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2章 人山人海
顾闲起了谈兴,就着茶跟朱翊钧聊起了古代爱鸟人士逸事。
宋元年间非常流行这类“禽言诗”,大多都是用这几种鸟叫声寄托自己的情思。
还有一些诗人从鸟的命运想到了自己,比如苏轼收到一只朋友送的笼中鸟,认为鸟儿应该自由自在地生活,便把鸟放了出去。
这一点跟他的老师欧阳修非常相像。
欧阳修也曾写过“始知锁向金笼听,不及林间自在啼”!
可见他们都觉得官场是樊笼,叫他们不得自由,又不敢埋怨朝廷,只能借鸟儿发发牢骚。
朱翊钧:“……”
所以人家都只敢借鸟儿发牢骚,你怎么整天当着我这个皇帝的面明说?
真以为我不敢罢黜你顾太闲吗!
顾闲见朱翊钧面色不善,又慢悠悠地与他说起另一个爱观鸟的诗人,杜甫。
杜甫没事就写写“泥融飞燕子,沙暖睡鸳鸯”“两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不过除了这些遛弯时看到的鸟儿以外,他还写鸡和鸭。
有次杜甫看到只花鸭,就感慨了一句“羽毛知独立,黑白太分明”,表示这只鸭子身上干干净净、黑白分明,难道不知道其他鸭子会看不惯吗?!
看看,又从鸭子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了吧!
又有一次,杜甫家里的小奴绑了只鸡要去卖,那鸡挣扎得非常厉害,闹出很大的动静。
杜甫听得心生悲悯,暗自感慨:这只鸡平时吃虫蚁,没把虫蚁的命当回事,现在自己也要被吃了!
于是他让家中小奴把鸡放了。
大抵是从鸡的命运看到了自己以及无数大唐百姓的命运。
经历过安史之乱的大唐风雨飘摇,人命和那被绑去卖的鸡、被鸡吃的虫有什么区别?
这老杜连鸡都爱,可见是个货真价实的爱鸟人士!
朱翊钧听到嘴角直抽抽,什么叫“连鸡都爱”?
好好的大诗人,经顾闲嘴巴一说怎么这么怪?
肯定不是人杜甫的问题。
顾闲一点都不觉得自己的说法有什么不对,他啜了一口茶润了润喉,才问朱翊钧记不记得张居正编纂的《帝鉴图说》里头关于李隆基的事例。
杜甫主要活跃时期在开元、天宝年间,几乎亲眼见证了开元盛世到天宝之乱的完整过程,而那位同时缔造了盛世和乱世的大唐皇帝正是李隆基。
所以张居正选编的《帝鉴图说》里,李隆基既出现在“圣哲芳规”里头,又出现在“狂愚覆辙”里头。
朱翊钧冷不丁听到顾闲提问,不由认真回忆起来。
李隆基前期崇尚节俭,曾经下令把宫中的金银器玩销毁,用以填补军国经费的窟窿,同时禁止天下人采珠玉、织锦绣,希望由皇宫带头移风易俗,一改朝野上下的奢靡风气。
有次李隆基让人从大江南北搜罗珍稀鸟类,有人劝他说“要是沿途百姓看到朝廷通过水陆两路大费周章运送几只鸟,恐怕会觉得陛下贵鸟贱人”,他便让人把搜罗来的鸟儿全放走了。
后期却是荒淫无度,命人聚敛天下宝货供自己享用。自己说过的话、做过的事,他怕是早就忘光了!
在用人方面也一样。
前期李隆基任用贤才,一度亲自考核委任天下县令,这才有了让百姓得以安居乐业的开元盛世。
后期李隆基沉迷酒色,不理朝政、任人唯亲,任由奸人把持军政大权!皇帝昏聩至此,大唐不乱起来才怪。
早年那个听劝放走心爱鸟儿的圣明天子,早就一去不复返了。
万历皇帝这位爱猫人士的人生轨迹,与李隆基这位爱鸟人士何其相像。
或者说大多数由盛转衰的时代,大抵都有这么一位从圣明到昏庸、从任人唯贤到任人唯亲、从勤政爱民到不理朝政的皇帝。
朱翊钧把《帝鉴图说》中关于李隆基的内容回忆了一遍,一下子明白顾闲又从“爱鸟”这么个刁钻角度来面刺他了!
他成婚前确实说“我要那些个金银珠宝有何用”之类的话,这不是随着年岁渐长,逐渐知道了这些东西大有用处吗?
哼!
他要求户部给他采买金银珠宝的频率根本不高,怎么看都没到李隆基那种程度。
他才不会上顾闲的当!
朱翊钧道:“两京十三省中最爱奢靡的就是你们江南人士,是该整顿一下你们江南的风气了。”
别说养鸟养花这种常见爱好了,江南连斗蛐蛐都当世一绝。
苏州的蟋蟀便极为有名,早在宣德年间便是宣宗皇帝指定的“贡蟀”,连带苏州出产的蟋蟀盆都是十分有名。
顾闲以为下江南的时候没碰上秋天,他就不知道这些吗?他自有消息来源(比如底下人搜罗来的江南八卦杂志)!
朱翊钧还曾经读到一篇主题为“我的一个阁老朋友”的文章,讲的是顾闲小时候的趣事。
大意是这样的:苏州有位年纪很小的抓虫高手,每年都能抓到最大最好的蟋蟀来换钱,苏州城的斗客们都有句戏言,说是“得顾闲者得天下”。
是的,这位每年都能逮住“虫王”的小孩儿,就是顾闲!
