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2章 也这么矮
过完清明,假期便过去十余日了。
顾闲总有种过一天少一天的紧迫感,所以约了一遍离得近的朋友们,便带上家里人去城里采购。
本来他还想看看《苏州食宿指南》里头选出来的店到底合不合格,无奈他在苏州这边太有名,走到哪都有人认出他来,倒是起不到突击检查的效果。
顾闲只得带着家里人到处买买买。
预算就是朱翊钧赐的银钱。
给都给了,当然要花光!
家里其实不缺什么,只是顾闲揣着张单子,每走进一家店就跟人家店家说今天他要花完皇上给的赏银。
还让人家便宜点,他还有许多地方没逛呢!
苏州也有好几家店是沈春生开的,掌柜的都认得顾闲,拍着胸脯保证给他们拿的是最好的货、最优惠的价钱。
别的店当然也不会傻到在顾闲这儿干以次充好的蠢事,大多都无比热情地招待顾闲一行人。
顾父顾母嘴上说“裁什么新衣裳”,实际上摸着顾闲挑的新料子还是忍不住直乐呵。
之所以要置办新衣服,当然是因为他们现在要么被赐了官职,要么被赐了诰命。
江南一带民间穿衣服已经偷偷越制很久了,只要颜色稍微做出点偏差,便说自己没有乱穿。
只不过私底下乱穿,跟可以光明正大穿上还是不一样的。
早前沈春生已经说要送两身给他们,好在顾母过寿的时候穿,只是还没裁好。
现在顾闲要给他们再添两身,够他们从年头换到年尾的了。
只是顾闲买得更齐,连鞋袜都要给配上全新的。
等到把一家老小的衣服都按照自己的品阶标准升了档,顾闲赫然发现自己倒贴进去不少钱。他忍不住嘀咕:“皇上真抠!”
顾父顾母听了忍不住往旁边随行的钱甲几人看了一眼,想看看他们有没有听见顾闲这大逆不道的话。
幸而钱甲他们都离得不算近,顾闲又没有大声嚷嚷,应当没听到才是。
顾母没忍住拍了下顾闲脑袋,压低声音没好气地骂道:“你瞎说什么胡话?叫人听了去可怎么办?”
要不是顾闲都这么大的人了,她都要拧着顾闲耳朵让他别胡说八道了。
顾闲哼了一声,没再继续嘟嘟囔囔。
但心里还是不服气。
朱翊钧那小子本来就很抠!
赏的银钱压根不够给他家里人换身行头!
想想旁人可能连这个钱都没有,还得自费承担各种送往迎来的支出,顾闲便知道为什么会有各种名目的“羡余钱”存在了。
在任上不想办法弄点钱,兴许连套体面的衣裳都置办不起。
难怪张居正当年在写给嘉靖皇帝的《论时政疏》里要说只要不是“贪婪至无行”的官员,大可以“随才任使”,不用抓得太严。
他和高拱推行的考成法,主要核心也是无论出身、无论资历,只要能力过关就提拔上来用,办不好事就立刻让位换能办的人上。
平时的考核也是以绩效为导向,而不是严抓官员的个人作风问题。
真要严抓到底,可就真的是“水至清则无鱼”了。
顾闲不免又有些犯愁。
当官已经是这个时代最轻松的一条路了,尚且得抛却良知才能过得舒坦,更别提寻常百姓了。
可不就每个人都能说出一二三四五六样难处,声称自己贪污腐败(坑蒙拐骗)都是不得已的。
所有人都有自己的“不得已”,所以风气越来越坏,日子也越过越差。
大明立国二百余年,已经积攒了太多的矛盾,一层一层的压迫铺天盖地地压在百姓肩头。
张居正就曾和耿定向这么评价过嘉靖皇帝在位时的情况——
“比时景象,曾有异于汉、唐之末世乎?”
“幸赖祖宗德泽深厚,民心爱戴已久,仅免危亡耳”。
“汉唐之末世”和“仅免危亡耳”已经是非常严重的评价了,明摆着就是讲“我们再不改变就要完蛋了”。
只能说张居正和耿定向果然是无话不谈的好朋友。
为了坚定耿定向捋起袖子继续干的决心,张居正什么话都敢在信里讲!
现在有高拱和张居正携手改革了好几年,情况虽然好了不少,但许多问题其实还是没能得到解决。
治标不治本。
所以历史上一旦没了张居正,那些暂且被压制下去的问题便又卷土重来。
甚至变本加厉。
“闲哥儿?”
顾母见顾闲忽然杵着不动了,在旁边轻唤了一声。
顾闲听到这个在外面已经没人再喊的称呼后便回过神来。
他朝顾母笑了笑,表示自己刚才在想事情。
顾母和顾父对视一眼,都暗自在心里叹了口气。
儿子到底是长大了。
顾闲官越升越高,责任也越来越大。
即便人回了家,心中还是有许多放不下的事。
他们当父母的看在眼里,当真是既骄傲又心疼。
骄傲儿子官升得比别人快,骄傲儿子现在是个有担当的大人。
心疼的是顾闲早早便要面对那么多风风雨雨。
他们远在长洲,帮不上孩子什么忙,只能好好地照顾自己,尽量不给儿子拖后腿。
幸而有儿媳和孙子在。
儿媳知他爱他,支持他去做所有他想做的事,两人可以相互扶持着过一辈子。
孙子更是聪明又贴心,任谁见了都喜爱不已,更别提是顾闲这个当爹的看自家娃了。
这样就很好。
一行人在苏州城里采购了大半天,又浩浩荡荡地乘船回了长洲。
顾闲登船后还跟人家船家闲聊:“还好我们出门坐船的多,要不然还得换辆马车,更买不起!”
