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1章 说不清楚
张居正最近也颇为烦恼,吴百朋三人的巡边结果都不甚理想。
边境人事安排不会有什么大变动,三个同年短时间内想更进一步却是有些难了。
在官场之中,同年也算是天然的同盟之一。
尤其是他这种出身不高、在内阁中年纪最轻、于朝中并没有多少人望的情况,更是应该倍加珍惜这难得的人脉。
可惜这挑挑拣拣,也挑不出太多能用的人。
像汪道昆和王世贞学问都不错,但实干经验还是太少了。
莫说高拱不同意了,他自己也不太乐意把热爱清谈、不够务实的人放到重要位置上。
最近朝中还不太安稳,不知是不是好的不灵坏的灵,顾闲这才出去一个月,竟真的有人上书弹劾海运漂没船只的事,山东巡抚等人也联合科道官上书直言“海运不便”。
这样的声势,分明是私底下早就说好了。
高拱对此也很生气。
此前顾闲提及此事,他还有些不以为意,认为顾闲这是在杞人忧天。
没想到转脚就有一群人跳出来搅风搅雨。
朝廷都决定要开海了,这些事本该有条不紊地安排下去。现在才刚开了个头你们就要喊停,到底几个意思?
莫说有顾闲那番言论在(“发展海运就是收回海权”“海权在手才能更好地发展海外贸易”“争取能以海外资源供养本土,民不加赋而国用足”),便是没听过顾闲那些话,高拱也不会允许有人动摇拟定好的国策。
这不是挑战他的权威吗?
自从陆续撵走了李春芳、赵贞吉、殷士儋等人,还没有人敢在他眼皮底下这么联合起来作乱(中途跟张居正闹的那点儿不愉快不算)。
这个时候,高拱那些个专务搏击的门生就出手了,开始反过来变着法儿挑对方的刺。
张居正也很高兴能压下那些要求罢停海运的家伙,只是见到高拱手底下那几个熟面孔,心中不免有些不愉快。
在此之前也是这一批人,先后把他交好的几个人都撵走了。
谭纶和潘晟等人好歹还是顺利致仕归家,耿定向他们可是去了两广。
戚继光在被弹劾以后也分外小心,有点什么风吹草动便忧心不已。
偏高拱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以后我的人都留给你用”,一副他不用特意去培养自己人的态度。
可人在官场,岂有永远仰仗他人的道理?
须知人心易变,谁知道以后会是什么局面。
张居正有些烦闷,拆开封顾闲新寄来的信看了起来。
前头才写信来讲了扬州的事,这会儿又讲过江后的事,说是王锡爵他们十分热情地来迎接他。
顾闲表示自己对此非常感动,并决定在南京这边开几场餐桌会议,进一步动员大伙集中力量办大事。
张居正看着看着,眉头终于稍稍舒展开来。
这小子倒是一点都不怕碰壁,什么都敢想,什么都敢做。更重要的是他足够年轻,不会引起谁的忌惮,许多想法都可以大胆地付诸行动。
且让他扑腾扑腾吧。
……
正在扑腾的顾闲到了傍晚,又乘船带着太子前往夜市。
王宜玉这次没有一起去,她今天约了在南京的朋友一起玩。
女眷大多都是随着父母或者丈夫到处转迁,像王锡爵的女儿王桂就跟着回了南京。
王桂已经到了说亲的年纪,但婚事还没个着落,她自己倒是不着急,家里人却有点儿急。
主要是她底下还有个妹妹,要是不给她定个婚事,她妹妹也不好定亲。
难得有朋友来找平日里冷心冷情的王桂玩,王锡爵妻子朱夫人自是很高兴,叫王桂好好招待王宜玉。
因着王宜玉要去访友,顾闲一整天都没有见到她,出发时心里很有些郁闷。
同时更加庆幸昨晚跟王宜玉一起溜出去玩。
不就是认个错么,他从小到大认错可熟练了!
尤其是当年刚跟着师父学厨那几年,不知惹师父生气多少次才改掉许多坏习惯。
为了不挨打,他每次都认错认得比谁都快!
顾闲这么琢磨了一会,现学现卖地给朱翊钧等人介绍起沿途风光,不时还学上两句曲儿。
他还问船家自己唱得地不地道。
船家哈哈一笑:“你这口音,一听就是苏州人。”
朱翊钧颇觉稀奇:“不都是南直隶人吗?你怎么知道他是苏州人?”
船家瞥了他一眼,笑呵呵地说道:“跟你们北人说不清楚。”
朱翊钧:“……”
朱翊钧不服气:“我祖上也是南直隶人!”
这可不是假话,无论是先祖所在的中都凤阳府,还是洪武时期定都南京,目前都是南直隶的一部分!
何况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他怎么可以被叫北人!
