有的规矩都抛到脑后了。
而且穿衣服太过鲜艳,金银首饰恨不得戴满全身……陆宅不缺这些小钱,但过于张扬露富又是另一回事。
陆宗礼在父亲去世后独自操持家业多年,起初路并不好走,所以他更深信无规矩不成方圆,若是日常生活都没法恪守礼仪,那做大事就更不用提了。
可陆书辞身体不好,他又更不能越过陆书辞去找弟媳单独谈话,这太不合礼数,所以就只能敲打敲打这个可怜的管家,指望他能在二房那边吹吹风提醒几句。
这天,陆宅从外面请了医生来给陆书辞熏艾,说是能对他的身体有所助益,屋子里一股药味,陆书辞担心姜茶嫌味道太大被呛到,便让她自己去小花园里散散步。
晋平最近在下雨,姜茶不喜欢这样的天气,总觉得黏糊糊阴沉沉的,她没让佣人跟着,自己撑着伞在石子路上走。
雨滴掉在花园的池塘里,溅起一丛丛的水花。姜茶举着伞打了个哈欠,心想总这样吃喝玩乐好像也怪没意思的,过些天可以让佣人给她找些花种,在小花园里种点花草解解闷儿。
园子里似乎只有她一个人,姜茶哼着歌四处张望,这才发现不远处的凉亭下面似乎隐约有几个人影。
因为隔着一片竹子看不清楚,姜茶于是眯着眼睛,探头探脑地往那边张望,甚至还好奇地踮着脚扶着假山看。
……似乎是几个男人?宅子里什么时候来了客人……
“你在这里做什么?”身后突然传来一阵男声,姜茶吓得心都快要跳出来,猛地一回头才发现说话的人居然是陆宗礼。
男人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后,有些面色不虞地皱着眉,神情里带了些严厉:“外男来家里议事,你作为新妇很应该避嫌才是……”
原本被吓到,心脏都一直咚咚地跳,这会儿还要被劈头盖脸指责一番,姜茶下意识就往后退了一步,却忘记了自己是在小池塘边站着。
心里一怕,脚又一滑,鞋跟磕在池边的鹅卵石上,姜茶像影视剧里的倒霉恶毒女配一样扑通掉进了池塘里。
说是池塘,可养了好几尾锦鲤,所以水并不算浅。姜茶甚至都来不及惊呼,冰凉的水便瞬间包裹了她的全身,浸湿了身上新买的青色旗袍,双手不住地胡乱挥舞着求救。
临昏迷前的最后一瞬间,姜茶似乎看见陆宗礼也迅速跳了下来,紧接着,一双大手覆在她腰上,姜茶便很快失去了意识。
二房院内。
陆书辞坐在床边弯着腰,额头紧紧贴着姜茶有些发凉的手心。
医生说妻子受惊落水发了烧,可能要喝完药睡一觉才能醒来。眼下天气已经凉了,下着雨落水实在不是什么小事,估计此番要好好休养几天了。
姜茶乌黑的头发披散着,小脸发白,全然不像平常那样爱说爱笑,方才睡着睡着还哭了,可怜巴巴地,嘴里还喊着哥哥,声音小得像猫叫,陆书辞凑近了耳朵才勉强听见,心里顿时酸涩得像半青的果子。
不该让她一个人去园子里逛的。下着雨,水汽又大,怎么就稀里糊涂让她独自外出了?在房里待着喝喝茶吃吃点心不也好吗?
