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6章 又见面了
朱翊钧把话憋在心里没说,跟着顾闲去看蚕。
这一看,头皮就有些发麻。
因为蚕房里是老多老多的大白虫子。
江南一地气候温暖,入春后桑叶就长出来了,蚕种也可以陆续进入孵化期。
顾闲一行人抓着孟春的尾巴南下,已在江南盘桓半月有余,养得早的蚕差不多都能上簇了,正发出沙沙沙的进食声。
朱翊钧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多的肥白蚕虫,一眼看去脑子都嗡嗡的。
眼下已经到了春末,一些长得快的蚕已经开始往蚕簇上爬了,在朱翊钧看来就是一群在木架子上蠕动的大白虫子!
朱翊钧大为震撼。
顾闲介绍道:“还是这蚕簇做得精巧,要是那些个不好用的蚕簇,还得自己用手抓上去。”
见朱翊钧一脸震惊,顾闲愈发兴致盎然,问他要不要抓抓看。
朱翊钧怀疑顾闲在忽悠他,坚决不肯碰。
顾闲立刻不理他了,转而去问王宜玉:“你要不要上手试试?蚕虫看起来可怕,实际上摸着软乎乎的,还凉凉滑滑,手感很不错!”
王宜玉虽也生在江南、长在江南,但家中不需要自己耕织,自是没上手摸过活蚕。
听顾闲说得言之凿凿,她也克服了对虫子的天生反感,学着顾闲那样抓起一条蚕虫。
这蚕虫显然已经吃了一肚子桑叶,肚子瞧着圆鼓鼓,摸着也跟顾闲讲得那样凉滑软乎。
顾闲眉飞色舞:“我没说错吧?上手后一点都不可怕。下次我们在家里养上一架子怎么样,到时候我们自己做蚕丝扇!”
旁边的朱翊钧刚才还疑心顾闲是故意要为难自己,听顾闲把自己撇在一边和王宜玉聊得起劲又不乐意了。
大家都敢抓,他怎么可能不敢!他努力克服了最开始的心理障碍,鼓起勇气偷偷把一条白蚕抓了起来。
咦?
摸起来还真不是那种叫人心里发毛的感觉。
怪好玩的。
王宜玉瞥见朱翊钧的小动作,边把手里的肥蚕放上蚕簇边笑着和顾闲讨论起来:“那得拔掉你几棵枸杞种桑。”
顾闲陷入了艰难的抉择之中。
枸杞,那可是春天的好伴侣,摘上一把嫩得出水的枸杞叶来碗三及第汤,那叫一个舒坦。
根据李时珍在《本草纲目》中的说法,枸杞浑身都是宝,对五劳七伤都有效!
不过在李时珍这篇百万巨著里头,就没有不是宝贝的药材,连桑叶那也是有诸多妙用的——
比如经冬不落的“霜桑叶”,在李时珍笔下那就是“神仙叶”,无论内服外用都好处多多!
正是因为李时珍这书属于集古今养生药用之大全的鸿篇巨著,他跑去太仓求王世贞写序的时候,王世贞才会问:“我不太懂医学上的东西,你这百万字的内容能保真吗?”
王世贞向来爱惜羽毛,文学上的事情夸一夸还没什么,顶多过后撤回夸奖,表示“我其实不太认同他的作品,只是出于人情世故才那么说”。
文学方面看走眼多夸那么几句能杀人吗?杀不了吧。
给医书写序性质就不一样了,万一出了事说不定得背上人命!
顾闲扒拉了一下《本草纲目》的内容,笃定地道:“不仅枸杞汤好喝,桑叶汤其实也好喝,不信等会我做给你尝尝!”
朱翊钧立刻说道:“我也要喝!”
顾闲转头瞥了一眼,这才注意到朱翊钧手上还抓着条白白的蚕。
呵,有的人嘴上说不要,身体却很诚实!
顾闲笑眯眯地问:“你刚才不是说不要玩吗?”
朱翊钧:???
你就不能当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吗?
朱翊钧哼了一声:“我想玩就玩。”他也学着顾闲和王宜玉那样把手上的蚕放到蚕簇上,好奇地看着上头已经在吐丝的几只蚕。
顾闲见朱翊钧感兴趣,便给他讲起了蚕的习性,这么小小的一条蚕,如果喂得好能吐出差不多三千尺的丝,所以李商隐写的“春蚕到死丝方尽”绝非虚言。
朱翊钧跟着顾闲搞过长跑赛事,自是知道长度单位的概念。
三千尺,换算下来只比两里路差那么几步路,他平时从东宫去寻顾闲玩差不多就要走这么远!
一个蚕茧居然能抽出这么长的丝吗?
顾闲笑道:“蚕茧要变成丝绸还有许多道工序要走,中间会有不少损耗,算下来你的一件丝绸衣裳约莫要用三千条蚕吐的丝才能织成。”
朱翊钧看了眼自己身上普普通通的衣裳。
即便是微服出行,他也不怎么穿不舒服的衣裳,所以这次出来体验农家生活身上仍是穿着一身新裁的轻薄春衫。
经顾闲这么一说,朱翊钧才发现自己身上从里到外都是绫罗绸缎。
顾闲看了眼不远处正在喂蚕的老妪,慢悠悠地给朱翊钧分享了另一首诗:“遍身罗绮者,不是养蚕人!”
