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9章 艺术加工
曹寿一路把顾闲送到内阁,还留下两个小内侍侍奉左右,要他们等到顾闲下衙后把他送回家再回来复命。
今天张四维又不在,曹寿便把太医的诊断结果告知申时行,让申时行这几天尽量不要让顾闲劳累。
顾闲在旁反驳:“哪有那么严重?就是一时没缓过来。”
曹寿和申时行都没搭理他,自顾自地完成了监督工作的交接。
刚才宫里请了两轮太医,内阁这边怎么能不关心?申时行早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顾闲明显仗着自己年轻,饮食起居都不甚注意,这段时间又因为整顿吏治的事连加了许久的班,身体可不就受不了了吗?
申时行让人把顾闲案前那堆奏疏都挪到自己面前,让顾闲去里头的休息间躺会。
顾闲见申时行真没打算让自己干活了,只得依言去补了个觉。
刚才在偏殿里昏迷的时候一个劲地做梦,哪怕躺了那么久也没什么休息效果,这会儿他还真是沾床就睡。
一觉无梦。
等顾闲再醒过来,都已经是午后了。
两内侍端着温水进来给他洗脸漱口,侍奉得十分周到。见他们还要上前来给自己穿衣服,顾闲有点儿不习惯,摆摆手说道:“我自己穿就好。”
见顾闲明显睡饱了,申时行便叫人把温着的午饭送进来。
顾闲定睛一看,全是口味清淡的养生餐。
他嘴巴里莫名泛起苦味。
都是朱翊钧的错!
顾闲麻溜跟申时行谴责起朱翊钧的可恶行径来,明明太医都说没什么大碍,这家伙居然要给他送半个月苦药!
太过分了!
哪有让没病的人吃那么多药的道理?
申时行道:“谁叫你不爱惜自己的身体?就是得让你吃个教训,下次便不敢再这么糟蹋自己了。”
无论顾闲跟哪个亲朋好友抱怨,肯定都会得到这么个回应。
何况这么关心顾闲身体的人还是他们的君父,那就更不能跟着顾闲一起骂了。
申时行耐心劝说:“皇上仁爱至此,你该上表谢恩才是。”
顾闲:???
你的意思是,他非要逼我喝半个月苦药,而我还得感谢他?
世上哪有这样的道理!
顾闲回以一哼,不想聊这个话题了。
申时行瞧见他那不情愿的模样,决定回家后便写封信让人快马送到江陵。
有的话还是得张居正来讲,顾闲才会照办!
事实上一切就跟顾闲所想的那样,只半天的功夫,消息便传遍了翰林院以及六部衙署,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全都知道了。
朝臣在御前倒下、皇上连喊两轮太医去会诊,这种事还是极为少见的。
可惜君臣两人议事时屏退了记录起居注的翰林官,在旁伺候的曹寿嘴巴又特别严,竟是没人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
既然御前发生的事外人无从知晓,那大伙就只能……发挥自己的想象了!
什么情况下人会突然昏倒?
要么是累过头了,要么是气过头了。
又或者两者兼有。
顾闲平时就是个相当高效的人,别人十天半个月都干不完的活,他不出三天就能搞定。
这代表着什么?
这代表着他长期一个人干着好几个人才能干完的活。
最近朝中上下正在整顿吏治,这事据传也是因顾闲而起,所以大部分活也是顾闲在负责。
张四维干脆接连请了好几次假,对这些令人头疼的事完全不沾手。
决定官员的升降去留,哪有不得罪人的?这事因顾闲而起的传言传开后,不知多少人暗中恨上了顾闲。
可想而知,顾闲这段时间一定身心俱疲。
至于为什么偏偏在御前昏倒,说不定是……君臣之间出现了分歧!
皇上发现朝中上下怨声载道,开始动摇了整顿吏治的决心。
顾闲不仅在御前据理力争,还用无事上人的马甲揭露两京十三省面临的严峻问题,引得朝野内外议论纷纷。
这是要用舆论倒逼皇上坚持整改到底!
皇上才二十出头,正是年少气盛的时候,岂能忍受臣下胁迫?
看完那篇文章后,皇上龙颜大怒,和顾闲发生了争吵,说他分明是想借着整顿吏治的机会排除异己云云。
毕竟最开始在《新风》上发表的那篇反对文章就是这么说,认为所谓的整顿行动很有可能成为某些人攻讦政敌的工具。
有人起了这个头,皇上会这么想很正常吧?
连起来了,都连起来了。
顾闲就是这么被硬生生气昏的!
旁人说这种话他还可以反驳一二,可现在说出这种话的是他效忠的君父,他该如何自处!
顾太闲真不容易啊!
不过看皇上连请两轮太医的关切态度,说不定顾闲这次晕得正是时候。
大多数人都有这样的劣根性:当一个人处处比你强,还整日对你的决定指手画脚,你心里难免会觉得不舒服。
哪怕每次的结果都证明对方是对的也没用,该不高兴还是不高兴。
尤其朱翊钧还是皇帝,皇帝怎么能容忍自己被人牵着鼻子走?
