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5章 不是同路
一直到回家见到王宜玉,顾闲都还有点郁闷。
王宜玉好奇地问他怎么了。
顾闲据实以告,并且狠狠谴责汤显祖的无情无义。
他们当了那么久的朋友,汤显祖居然说要跟他绝交!
王宜玉觉得人家汤显祖不是这样的人,敏锐地追问了那么几句,终于得知是他先告人家黑状,又主动问人家“选我还是选你老师”。
……说实话,很难不选择当场绝交。
听了王宜玉的评价,顾闲哼了一声,对王宜玉不站在自己这边很不满意。
他一个饿虎扑羊,把王宜玉扑倒在榻上,非要她改口跟自己一起骂汤显祖不可。
王宜玉笑骂:“你幼稚不幼稚!”
两人笑笑闹闹一会儿,又聊起了别的话题,并没有把此事太放在心上。
……
另一边的张居正得了游七的回禀,心情不是很好。
他与罗汝芳也算相交多年,这些年没少书信往来,现在他邀罗汝芳过府小聚,罗汝芳却毫不犹豫地回绝,着实叫他很不高兴。
他很清楚禁毁书院的事会叫罗汝芳和耿定向他们不乐意,但自己知道是一回事,真遭了拒绝又是另一回事。
张居正扒拉了一下自己手头能用的人,不免叹了口气。
现在罗汝芳明摆着不愿意与他当同路人,他也不好勉强。虽说阁臣不应该任人唯亲,可遇事没人能商量的滋味着实不好受。
正想着,又听游七补充了一句:“刚才小的回府时遇上了闲哥儿,他问小的要了近溪先生的落脚处,应当是想去拜访。”
游七也不想多嘴,只是考虑到顾闲在张居正心里的地位不一般,他怕漏报了这件事回头遭张居正责难,只得如实禀报。
张居正闻言看了游七一眼。
游七背脊一凛。
说实话,世人都说宰相门前七品官,自从张居正入阁,游七的地位也水涨船高。
现在在外行走,游七也是颇受吹捧的,已经鲜少遇到罗汝芳这种不给自己面子的家伙。
是以刚才他在张居正面前也添油加醋了几句,话里话外都是站在张居正角度谴责罗汝芳不给面子。
这会儿对上张居正投来的目光,游七顿时冷汗涔涔。
他那点小心思,在张居正面前哪里够看?
张居正一眼就能把他看穿。
张居正收回落在游七身上的眼神,摆摆手让他退下。
顾闲这家伙见到谁都得去聊上几句,会问起罗汝芳的落脚处倒是不稀奇。
只是不知道顾闲跟罗汝芳聊了什么。
就罗汝芳那个脾气,估计顾闲也说不通他。
先晾着看看吧。
倒是游七近来有些得意过了头,须得找机会敲打敲打,省得将来授人以柄。
张居正揉揉眉心,只觉家事国事没一件是省心的,想要稳稳当当坐在现在这个位置上并不容易。
第二天张居正到内阁时,情绪明显不太高。
高拱瞧见张居正那模样,便问道:“你昨晚做什么去了?怎地这么没精神?”
张居正道:“没什么,许是近来秋凉伤人,夜里睡不太好。”
高拱与张居正共事多年,也算了解张居正的性情,自是知晓他入秋后便容易多愁多思,夜深人静尤其容易惆怅感慨。
高拱不客气地说道:“什么秋凉伤人,我看你就是想太多。”
张居正无奈地笑笑,一副“什么都瞒不过玄老”的表情。
高拱见他这般情态,也没再多说什么,只挑了几桩政事与他商量。
到下午,高拱就听人提到罗汝芳入京的事。
高拱记得罗汝芳,当初徐阶在京师邀了颜山农来大搞讲学,罗汝芳便侍奉在其左右。
那阵势大得惊人,不仅当科举子全都去听讲,到场的朝中官吏亦多不胜数。
当初颜山农的风头一时无两,连带罗汝芳这个弟子也为人所熟知。
可惜后来罗汝芳应试,只得了个同进士出身,授了个知县。
可见颜山农正如他自己讲的那样并不教应试之学。
罗汝芳对此也不气馁,到了地方上始终贯彻他老师颜山农的理念每日聚众讲学,可谓是走到哪儿讲到哪儿。
此前张居正与罗汝芳关系倒是不错,想来也知晓了罗汝芳进京的事。
想想他们刚罢讲学、毁书院,罗汝芳心里必然忧愤至极,对张居正这位故友肯定颇有怨言。
高拱哂然一笑。
估计张居正又主动去跟人示好,结果吃了闭门羹。
罗汝芳归家守孝前才官至知府,不过是四品地方官而已,正常来说入京述职只需由六部、都察院负责考察,连到内阁叩头的机会都没有。
就这么一个人,也值得张居正放在心上?