顾闲热心地给朱翊钧解释了一下这首诗的背景,讲的是一个妇人进城去卖生丝,回来后哭湿了巾帕,说出了这么一句话。
为了让朱翊钧更深刻地理解诗意,顾闲还给他列举了另外两个例子——
一个是唐代人罗隐写的“采得百花成蜜后,为谁辛苦为谁甜”。
另一个是宋代人梅尧臣写的“陶尽门前土,屋上无片瓦。十指不沾泥,鳞鳞居大厦”。
大家都是这么写的,可见自古以来世事都是那么荒谬:干活的人穷得响叮当,不干活的人却是想要什么有什么!
你说这是怎么个道理?
真是叫人想不明白啊!
朱翊钧:?????
可恶,为什么突然又面刺?
简直防不胜防。
他都十岁了,这些诗又写得那么浅显易懂,岂有听不懂的道理?顾闲分明是要把每一首都给他念一遍!
既然唐宋诗人都这么写,足以证明这种情况一直都存在,又不是他当了太子才导致的!
朱翊钧不服气地辩驳道:“从来都如此,可见不是我们的问题!”
顾闲笑道:“从来如此,便对么?”
他和朱翊钧分享起自己从一个嘴毒食客那儿听来的一段话,大意是说对许多人而言,“只要从来如此,便是宝贝。即使无名肿毒,倘若生在中国人身上,也便‘红肿之处,艳若桃花;溃烂之时,美如乳酪’”。
朱翊钧:“……”
真的好毒。
顾闲说话便是跟这些家伙学的吗?
朱翊钧问:“这人是谁?现在在哪儿?”
顾闲顿了顿,想了一会才说道:“应当死了吧。”
记得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师父收到得最多的就是讣告,其中有不少是曾经在店里欢聚的食客。只是相隔太远,也只能遥寄一篇祭文。
有次他师父立在屋檐下用笛子吹了一首《送别》,那笛声与他师父在夕阳下的背影一样萧索。
顾闲笑了笑,与朱翊钧说起这位嘴毒食客的光辉往事,他这人特别爱吃糕饼之类的甜食,连包子都爱吃糖包,每次看完牙医都要去买些糕饼回去吃。
你猜怎么着?
他不仅年纪轻轻就长了许多蛀牙,不到五十岁就不得不把全口牙拔光了。
唉,没了牙的日子吃什么都不香!
事实上食不知味还是其次,更可怕的是每天摄入的食物不足,身体也会一天天地垮下去。
想想就很难受对吧!
我们这里有人同样很爱吃甜食糕饼,具体是谁我就不点名了。
为了身体健康、长命百岁,千万要保护好牙齿啊!
特别爱吃甜食的朱翊钧:“……”
什么都爱吃的张元德:“………”
说话就说话,怎么又开始恐吓大家了?
顾闲见好就收,没继续再无差别攻击所有人(在场的没一个不是遍身罗绮)。
他带着朱翊钧去周围的大集上采购了不少新鲜的蔬菜瓜果、鸡鸭鱼肉,又回到老妪家借灶头准备做一顿农家饭。
第一道菜才刚揭开锅,外头就传来一阵叩门声。
老妪去外头一看,竟是几个年轻的国子监监生。
为首的监生见老妪穿得寻常,张口便道:“你家在做什么吃的?都给我们上一份,快点,我们一会还要去练习射箭。”
老妪满脸犹豫:“可是……”
那人不耐烦地掏出块碎银扔给老妪:“行了行了,我还不知道你们这些家伙想要什么吗?快去端来!”
顾闲听到动静出来一看,正好瞧见那监生往老妪身上扔银子的一幕。
再仔细一看,那几个监生还有点眼熟。
顾闲抱着手臂呵地一笑:“又见面了啊。”
几个监生齐齐朝顾闲看去,顿时都是一脸见了鬼的表情。
怎么是这家伙?!
没错,这群监生确实在不久前跟顾闲打过照面,当时他们被林士章逮回去惩治,顾闲却和林士章谈笑风生!
更可恨的是,他们谈笑风生的内容还是怎么整顿国子监的散漫风气。
林士章行动力还特别强,以至于他们现在每天晚上夜深人静的时候都忍不住坐起来抽自己一巴掌。
叫你跑出去浪。
现在好了,每天累得倒头就睡,根本没力气想别的!
后来大伙回去一打听,终于知道顾闲到底是何许人也。
是他,苏州府学生员曾经的噩梦。
甚至南直隶许多家长这两年都把“你看看别人顾闲”挂在嘴边!
难怪林祭酒和他聊成那样,原来是惯犯……哦不,原来是顾状元!
好不容易熬到休沐日,他们相约出来放松放松,结果半路闻到香味一路找过来,居然又撞到了顾闲手里!
想到自己刚才的大嗓门和不客气的态度,为首的监生冷汗涔涔。
他忙讪笑着说:“误会,都是误会。”
顾闲知道要不是碰上自己,这些人肯定会欺负老妪这么个独居老人。
他心里有些恼火,但也知道对寻常百姓傲慢是这些家伙的常态。
顾闲淡淡说道:“两个水缸都空了,你们去挑满吧。”
这些监生大多出身富贵,或者直接就是官宦子弟,哪里挑过水?
可顾闲认得林士章,回头跟林士章告个状,家里人非打死他们不可。
林士章可是说了的,再犯的话考核直接评下等!
几人只得老老实实轮流去挑水。
顾闲让郑大负责监督,自己继续回去看火候。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超凶*今天也顺利更新了!没到月底就躺得更平*注:①“从来如此”几句:出自鲁迅全集②遍身罗绮者,不是养蚕人:出自宋代张俞的《蚕妇》另外几首诗的作者文里已经写了,不一一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