所以说顾闲这次在御前昏倒,算是一种十分巧妙的示弱!
这下皇上知道他也只是肉体凡胎,并非无所不能、无坚不摧,心里那点疙瘩兴许便没了。
妙啊!
妙得让人怀疑顾闲是不是假晕。
昏倒这种事一般来说根本查不出具体原因,太医来诊脉估计也只能含糊其辞地说什么“忧思过度”“过分操劳”。
操作空间很大啊!
众人这么你添一点、我添一点,每个人都对此有了自己的看法,并认真记录下来准备当做以后自己写回忆录的素材。
都当京官了,不记录点同僚八卦着实可惜。
要不然到老了提笔想写点什么,难道写自己日复一日地干着枯燥乏味且毫无意义的工作吗?谁会对这玩意感兴趣!
大家关心的当然是本朝风云人物都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顾闲还不知道外面有多少人对他这次生病的事进行了艺术加工。
但他很快就体会到京师的消息传得有多快。
因为到了下衙的点,便陆续有人过来对他表达关心。
汤显祖几人还一路送他回家,并表示他们商量好了,接下来要睡在他家监督他好好睡觉,直到他师妹回来为止!
顾闲疑心他们是想轮流住进来蹭吃蹭喝。
可想想自己这段时间没少到处蹭,便也欣然接受了他们的安排,说道:“你们想来就来吧。”
顾闲这一答应可不得了,排了半个月都还有人要踊跃报名。
有时候太受欢迎了也很难办啊!
顾闲无奈地说道:“行了行了,陛下都只让我喝半个月药,你们难道还想轮流守我一个月?”
抢到第一天轮守的汤显祖摸着下巴沉吟:“也不是不行。”
安排一整个月的话,他说不定可以抢到第二轮!
顾闲一时不知该感动还是该骂这家伙无耻。
他怎么摊上这么一群朋友!
顾闲被浩浩荡荡一群人送回家,本想留他们吃个饭,但众人都体谅他正在病中,都是把人送到后便走了,只留下汤显祖监督他今天好好休息。
汤显祖一见到郑大与吴婆子,便把他今天在御前昏倒的事讲给他们听。
吴婆子闻言紧张地拉着顾闲关心了半天,十分懊悔自己没有多看着顾闲。
顾闲真要有个好歹,她还有什么脸面去见东家和顾家父母。
郑大向来沉默,但他心中也不平静。
郑大从顾闲刚到京师那会儿就跟在顾闲身边了,要是有人问起这世上谁最了解顾闲,他也是排得上号的。
正是因为了解顾闲有多少想做的事,所以他大多时候都不会开口相劝,只会跟着顾闲一起熬到夜深。
甚至还收拾得稍晚一些。
只不过他白日里还可以补个觉,顾闲却是一大早就得去点卯干活。
郑大自责不已。
他很快便给汤显祖安排了一个离顾闲最近的房间,争取借他们这群朋友的影响力督促顾闲每天早些睡。
顾闲当晚被剥夺了看信权和看书权,甚至连诚邀汤显祖来个秉烛夜谈都被拒绝了,只能早早躺上床酝酿睡意。
他本以为白天已经睡过了,晚上应该很难睡着,结果还是低估了自己最近的缺觉程度。才躺下没多久,他又沉沉地睡去,连汤显祖起夜时曾过来突击检查都没发现。
汤显祖见顾闲睡得老香,也就放心回去继续睡。
结果一大早就被香醒了。
起来一看才发现顾闲今天醒得特别早,亲自去蒸了大肉包子。
睡饱了的顾闲精神抖擞,瞧见汤显祖寻了过来,积极地投喂他一个白白胖胖的肉包。
汤显祖道:“怎么不多睡会?”
顾闲道:“昨天睡了快一天了,哪里还能睡那么久?”
他说完自己先咬了一口手里的肉包,只觉自己的手艺真是越吃越满意,包子皮厚薄均匀,无论从哪个角度咬下去都能一口咬到肉馅。
不愧是我!
汤显祖一直被包子的香味勾引着,顿时无心再问顾闲什么时辰起来的了,也学着他那样大口咬下去。
一大早吃到好吃的东西,心情能好上一整天。
顾闲让汤显祖给翰林院同僚带点过去,自己也拿了几个去内阁分享,算是答谢大伙昨儿对自己的关心。
考虑到朱翊钧那动不动就生气的臭脾气,顾闲也趁热给他捎了两个。
不管怎么说,朱翊钧都给他请了太医。
顾闲也是听汤显祖说起,才晓得当时聚在偏殿的三个太医不是朱翊钧一口气请来的——据说当时请了一个太医来看诊后见他没马上醒来,朱翊钧又让人多请两个来会诊!
反正大伙都知道了,皇上为他连请两轮太医!
顾闲不是不知好歹的人,申时行和汤显祖都先后劝他要感念君恩了,他自是不会落下朱翊钧那份包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