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1章 昔日戏言
朱翊钧看完了顾闲极具江南风味的信,才翻看起厂卫递上来的汇报。
两边是分开汇报的。
朱翊钧先看了锦衣卫那份,对顾闲在江南的行踪可以有初步的了解。
这时候就该去看钱甲写的那份了。
这家伙是顾闲教过的,写起汇报来有那么一点顾闲的味道,内容上明显也有偏向。
事实上跟在顾闲身边的时间久了,锦衣卫那边的汇报也越来越偏向于顾闲。
虽说不至于跟钱甲上报的内容完全重叠,但几乎都变成了替顾闲记仇的记录。
江南乃是富庶之地,在江南一带当官捞油水的机会可多了。
相比于更偏向于贴身跟随顾闲的钱甲,锦衣卫这边活动比较自由,所以他们还真搜集到不少地方官贪赃枉法的罪证。
乍一看两边的侧重点完全不一样,实则观点极其一致:这些不跟顾闲好的人都有问题!
朱翊钧:“……”
很怀疑顾闲用美食贿赂了他们。
想到这一点,朱翊钧就很郁闷。
明明他都登基了,出宫却还不如当太子时自由,更别提下江南玩耍了。
他娘能逮住他骂个三天三夜。
要是还拦不住他,就得换成对着他哭了。
朱翊钧也知道现在他年纪小,上没有父皇顶着,下又没有太子可以当“替补”。
这种情况下他要是出点什么事,说是动摇国本都不为过。
所以只能便宜这些跟着顾闲出去的家伙了。
朱翊钧倒回去把钱甲的汇报又看了一遍,唯一的想法是“顾闲哪来这么多朋友”。
这是真的很奇怪。
顾闲已经好些年没回去了,结果回到家马上就能到处呼朋唤友,这边聚完那边聚,仿佛从未有过那么久的分别。
朱翊钧吃饭时和王皇后聊起这件事,还忍不住念叨:“肯定是因为他当大官了。”
王皇后都不知道怎么接话好。
主要是涉及顾闲的话题,你应和也不是,不应和也不是。
具体能不能随便聊,取决于朱翊钧当时高不高兴。
目前看来,朱翊钧心情似乎还算好。
王皇后挑拣了个比较适合的回答:“许是馋他做的吃食了。”
王皇后没有吃过顾闲做的饭菜,但她每次尝到味道不错的新菜时一追问,便发现那些菜总是跟顾闲有那么一点渊源。
要么是顾闲做过以后在京师流行起来的,要么是顾闲直接给的菜谱。
对于这位丝毫不遵循“君子远庖厨”之说的顾状元,王皇后也是颇有好感。
要是自己有这么一位朋友,那她肯定也会在对方回来的时候积极应邀。
这么一想,王皇后又有些怅然。
她与闺中认识的朋友已没什么机会见面,便是朱翊钧允许她召见旧友,见了面怕也是相顾无言。
当彼此各有各的际遇,便很少有能聊到一块的话题。
这么说来又更显得顾闲这样的人极为难得。
有几个人能在飞黄腾达之后还能把年少时交的朋友放在心上,常年书信不断,归家后还主动去约见。
王皇后心里是这样想的,口中便也对顾闲多有夸赞。
朱翊钧听了觉得王皇后还挺有眼光,只不过嘴上还是冷哼道:“都是些酒肉朋友罢了,也值得他放下手头那么多事跑回去见那么一面。”
王皇后知趣地没有接茬。
毕竟朱翊钧明显不是真的想听人批判顾闲。
朱翊钧确实只是跟人分享一下收到信的快活,并没有要王皇后发表什么看法。
他批评了顾闲几句后,又追问起王皇后她们近期的体育课有没有恢复。
要不是牢牢记住了顾闲说的“太早生娃对母亲和孩子都不好”“得先有肥沃的土地才能长出好庄稼”,朱翊钧已经迫不及待想生个娃了。
无他,一天没有太子,他就无法拥有出宫自由!
都入春这么久了,天气也渐渐转暖了,她们不仅要上室内体育课,还要把室外体育课也补上!
既然留了这么长的备孕时间,那肯定得把王皇后她们的身体养得健壮一些。
朱翊钧自己是体会过坚持锻炼的好处的,每次吃得多了都会多走一圈好好消食,争取能长期保持身体健康。
既然自己试了觉得好,那肯定是要招呼身边的人一起动起来。
不需要进行多激烈的运动,只要别整日闷在屋里不动就好,每天走个几千步,坚持下来总会有成效!
王皇后在家中是没有锻炼习惯的,毕竟时人讲究让女孩子“足不出户”,更讲究些的人家甚至要求“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寻常人家的后院本就只有那么大一点,想锻炼也没地方可以锻炼。
皇宫倒是不一样,皇宫大得很,沿着宫道走那么一圈便足够了。
王皇后有时会邀上刘杨二妃一起,三个人一边相互抽背当天读的书,一边沿着宫道往前漫步,感情倒是越来越好了。
如此过了大半年,王皇后确实感觉自己身体好多了,每天醒来时的精气神都和过去不一样。
她也不确定是权位养人,还是坚持锻炼真的有效。
眼下朱翊钧问起来了,王皇后便如实汇报后宫三人目前的课程安排。
朱翊钧听了还算满意。他叮嘱道:“你一定要多上心,这可事关国本!我为了备孕可是一直都不怎么沾酒,你们这边可不能懈怠。”
王皇后喏然应下。
这些话朱翊钧跟她讲过许多遍,她早就牢记在心。
事关自己未来的孩子,她哪有不上心的道理?