自责的情绪像煮开的中药般在陆书辞的心里翻涌,扯得他五脏六腑都开始发苦。
姜茶跟着他这个病秧子并不享福,不能像寻常夫妻那般打闹嬉戏,还要受他连累听外人那些乱七八糟的闲话。姜茶年纪比他小,他很该保护好自己的妻子的,现在却因为疏忽害她落了水,躺在床上手脚都冰凉。
方才大哥浑身湿透抱着瑟瑟发抖的姜茶冲进来,陆书辞一瞬间通体都发凉了。
他怕姜茶因此落下病根,一病不起,因为陆书辞自己就是这样的。生了病才知道身体康健有多重要,他不愿也不想让年幼的妻子重蹈他的覆辙。
管家站在门外,很小声地说大爷换完衣服来看望了。
陆书辞没回头,也没起身问候,依旧贴着姜茶的手低着头,双眼紧紧闭着。
陆宗礼站在不远处,依旧穿着一身黑色长衫,脸色不免也因为入水而惨白了些。他挥手让佣人把几个纸包放在桌上,低声说道:“让人去仁心堂抓的补药,说是修养期间吃了能好得更快些。”
那家医馆的老中医,据说是赫赫有名的御医世家,一号难求,如今这么快就能拿到抓好的药方,大概是走了关系又贴了不少钱进去。
陆书辞没说话,半晌才哑着嗓子打破了沉默:“多谢大哥。”
陆宗礼叹了口气,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半天才憋出来一句:“这事是大哥错了。雨天路滑,我实在不该……”
“大哥先回去吧,”陆书辞罕见地出言打断了自己敬重的大哥,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茶茶需要安心休养,等她好了,我再带她去和大哥说话。”
......
夜已深了。
姜茶不知自己已经睡了多久,迷迷糊糊睁开眼,发现眼前就是卧室那架雕花床的床顶。屋子里只开了一盏台灯,昏黄得让人看不清楚。
她试图发出点声音,却发现嗓子干哑得要命,于是只能艰难地动了动手指。直到这时,她才发现自己的床边原来趴了一个人。
似乎是个男人。
感觉到姜茶发出的细小动静,那男人立马抬起了头。原来是陆书辞。
看见姜茶有些迷蒙还困倦着的眼睛,他好像以为自己在做梦一样,下意识说了一句:“醒了?”
姜茶弯着眼睛慢吞吞地点点头。
陆书辞的眼眶几乎是瞬间就湿了,他别过脸,有些语无伦次地说道:“医生告诉我说或许你还要再睡一天,没想到今天晚上就醒了……你现在渴吗?饿吗?我叫小厨房给你下碗面条,我们吃了再睡……”
姜茶没说话,在陆书辞紧张的视线中短促地咳了两声,然后就伸开胳膊一副要抱的样子。
陆书辞于是把身子凑过去,任由姜茶抱上了他的脖子。
像小猫一样,大概是发烧了的缘故,整个人都热热的软软的,身上还有一点苦药的气息。
陆书辞把脸埋在姜茶的脖颈里,感觉喉咙都开始发紧。
姜茶慢吞吞地蹭了两下,还拍了拍陆书辞的后脑勺,细声细气地说:“我没事呀,真的没事。”
陆书辞抬起头来去看她的眼睛,姜茶露着小牙很狡黠地笑了:“其实我昨晚又偷偷熬夜看小说了,早上你要起了我才赶紧装睡,还好你没发现……”
“我本来就困得不行,所以下午才睡了这么久。幸好今天落了水,不然补觉就要被你发现了。”
“别说这种话。”陆书辞连忙皱着眉截住了姜茶的话头,“你都不知道,白天你浑身湿透被大哥抱进院子里来时,我吓得心都快不跳了。”
姜茶迟钝地眨了眨眼睛,很小声地说道:“你不要怪他,他也不是有意要让我落水的,我看到他跳下来救我了,是我自己往后退没看清脚下。”
话说完,姜茶咬了咬嘴巴,还是没忍住叽里咕噜开始讲坏话:“但是我不喜欢大哥,他真奇怪,总是有那么多规矩要守,所以以后我们不和他玩儿了吧,我今后少去些小花园就是了。”
陆书辞没忍住笑了。原本听姜茶替大哥说话,他还是有些惭愧和不是滋味的,怕姜茶因为太懂事吃了亏,可听见妻子又没忍住开始和他说大哥的坏话,陆书辞又渐渐轻松了起来。
还是个小孩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