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8章 再睡会吧
顾闲坚决不认为自己有问题,并且觉得这事全怪王世贞。
你要是节俭一点,不要在书房里放这么贵的墨,不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了吗?
王世贞你作恶多端啊!
顾闲飞快把自己凭本事顺来的墨揣了回去,装作刚才什么事都没发生。
这厮还开始跟王世贞诉苦:京师居,大不易!
吃的没有咱江南好就算了,卖得还贵。平日里送往迎来,样样都要钱,他一个可怜的官场后辈,做什么都难!
唉!
他自己受点苦倒没什么,可怜师妹和鲁鲁跟着自己吃苦。
太惨了,真的太惨了!
王世贞:“……”
明知道这家伙就是在卖惨,王世贞最终还是给顾闲掏了一笔润笔费。
主要是听王宜玉说这家伙每到月底就拖家带口去张居正家蹭吃蹭喝。
自家女儿在家没吃过什么苦头,结果嫁给这么个手里留不住钱的混账小子,居然得时常跟着他出去吃别人的喝别人的!
即便知道张家人不会嫌弃他们一家三口,王世贞还是浑身不得劲。
自家女儿女婿每到月底连饭都吃不上,张居正得怎么看他!
顾闲得了一笔丰厚的润笔费,十分热情地围着王世贞献了半天殷勤(顺便看看还有什么可以“顺手牵羊”的好东西),直至王世贞忍无可忍地让他赶紧滚蛋,他才唉声叹气地抱着鲁鲁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王世贞看着自己有点空旷的书房,也开始唉声叹气。
自己怎么就摊上这么个女婿!
都当上三品大员了,应当不用开口就有不少人上赶着讨好吧?
这家伙整天摆出那副“我穷得响叮当”的模样给谁看!
王世贞正这么想着呢,那边顾闲回到家就被兄长拉到一边去说话。
说是今天清点寿礼,发现有人往里头藏了地契和金锭,现在看顾闲怎么办。
即便顾闲说了不收食材以外的礼物,大家来吃顿饭就算是给顾母贺寿了,还是有起了歪心思的家伙往不适合这个季节吃的干货里面夹带了东西。
都走这种路子行贿了,当然会留下名字。
顾闲看了看兄长列出来的名单,一眼扫过去便知晓这些人跟自己不熟,属于不请自来的那部分宾客。
明显是没把他的话当真,只一味地贯彻官场上那套做法。
顾闲无奈地说道:“都私底下还回去吧,别叫太多人知晓。”
顾家兄长也是这么想的。他们帮不上顾闲什么忙就算了,在家中可不能拖顾闲后腿。
要是顾闲在京师忙忙碌碌,他们却因为贪图这点儿东西被人逮住错处,叫顾闲如何自处?
左右他们家的日子现在已是越过越好了,没必要搭理这些想走旁门左道的家伙。
顾闲知道兄长是靠谱的,宽慰道:“没事,你们以后便是着了他们的道也不要紧,我肯定不会接受他们的请托。”
众所周知,你要是收了钱不办事,那就只有收钱一个过错,不会有太严重的后果。
可你要是收了钱还给对方办事,那问题可就多了。
比如你举荐了一个人,后面这个人出了问题,那你就得负连带责任!
别说是举荐官员了,就算你举荐自己任下有个神童,结果朝廷召见该神童时对方表现得不理想,那你也得被追责!
像严嵩就很聪明,平时总让人做这个做那个,等到事情败露时别人来求他保下自己,他都是满口答应说“放心吧,有我在呢”,但从不行动。
答应了但不行动,好处可就多了——
一方面可以暂时安抚对方以及对方家属的情绪,让他们以为自己不会死,不至于攀咬他。
另一方面则是人死责消,事情就此了结,火不会烧到他身上,更不会引起皇帝的不满与猜疑。
一举两得!
张居正就是看到严嵩这种做法,才放弃跟严嵩一系的人进一步接触。
一个屡次干出这种事的人,哪里能指望对方当自己的政治靠山?
当时的张居正把朝中越来越激烈的政治斗争看在眼里,写诗感慨“种松勿负垣,植兰勿当逵”,很快便告病回老家休养去了。
这诗的意思是别挨着墙种松树,要不然容易把墙弄坏;别在大路上种兰花,要不然容易被人踩死。
总而言之,走了走了,此地不宜久留!
但是对严嵩本人来说,收钱不办事确实是利大于弊。
要是办了事,后续受牵连的可能性可就大了。
比如高拱在《病榻遗言》中记录他底下的人要查办几个武将。
张居正为此惶惶不安好几天,眼看事情实在过不去了,才去问高拱知不知道这件事。
高拱问他怎么了,张居正说“我以前在这件事情上给他们说过话,现在你的人要严办此事,我怎么办?能不能处理得低调一点、宽松一点(吾亦曾有书与何宽,今若如化中言,吾何颜面?愿公曲处)。”
高拱表示“有这事你怎么不早说,我让人走个审问流程就好”。
可见你不办事还好,一旦真办了事,后面出了问题可就看你有没有那个本事脱身了!
顾闲扒拉出这些事一琢磨,得出了结论:收钱办事,比收钱不办事后果严重许多!
所以这些厚礼只要还回去就好。
真要还不回去,他也不会答应任何人的请托!
出了这事,顾闲刚洗劫完王世贞书房的快乐都淡了几分。
也是这些家伙不好运,没打听清楚他是带着厂卫回来的。
便是他自己不想计较这些事,钱甲他们说不定也会记下来汇报到朱翊钧那边。
这下好了,你们行贿的事直达天听了!