莫说是她了,便是刘妃和杨妃也是每天认真锻炼、认真上课。
不仅是朱翊钧希望她们这么做,她们也渐渐觉出了多学习、多锻炼的好处。
见识过更广阔的世界,谁会愿意过回原来那种被蒙住眼睛的日子?
……
另一边,顾闲正在过清明。
清明适合踏青扫墓,他提前一天带着鲁鲁出去挖了适合做青团的野菜,带着鲁鲁做了许多口味的青团。
过去鲁鲁还小,吃不了这种绿油油的糯团子,一直馋得很。
今年顾闲终于许他尝上几个特供版小青团,鲁鲁高兴得不得了,特别积极地学着做青团。
清明当天,顾闲就带着鲁鲁出去踏青,顺便给老祖宗以及老朋友的坟头除除草。
作为一个常年在家里花坛玩泥巴的小朋友,鲁鲁也揣上了他的小镰刀帮忙割草。
好在有郑大和随行厂卫帮忙,倒是没累着鲁鲁,只满足了他玩耍的兴头。
顾闲挨个给长眠泉下的老祖宗和老朋友介绍鲁鲁,还跟他们讲自己现在可是三品官。
多厉害对不!
虽然没有人能给他回应,顾闲还是一个坟头一个坟头地寻过去,连带鲁鲁也学着他念念有词。
父子俩念叨累了,便坐在一个坟头前倒了杯饮子解渴。
还拿出块祭肉分着吃。
半天走下来,大家都又累又饿,从家里捎来的祭肉便显得格外香。
鲁鲁吃饱喝足,开始辨认墓碑上的字。
那是两个并排在一起的墓碑,只不过一个大、一个小。
鲁鲁认出了上面的字,转头找顾闲说话:“爹你写的噢。”
顾闲往墓碑上看去,点着头说道:“对啊,我写的。”
记得好些年前回江南,他与老朋友们见了一面,是真正意义上的“老朋友”,大家年纪都不算小了,生平的绝活也都教给了徒弟。
当时也不知谁起的头,说是要他这个考了状元的给每个人留份墨宝。
顾闲最拒绝不了旁人的追捧,大笔一挥就按照每个人的要求给题了字。
轮到耍猴老人的时候,他说自己身体不大好了,已经半只脚踏进棺材,要顾闲给他和猴儿题个墓碑,怎么都得不输于他给老学官写的!
顾闲那会儿还笑耍猴老人占了便宜,毕竟老学官去世时他还小呢,字肯定没现在好。
转眼几年过去,那时候的玩笑话竟真的化作了两座冷冰冰的墓碑。
一座属于人,一座属于猴。
像极了元稹诗中所说的“昔日戏言身后事,今朝都到眼前来”。
顾闲心中微酸,给猴儿留了个青团,还把鲁鲁一路上捡来的大小果子堆在青团旁边。
“猴子不好吃太多青团,只给你留一个,你尝尝味道就好。”顾闲对着那块小些的墓碑叮嘱完了,才在大些的墓碑前倒了满满一杯酒,“这么久才给你带一回,这次就不拦着你多喝了。”
到底是有鲁鲁在,顾闲没再多说什么,怕说多了自己又在孩子面前哭。
生死别离在茫茫尘世之中实在再寻常不过,几乎每时每刻都在发生,活着的人该看开些才是。
只是真落到自己认识的人头上难免还是会伤怀。
一行人准备从山中离开的时候,主动负责挑东西的锦衣卫不小心摔破了一坛酒。
顾闲一顿,笑着说道:“看看,刚说今天可以多喝点,这老头儿就把整坛酒都留下了,真是一点都不知道客气。”
他亲自把酒坛碎片归拢到坟边不容易被行人踩到的地方,才抱着已经有点儿走不动的鲁鲁往归家的方向走。
刚走出一段路,鲁鲁忽然又精神起来了,指着那一大一小两座坟的方向跟顾闲分享自己的发现:“有只猴!”
顾闲转头看去,只见一只小猴儿正在扒拉他们留在那儿的青团和各种果子,最后好奇地拿起青团一口咬了下去。
察觉顾闲一行人停下不走了,那只不怕生的小猴儿还朝他们龇了龇牙。
一如顾闲当年见到的那只小猴儿。
顾闲笑了起来,说道:“对,有只猴。”
世间万物本就更迭不休,有生便有死,有来便有去,这一点谁都无法改变。
他们能做的也只有不停地往前走、往前走,直至自己的生命也走向尽头。到那时候若仍能俯仰无愧于天地,也算不枉来人世间走一遭。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要上的坟越来越多*可恶,昨晚没睡好,作息又崩了开始进入脑袋空空的月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