别以为他听不出来,这船家提起北人时的语气很有些看不上眼。
顾闲哈哈笑道:“每个地方的人说话都有些不一样,自己听习惯了是感觉不出来的。”
这么说说笑笑了一路,一行人抵达了夫子庙。
夜市果然灯火通明,且是朱翊钧没见识过的热闹,一片空地上已经有人在表演了,围了一群人在那儿叫好。
走近一看,嗬,演出的还不是人,而是猴儿。
那猴儿特别神气,用蔑视一切的表情在场中巡逻,引得围观群众“猴哥”“猴哥”地叫喊起来。
气氛十分热烈。
昨儿还没人来耍猴呢,顾闲也来了兴致,和张元德一左一右带着朱翊钧往里挤,兴冲冲挤到前排看猴戏。
结果才刚站定,一只正懒洋洋蹲在那里思考猴生的老猴儿就火速朝他们这边蹿来。
顾闲麻溜往朱翊钧那边挡了挡,让张元德把人护好,才认真打量起那只猴儿来。他一脸惊奇:“小豆子,你都这么老了!”
飞扑过来的老猴儿:“……”
老猴儿不往顾闲身上扑了,改为左顾右盼,想看看有什么东西可以砸顾闲。
这里怎么没有石头?!
顾闲哈哈大笑。
朱翊钧刚被突然飞奔起来的老猴惊了一下,这会儿见顾闲似乎认得那只猴,又来了兴趣:“你认得这只猴?”
顾闲看了眼坐在不远处的耍猴老人,如实说道:“我以前不是讲过么,我小时候还想过去学耍猴,本来这猴该跟我的!”
他的语气十分惋惜。
“小豆子特别聪明,小时候眼睛黑油油的,像两颗乌豆子。要不是被骗回去读书,我早在耍猴界闯出一片天了!”
朱翊钧:?????
这难道是什么很体面的事情吗?
顾闲没觉得不体面,不都是凭本事吃饭吗?
但凡是有家有业的,大多不会来干这一行,还不是日子过不下去了,才走南闯北混所谓的“江湖”?
苏州有位叫周臣的画坛前辈,就曾画过一套《流民图》。
说是流民,实际上他们都在各行各业努力养活自己,有耍猴的、说唱的、杂耍卖艺的,只有一些实在是入不了行的才会卑微乞食。
顾闲曾在文徵明那儿看到过这幅长卷,在吴门画派之中这样的画作着实罕见,因为大家画的大多都是山水花鸟与文人雅聚,谁会注意到道旁这些可怜人?
更别提还画得那么直击人心。
顾闲心道,回去后得临摹出来给朱翊钧欣赏一下,叫他知道煌煌大明竟还有过得那么苦的人。
朱翊钧见顾闲很有要重操旧业的想法,立刻说道:“这耍猴也没什么意思,我们去别处看看吧。”
顾闲点点头,却让张元德先护着朱翊钧出去,自己留下来与走过来要把猴子喊回去的耍猴老人聊了聊。
这才知道对方是听昨天那卖扇的熟人说起顾闲来过夜市的事,才特意带着老猴来碰碰运气。
耍猴老人边分了一把猴食给顾闲边说道:“小豆子都十几岁了,没多少机会见你了。”
顾闲沉默了一瞬,叹着气把猴食投喂给那只老猴。
老猴平时显然不缺吃的,被顾闲递来猴食也不吃,还拿来砸他。
顾闲笑道:“还是老脾气。”
耍猴老人说道:“你朋友在外头等着,走吧,也算见过面了。”
顾闲看了眼卖力朝自己砸猴食的老猴,问道:“你们在哪儿落脚?我明儿一早去寻你们好好说说话。”
对方想了想,也没瞒着,给顾闲报了地址。
顾闲记了下来,挤出人群去与李维桢他们会合。
朱翊钧道:“你怎么这么久才出来?”
顾闲说道:“我与那耍猴的说好明儿一早去看看他们。”他顿了顿,“那三教九流之地你不适合一起去,我会早些起来走一趟。”
这次他提前讲了,应该没问题了吧!
朱翊钧听了却哼了一声,说道:“既然是三教九流之地,你也不该去!”
即便知道顾闲不可能放着京官不当跑去跟人混江湖,朱翊钧还是不喜欢他跟那些家伙往来太多。
顾闲道:“我都跟人说好了,总不能失信于人。”
朱翊钧又哼了一声,但也没再说不让顾闲出去。他换了话题:“你今晚还去卖扇吗?”
他对顾闲画的鹅扇爱不释手,觉得上头的大鹅活灵活现。
顾闲刚到京师那会儿每天带着那只叫淘淘的鹅到处遛弯,许多人一路看着它从小鹅长到了大鹅。
只是后来顾闲当官了,带鹅出去的次数便少了,唯有休沐时才会带着它出去遛弯。
许是因为自己养了鹅好几年,才能提笔就画出这么活灵活现的鹅扇。
朱翊钧对顾闲画的其他扇子很感兴趣。
顾闲道:“应该不会来了,那老头手头有钱的情况下才不会连续摆两天摊,一准找地方喝酒去了。”
朱翊钧有些失望,但夜市里的东西对他而言都很新鲜,所以很快又转移了注意力,高高兴兴地跟着顾闲到处扫货。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无条件攻击所有人顾小闲:开玩笑的,不是人也攻击*今天也努力更新啦!说起这《流民图》,隔壁《戏明》的文哥儿也给小猪崽子看过,小猪崽子看完后还养了羊(毫无广告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