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5章 舒坦多了
拜过了皇陵,接下来几天顾闲都忙着开各种形式的餐桌会议。
一天两顿,顿顿不落空!
他官小不要紧,有王锡爵他们帮忙邀约,讨论的议题根据与会人员的不同而变化。
许多人都是第一次见面,顾闲也没有一上来就跟人家说“不如我们来共同完成某项伟大事业吧”。
还是得先相互了解了解,万一人家不愿意,你在那里滔滔不绝地讲个没完不仅毫无用处,还会惹人厌烦!
顾闲经过几轮摸底,大抵已经知晓每个人的情况与参与意向。
见朱翊钧对此有些不耐烦了,便按照计划结束了这种非正式会议,改为带着朱翊钧到处溜达。
见识过南方的夜市经济,也得去关心关心农桑了!
顾闲给朱翊钧规划了一条春耕路线,并且带上这次南归刚认识的师侄张复,让他好好记录朱翊钧参与农桑的珍贵画面。
朱翊钧听得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背脊。
人就是这样,不知道自己的一言一行会被记录下来还好,一旦知道了就会不由自主地在意起自己的形象。
尤其这次不止是李维桢用文字记录,顾闲还让张复作画!
那可得更注意一点才行。
比起在嘉靖年间时不时会被倭寇入侵的扬州,南京这边的守备要森严一些。
这边到底占着个“京”字,又配有一套跟北京看齐的文武官员,想作乱的人一般而言不至于这么不长眼挑南京下手。
正是因为南京有这么个优势,所以即便是京郊百姓瞧着也比别处要欢欣安适。
顾闲一下船,就注意到不远处有两个农人正站在脚踏水车上一边说说笑笑,一边引水入田。
这种水车苏州也有,顾闲每次见到都要去踩几下,瘾头大得很。
他觉得王宜玉肯定没玩过,没等其他人反应过来便咻地一下就拉着王宜玉跑了过去,问人家能不能换他和王宜玉上去试试。
那两农人也是刚成婚没几年的夫妻,见两人虽是寻常打扮,气度却明摆着不像是普通人,模样儿更是都好得出奇,自是大方地让出位置。
那年轻的农妇还好奇地问道:“郎君也在国子监读书吗?”
今儿刚巧是国子监与各官学休沐的日子,又正逢春末夏初的好时节,不少监生呼朋唤友或者带着家眷出城抓住春天的尾巴游春踏青。
顾闲笑吟吟地问:“我和师妹像读书人吗?”
那年轻农夫答道:“像,一看就很像。”他还嘀咕了一句,“比我那大哥像多了。”
一听就是对家里只供兄长继续读书心有怨言。
南方大多数都是耕读传家,家中有人读书,也得有人耕地,这时候就看谁天赋高谁天赋低了。
大多数人家底没那么殷实,只能尽可能供养个最可能出头的娃来改变全家的命运,别的孩子就老老实实耕地吧。
同是父母的孩子,眼看着兄弟之间的差距越来越大,心里当然会不平衡。
顾闲转开了话题,边踩着水车边问对方去年收成如何。
农夫说道:“种地能有多少收成,年年都差不多,不遭灾就不错了。”
他妻子拧了他一把,让他别逢人就诉苦。自家的事总跟别人说算什么!
顾闲正要跟两人再聊聊,朱翊钧几人也跟了过来。
朱翊钧埋怨道:“你们怎么一转眼就跑没影了?”等瞧见顾闲正在水车上半人工汲水,他立刻也上前踊跃报名,“这是什么?我也想玩!”
王宜玉跟着顾闲体验了一会,已经晓得这个脚踏式水车是怎么回事了,这就是临江水田取用江水的巧办法。
相比于那些完全靠水力推动的水车,这种脚踏式水车相对来说比较能控制进水量,制作成本也相对比较低。
听朱翊钧说想要体验,王宜玉便大方地把位置让给了他。
她又不是顾闲这种精力旺盛过头的家伙,可没有他那浑身使不完的劲!
顾闲虽有些不满,但也知道今天是带太子出来体验一下农家生活的。他边带着朱翊钧踩水车,边给他讲解水车上那根伸入河水里的龙骨。
朱翊钧好奇地照着顾闲的指示看过去,只见龙骨上有着一片片叶片。
据顾闲的说法,正是这些叶片把江水带到了田里!
只有保证田里有充足的水,稻谷才能长得好。
可以说从春耕开始,农家的人就得每天看顾着地里的情况,辛苦得很!
听顾闲这么一说,那农夫便又忍不住搭话:“对的,对的,地里一年到头都离不开人。这禾苗一插下地,我们就被拴在这几亩地上了。”
朱翊钧也不知有没有听进去,只一味地踩着水车,总感觉河水哗啦啦灌进地里的声音怪好听。
顾闲:“……”
也罢,老讲这些也没有意义。没自己切身体验过那样的生活,哪有什么真正的感同身受?