顾闲倒不是认可行贿这种事,只是自嘉靖以来吏治败坏、风气糜烂,不搞这一套的人基本没有机会出头。
甚至有可能被穿小鞋。
只能说行贿已经不算是想走后门了,大抵只是为了不在上头的人心里留下“别人都送了就我没送”的坏印象罢了。
正是想解决这个严重的问题,张居正和高拱才全面推行考成法,对外宣布大家都别整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了,从现在起无论资历、无论出身,只要拿得出政绩就有机会升到重要岗位上!
可有句老话说得好,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大明官僚体制的沉疴又岂是那么容易彻底扫除的?
所以当初吴百朋去巡边后掏出一堆边将行贿证据,张居正和高拱才会那么为难。
这些边将错了吗?
错了。
全是他们的错吗?
不是。
是整个大环境让他们认为只有把钱送出去了才能安心做事。
唉,总感觉一下子又被拉回到朝堂中的纷纷扰扰里了。
他明明是在休假!
顾闲怒而拿出从王世贞那边顺回来的新围棋,拉着鲁鲁说要跟他厮杀几场。
于是父子俩杀气腾腾地下起了……五子棋。
不愧是王世贞新做的围棋套装,不仅棋罐和棋盘做得很好看,棋子本身更是莹润亮泽,拿在手里感觉舒服极了!
父子俩都爱不释手,噼噼啪啪下得十分激烈。
王宜玉:“……”
还好她爹不知道顾闲要走这副围棋是这么用的,要不然估计扔鱼池里都不给他。
……
快乐的日子总是过得特别快,顾闲到处探亲访友了好些天,便收到了朱翊钧的来信。
打开一看,这家伙催他回去上班呢!
太过分了!
试问哪个正在休假的人愿意看到“上班”两个字?
不可能,根本没有人会愿意!
顾闲跟王宜玉痛骂了朱翊钧一通,表示好的皇帝最好只在发俸禄的时候出现,别的时候当自己不存在就好!
王宜玉伸手捂住他瞎嚷嚷的嘴,往外看了看钱甲他们离得够不够远,才说道:“你能不能管住自己的嘴巴?”
顾闲哼哼两声,坚决不承认自己有祸从口出的风险!
既然假期马上就要结束了,顾闲便减少了出去寻亲访友的次数,每天待在家里变着法儿投喂父母。
有时做了侄女爱吃的菜或糕点,顾闲便让顾宝这个当哥哥的专门跑一趟送到侄女夫家去。
以前王士骐就是这么干的,经常过来给王宜玉送东西。
当哥哥应如是!
顾宝任劳任怨地来回跑腿。
即便每天家中还是欢声笑语,离别的阴云还是笼罩在每个人心头。
连顾闲夜里都有点儿睡不着,又偷摸着起来去了书房,整理归家这段时间收集到的种种资料。
主要是跟进一些政策在南直隶的落实情况。
顾闲写到自己困了才停笔,想着王宜玉应该已经睡熟了,便决定在书房将就一宿。
顾闲打了个哈欠,挪走了坐榻上的矮几躺到上面沉沉睡去。到下半夜,他感觉有人往自己身上盖被子,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
他睡眼惺忪,看不太清人,只瞧见对方的头发有些白。
“……娘?”
顾闲含糊地喊了一声。
顾母挨着榻边坐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一如儿时哄睡他时那样轻声说道:“听人说你很晚才睡,再睡会吧。”
顾闲依言继续闭着眼睛,过了一会又极轻地咕哝了一声:“……娘。”
顾母眼眶一热,只觉儿子无论多大,回了家也还是个孩子。她忍住快要哽咽出声的酸涩,在这微凉的初夏夜晚里轻轻地给自己的孩子哼着吴语歌谣。
顾闲转眼间又进入梦乡,梦里他还是个无忧无虑的小孩儿,在外面遇到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径直跑回家跟家里人分享。
到了夏天的夜晚,他总是受不住暑热,要他娘一直给他扇扇子才能睡着。
那时候他娘还会哼一些好听的歌儿。
歌声总能轻松把他送到梦里去。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可恶,怎么会有人才月初就痛失全勤!差一分钟!其实是白天出去遛弯一万步,然后发现太阳太晒,热得快中暑了(x)好歹毒的太阳啊!回来后就躺了很久!可恶,摆碗求点营养液,救救更新*注:①高拱和张居正关于边将的事:参考《病榻遗言》【又恐有人因而大发其事,日夜不宁。既力嘱兵部题覆,将继光开豁,不问,二犯胡乱了事。而何宽则当吏部题覆,荆人不得已,先餂予曰:化中事公不知耶?予曰:此事在予家居时,化中在万里外,吾何以知?荆人曰:吾始以为公知也,连日熟观公动静,公寔不知矣。今乃敢以情告,二将皆可用,吾故扶持之,欲得用也。前兵部覆巡抚勘乃吾意,吾亦曾有书与何宽,今若如化中言,吾何颜面?愿公曲处。予曰:彼既有言,何以竟不问?今只令听勘,勘来便好也。遂如此处。荆人虽幸了此事,而踪迹已露,心愈不安,而谋我又愈甚,令其密党布散,流言于南北,欲趁上病不理事好,嗾保下毒手陷我,其计无所不至矣。】高拱:这个荆人,为了戚继光联合冯保害我!!!②“种松勿负垣,植兰勿当逵”一段:参考《张居正大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