船家乐道:“你都当三品大员了,怎地还买不起马车?”
顾闲唉声叹气:“得怪我太挑嘴,不好吃的东西一口都吃不下,那点儿俸禄根本不够吃!”
船家见船已经驶入河道,左右没有旁人,便笑呵呵地说道:“还是你年纪小,脸皮薄,旁人考个举人便富得流油了。”
至于那些个侍郎、尚书,归乡后更是纷纷修个大园子,再把周围那一大片良田全给买了。
每天只是绕着自家产业走一圈,就能把他们累垮了!
这世道,有良心的人注定过不上好日子。
当官是这样,经商是这样,连当个小差小吏都是这样。
至于那些丧良心的事最终落到谁头上,那当然是手头连点微末小权都没有的平民百姓。
船家在江河之上来来去去,对许多事都看在眼里。
这几年还好一点,上面抓得严,且江南一带又遍地都是连亲带故的官员家眷,真敢明目张胆乱来人家可能直接告到朝廷去。
有这么两重保障,他们的日子过得还算安生。
记得在嘉靖年间,别处的船家在这边歇脚时曾提起他们有些路段根本不敢跑,遍地都是拦路劫财害命的水匪。
大家都只是卖力气挣点辛苦钱的,谁乐意把命搭上去?
眼下的情况虽然好了许多,但许多事情只是从明面上转到了私底下罢了。
这不,度田令刚下达到地方上,许多人已经在研究怎么钻里头的空子了。
其实吧,就他们江南这点地哪有什么空子可钻?
毕竟江南一带人口稠密,那么多双眼睛盯着呢,你隐田能隐到哪里去?老老实实等着清丈田亩的结果出来就好。
倒是北方山地少、平原多,人口又少,一旦清查起来隐田才多哩!
人到了中老年大多都爱指点江山,难得顾闲这么个身份足够高又特别愿意聆听的听众,船家可谓是畅所欲言。
顾闲听了一路,不仅没有丝毫不耐烦,不时还抓过鲁鲁一起捧场。
这就导致他们一家人下船时,船家很有些依依不舍,一个劲地让顾闲想出门就喊他。
顾闲满口答应:“一定一定!”
一行人前脚刚回到家,沈春生后脚就过来了。
沈春生刚从金陵那边回来,给顾闲带回了不少礼物,包括给顾母寿宴准备的各种山货和海货。
顾闲见到沈春生高兴得很,只是免不了要说沈春生几句,表示自己都已经回到苏州这么久了,居然没见到他人!
沈春生道:“开春这段时间忙得很。”
顾闲一听就懂。
摊子铺得太大,总是身不由己。
他也是平时有意识地锻炼底下的人,才能放心在事情比较少的时候告假归家。
沈春生这些年在商海中浮浮沉沉,显然没比他轻松多少。
他好歹还有张居正在上头顶着,沈春生却是事事都要自己拿主意。
顾闲哼了一声:“那今晚喊上嫂子她们一起过来吃饭。”
沈春生笑道:“好。”
两家人很快顺利会合,围着热气腾腾的灶头与案板度过难得的清闲时光。
沈春生分到了洗菜的活,他面不改色地把一片趴着条小小青虫的菜叶子扔掉,抬头看向同样忙得热火朝天的其他人。
主要还是看一看许久没见的顾闲。
都已经当上那么大的官了,顾闲还是这么喜欢亲自下厨,也还是这么喜欢拉着亲朋好友一起忙活。
仿佛什么都没有改变。
也不知以后会如何。
沈春生没再多想,认真地洗起了面前的菜。
因为今天负责当监工的鲁鲁已经绕到他这边来了。
鲁鲁探个脑袋过来看了看沈春生洗得干干净净的菜,一本正经地夸道:“洗得很好,继续保持!”
沈春生忍不住笑了一声。
鲁鲁不解,继续绷着小脸假装很有监工威严地追问他笑什么。
沈春生笑道:“你爹爹跟你这么大的时候也喜欢这样背着手走来走去,监督别人干活或者读书。”
鲁鲁震惊。
沈伯父居然认得跟他这么大的爹!
鲁鲁不由看向顾闲的方向,一脸的不敢置信,抬起手照着自己脑袋的高度跟沈春生比划起来:“爹也这么高吗?”
沈春生微微一笑:“当然了,大家跟你这么大的时候都差不多这么高。”
鲁鲁一下子也不当监工了,噔噔噔跑回去跟顾闲比划:“你四岁也这么矮!”
顾闲:“……”
傻小子,你怎么把自己也骂了?
鲁鲁才不管,兴冲冲地把这件事对着每个人都讲上一遍。
所有人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这模样瞧着跟顾闲更像了!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我怎么会有这么傻的崽众人:随你*今天也努力更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