可惜顾闲后来被人骗去考科举了,从此朝廷里多了一位顾状元,斗虫界却失去了一大传奇人物!
讲起这些事情来,朱翊钧可就不困了。
你这家伙整日不是吃吃喝喝就是耍猴儿斗蛐蛐,凭啥劝我当个啥都不玩、啥都不爱的苦行僧?!
顾闲:“……”
可恶,引火烧身了。
到底是哪个混账写我的八卦去换酒钱?
顾闲飞快扒拉了一下自己的朋友圈,赫然发现有可能做出这种事的狐朋狗友简直……人山人海!
扒不出来,根本扒不出来。
顾闲道:“我哪有去斗蛐蛐?我是抓虫去卖,换点钱帮补家用!”
无论是斗鸡斗狗还是斗蛐蛐,那都是带点赌博性质的娱乐。
顾闲对自己的性格非常了解,连玩个关扑都能玩得自己身无分文,真跑去赌恐怕得倾家荡产!
最好的解决办法就是碰都别碰。
哪怕有人说他选虫养虫很有一手,下场斗虫绝对能大赚一笔,顾闲也坚持只卖虫不下场。
旁人赢了大钱请他吃吃喝喝,他也欣然接受,时常提着人家送的鸡鸭鱼高高兴兴回去给家里人加餐。
父母兄嫂见他从不下场斗虫,也就由着他漫山遍野抓蟋蟀去。
可见自由是靠自己争取的!
他要是抵抗不住诱惑放纵自己,下次就别想再出去尽情玩耍了!
朱翊钧听顾闲这么一说,也发现确实如此。他冷哼道:“就你这张嘴,黑的都能给你说成白的。”
话是这么说,朱翊钧却是没再追问顾闲关于内阁人事安排的看法。
顾闲的意思已经很明白了,要他自己来做决定。
坐在这皇座之上,个人的能力并没有那么重要,重要的是能不能把适合的人放到适合的位置上。
正好张居正要回江陵处理丧事,他可以尝试一下真正意义上的亲政。
反正张四维和申时行是在内阁干了好几年的稳重人,顾闲更是每件事都能给他分析透彻,也不怕出什么岔子。
当然了,还是得让张居正尽快回来,最多不能超过一年,要不然好不容易摁下去的恶劣风气怕是又要死灰复燃。
整顿吏治这种事还是得张居正出面才适合,张四维和申时行估计没有这样的毅力。
顾闲倒是有,但顾闲太年轻了,回头两京御史对他群起而攻之,他说不定就得罢官回苏州去了。
连高拱这么强势的人都扛不住那种攻势,何况是整天琢磨着回老家悠闲度日的顾闲?
这家伙一定直接顺水推舟来个“告老还乡”。
做梦!
想都别想!
那种会把人往死里得罪的事,还是留给张居正去扛吧。顾闲目前还扛不起来!
朱翊钧心中有了决定,元宵假期结束后便和张居正开始进行君臣之间的来回拉扯。
大抵就是一个说“臣很悲痛臣必须要走”,一个说“你的悲痛朕都明白但朕不能没有你”,这样来回拉扯了好几轮,期间再混入六部尚书齐齐上书挽留的剧情。
谁看了这些记录都得赞叹张居正既深得圣心,又让满朝文武心悦诚服。
一切都进行得非常顺利。
这场君臣拉扯进行到前两轮的时候,顾闲心里还有一丝紧张,到后面就完全放下心来。
历史上那场夺情风波应当不会发生了。
只不过进行到最后一轮去留拉扯时却出了点岔子。
朱翊钧这家伙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居然给出一个引得朝野议论纷纷的答复:先生要回江陵可以,朕将会虚首辅之位以待,望先生料理完丧事能尽早归来!
这下正准备去向张四维道贺的官员都懵了。
这礼还送不送?
新山头还拜不拜?
李太后虽无权插手朝中诸事,得知此事后还是把朱翊钧喊来问他怎么想的。
朱翊钧是怎么想的?
他觉得一般问题他可以和顾闲几人商量着处理,无法裁断的问题则直接送往江陵让张居正做决定。
这样的话一年半载不设首辅也没问题。
他都做到这种程度了,张居正肯定会尽早回来吧!
朱翊钧淡淡说道:“母后不是让我好好挽留先生,莫让天下人寒心吗?”他看了眼李太后,“难道母后心里有新首辅的人选?”
李太后对上朱翊钧投来的视线,只觉自己所有想法都被这个儿子看得一清二楚。
张四维和她娘家关系不错,办事能力也挺不错。张居正回了江陵,她觉得张四维暂代首辅之位也不错。
至于张居正回来后还能不能重新拿回首辅之位,那就得看他自己的本事了。
只是面对眼前的朱翊钧,李太后却敏锐地觉得自己不能把话说出口。
李太后说道:“我久居深宫,哪里懂朝中的事,就是随口问一句罢了。”
朱翊钧“嗯”了一声,没继续这个话题,只随意地与李太后聊了几句潞王近来的减重锻炼进展。
等朱翊钧离开后,李太后才长舒了一口气。
儿子长大了啊。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所以我没当代理首辅,张四维也没当,你这个皇帝自己当*今天也努力更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