说多了只会惹人烦。
顾闲便问起那对农家夫妻附近有什么新鲜去处,便带着似乎已体验够了的朱翊钧,在附近感受起南京的田园风光。
江河边上还是连片的水田,别处就是桑田居多。
顾闲还看到不少紫黑色的桑葚,兴致勃勃地问在地里忙活的老妪自己能不能摘一些。他可以拿自己烤的饼干来换!
即便南京这边商品经济丰富,饼干这种非必需品在不年不节的时候依然很招人稀罕。
何况这还是顾闲自己烤的,闻着就香得很!
老妪笑呵呵地说道:“也不值什么钱,贵人们只管摘。”
顾闲给老妪分了一包饼干,兴致勃勃地摘了几颗桑葚,自己先尝了一口,感觉酸酸甜甜的挺可口,便给王宜玉喂了一颗。
王宜玉已经习惯顾闲吃到什么好吃的都要拿来跟她分享的做法,见他兴冲冲把一颗乌湛湛的桑葚递到她嘴边,一时竟也忘了还在外面,习惯性地一口咬了上去。
顾闲也不觉在外面这么做有什么不好,还积极地问她喜不喜欢。
食物这种东西,大家都有自己的偏好。他觉得好的,师妹未必觉得好!
要不他怎么每次设宴都得先弄清楚对方是哪里人。
你都请人家来吃饭了,席上不能连一道人家能吃的菜都没有吧?
人这一辈子最不会拒绝的,大概就是从小吃到大的口味。
席上做一两道对方的家乡菜保底,即便味道称不上多惊艳,至少不会难以下咽!
正是因为每个人的口味千差万别(甚至同一个人不同时期的口味也千差万别),顾闲觉得自己时刻关心王宜玉喜好没什么不对。
两人每次凑到一起就是这德性,朱翊钧在旁瞧见了,忍不住转头去看李维桢等人。
见李维桢他们也是一脸的牙酸,朱翊钧便觉得自己看不得此情此景非常正常。
是个人都受不了的对吧!
既然顾闲都付出了一包饼干,几人便也跟着尝了尝现摘的桑葚。
顾闲吃外面的东西一向浅尝辄止,兴致盎然地吃了几颗便与那老妪聊了起来。
朱翊钧听顾闲又要问人家家里有哪些人,很想往旁边挪出几步,来个耳不听为净。
也不知是沿途百姓真的过得那么苦,还是顾闲特地挑的人,反正一路上朱翊钧听了不少不幸的家庭。
还是各种各样的不幸:在江上服劳役累翻了船、去卫所服兵役丢了性命、突如其来的时疫带走了大半亲人……
即便侥幸活着,那也有这样或那样的病痛。
记得有次他跟着顾闲去与正在吃饭的几个纤夫闲聊,清楚地看到了对方黑亮的皮肤和渗血的肩膀。
再一问,人人都有自己的苦楚。
总之没有一句是朱翊钧爱听的。
偏偏他又控制不住想跟着听。
犹豫着犹豫着,朱翊钧还是杵在原地竖起耳朵等着老妪回答。
那老妪倒是笑得挺开怀,与顾闲讲了自己家有多少口人,重点强调自己培养出了一个举人一个秀才,这村里谁不夸她教子有方?
他们都说要接她去城里住,但她拒绝了,感觉自己还干得动,想多养几年蚕给儿孙一辈攒聘礼和嫁妆。
她养了一辈子的蚕,真叫她什么都不干反而难受。
顾闲道:“我娘也这样,怎么都不肯雇人干活,说自己还干得动。”
他们家现在的雇工还真不多,除了挑水、劈柴、洗衣之类的辛苦活会请人干外,别的活基本都是自家人顺手做了。
这样的生活算不得太精细,但二老自己觉得这样更自在,顾闲便也没说什么。
左右他现在也没多少钱可以寄回家,本就支撑不起太铺张浪费的生活。
没钱就是没钱,没必要打肿脸充胖子!
朱翊钧听到这里,同样想起了顾闲家的情况,顾家人是真的很质朴,连洒扫庭院、擦桌端饭都是自己动手。
他疑心顾闲是不是让顾家人在他这个太子面前装样子,仔细观察了两天又觉得不像,因为他们干起活来太顺手了。
即便如此,朱翊钧还是不愿意承认是朝廷发的俸禄太少了,叫这堂堂状元家都雇不起几个仆从。
才不是他们老朱家给得少,肯定是因为顾闲自己把钱都花光了!
听说顾闲在京师可没少雇人,丫鬟小厮一应俱全,厨房也总有人在给他打下手,听说手艺还非常不错。
这么一琢磨,朱翊钧心里就舒坦多了。
哼!
都是顾闲只顾着自己享乐!
真是不孝子!
作者有话说:
千钧一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