随便来个人就敢这么蹬鼻子上脸,都是惯的。
既然那罗汝芳这么不识好歹,撵他去文教落后的地方由着他讲学去就得了。
高拱这么一琢磨,趁着吏部的人来汇报部中事务便让他们尽快给罗汝芳安排个“适合”的官职。
他觉得云南就挺不错,非常需要罗汝芳这样的文教人才。
孔圣人都说有教无类了,罗汝芳应该不会嫌弃云南荒僻偏远吧!
来汇报的吏部官员不知这罗汝芳哪里得罪高拱了,也不敢多问,只说自己记下了。
云南那边向来缺官,正好可以给罗汝芳安排个按察副使,与知府一样是正四品,职务范围还包含学政,专业也对口!
完美符合高拱的要求。
有首辅亲自开口,罗汝芳的新职务落实得很快。
没几天就拿到了前往云南赴任的调令。
张居正也第一时间得知此事。
此前高拱与他有渐行渐远的趋势,一度不怎么与他聊吏部的事,后来两人虽重归于好,张居正为避免高拱猜疑仍是尽可能少过问吏部的人事安排。
等得知吏部对罗汝芳的安排时张居正愣了一下,忍不住问高拱是怎么回事。
虽然他已经不打算费那个劲把罗汝芳弄到京师任职,但一下子把人撵到云南还是太远了点。
这是奔着反目成仇去了。
高拱很随意地说道:“云南那边文教不兴,正好又缺个管学政的按察副使,”他一脸的理所当然,仿佛里头完全没有自己的手笔,“这罗近溪是搞文教的好手,这一点大家都有目共睹,吏部安排他过去实在再正常不过了。”
张居正还是觉得不对头。
高拱往椅背上一靠,饶有兴致地朝张居正挑眉:“怎么?你觉得这是我特意吩咐的不成?他罗近溪算什么人,也值得我亲自安排?”
张居正道:“我没这么想。”他叹气,“只是近溪他难得来京师一趟,结果我们都没能见上一面便又要分别了。”
高拱道:“左右不是同路人,见不见都无妨。”
张居正什么都好,就是太顾念旧情了,新朋旧友、恩师知己都想要。有时候旁人都欺到他头上了,他还好言好语地想跟人家说和。
这一点跟他就不怎么像。
他可没张居正这么多志不同道不合的老朋友。
张居正下衙后见到了跑来蹲守他的顾闲。
“你又来做什么?”
张居正边与他一同往外走边问。
旁人来内阁都战战兢兢,这小子倒好,有事没事就溜达过来逛一圈。
顾闲左看右看,见没有旁人了,才一脸鬼祟地问张居正:“您怎么把近溪兄弄到云南去了?”
瞧这事闹得,他见了汤显祖都有点不好意思。
顾闲记得历史上张居正似乎也没有直接把人撵云南那么远来着。
按照张居正的行事风格,不至于一上来就这么干。
瞧瞧他后来与王世贞闹翻都是循序渐进地撵,期间甚至还会书信往来安抚(虽然有王世贞试图不断送礼送文章的原因在)!
张居正听他张口就喊人“近溪兄”,一时有些无奈。他说道:“我也是刚知道这项任命。”
事实上他思来想去,感觉这事还是有高拱的授意在里头。
要不怎么他都还没想好该如何安排罗汝芳,吏部就这么快把任命敲定下来。
……外官起复时要是没有人发话,一般没这么高的效率。
顾闲听张居正语气不像作假,一下子想到现在掌吏部事的可是高拱。
按照高拱在《病榻遗言》里的说法,这会儿张居正想拉拢谁都得假借他的名义!
看来这事是高拱干的没跑了。
不愧是你!
顾闲道:“云南路远,近溪兄此去怕是又得好些年见不到了,不如我们去找他吃顿饭吧!”
张居正看了顾闲一眼,说道:“连你都觉得是我安排的,我去了恐怕吃不上饭。”
顾闲道:“那我们更得好生与他说道说道,不能由着他误会了你。”
张居正心中叹惋,知晓高拱此前说的“不是同路人”是对的,便是见了面也改变不了什么。
只是到底相识多年,他还是与顾闲一同去棋盘街挑了些好酒好菜,前去寻罗汝芳吃顿好的。
顾闲已经来过一次了,这次便不必等别人引路,径直领着张居正入内。
等罗汝芳的仆从发现他们的到来,顾闲早走到门边了。他热情地探出个脑袋跟罗汝芳打招呼:“近溪兄,我和姐夫来看你了!”
罗汝芳:“……”
这小子压根没给你机会拦人。
顾闲一点都没跟罗汝芳见外,说是自己不住在这儿不好借厨房,喊上他一起去蹭个灶头做吃的。
等罗汝芳回过神来,已经跟张居正一人站在一边,一个负责洗青菜,一个负责洗葱蒜之类的。
更过分的是,张居正这家伙毫不犹豫地把味道大的留给他洗。
罗汝芳:?????
联合起来欺负他这么个五旬老汉是吧?!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不对啊,老张一般是慢慢杀!张居正:你什么意思?*今天也成功二更啦!这么勤快!理直气壮摆碗讨饭只需要亿点点营养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