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章 不能要了
汤显祖好歹是个读书人,平时说话也没这么粗俗。
只是吧,顾闲整天在他们面前说,人在生气的时候只有说点脏话才能念头通达,并表示这是颜山农的重要理念。
汤显祖是知道顾闲曾跟颜山农“坐而论道”的,但始终对顾闲这些话将信将疑,总觉得顾闲有夹带私货的嫌疑。
刚才也是被顾闲这家伙惹急了,他才忍不住脱口大骂“顾太闲”。
顾闲一脸不敢置信,也不怂恿罗汝芳好好教育汤显祖“年轻人要吃苦耐劳”了,而是追问汤显祖:“你叫我‘顾太闲’做什么?我可没取这样的别号。”
汤显祖阴阳怪气:“我说我觉得你才比李白,人李白字太白,你顾闲可以号太闲,你信吗?”
顾闲连连点头:“信信信,我当然信。没想到在海若心里,我居然可以和太白比肩!”
汤显祖呵呵一笑,戳破他的自欺欺人:“你不会觉得你‘太闲山人’这个笔名起得很隐蔽吧?”
罗汝芳不由也看向顾闲,这个“太闲山人”他有点印象,经常借古喻今解释一些政策或者讽喻某种现象,读来能叫人恍然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罗汝芳只当这是张居正安排的专用写手,倒也真的没往顾闲身上想。
这位太闲山人的文章读来虽也风趣幽默,风格却跟顾闲直接署名时略有不同。
平时顾闲发表的那些文章,只能说是直接把广告打到你脸上,读来叫人很想马上参与到他策划的那些活动里头!
太闲山人则真的有点“山人”的味道,我要讲的东西全藏在文章里了,读不读得懂全看你自己悟性。
正是多了个“藏”字,格调倒是比顾闲直接署名时要高上一些,大家读来都感觉这位太闲山人兴许是个四五十岁的饱学之士。
顾闲哪里知道他平时的文章被评价为“格调不高”?
他本来就是在打广告,广告要的是深入人心,藏得太深了广大人民群众听不懂怎么办!
顾闲只纠结自己哪里露馅了。
《新风》刊行五年多,每个月都选编了来自两京十三省的优秀稿件,其中署名带个闲字的至少有十个八个,总不能因为带了个闲字就猜是他吧!
顾闲全然忘了自己刚才还在告人家黑状,虚心向汤显祖求教:“你到底怎么认出来的?”
汤显祖冷哼一声,列举了他几次发文章的时机有多“巧合”,这么明显的打配合还觉得人家看不出来,真当所有人都是瞎子吗?
顾闲放下心来:“看来也只有你这样期期都读,还擅长归纳分析的,才能瞧出个所以然来。”
世上能有几个汤显祖?
问题不大!
汤显祖见他一脸“那没事了”的表情,微微地一笑:“上次我们在翰林院里探讨了一下,大家一致觉得这‘太闲山人’就是你。”
简而言之,顾太闲这个别号已经传遍翰林院。
大家都觉得十分贴切,因为顾闲每次回翰林院溜达,大家手头的活都莫名其妙增加了。
由此可见这家伙是真的太闲了,还有空琢磨怎么让大家多干活!
真要是忙得脚不沾地,哪有空想这些!
这次也是,顾闲跑来力邀他来负责今年的重阳展,说什么上次李维桢他们搞的中秋展有声有色,咱这些庶吉士也不能落后呐!
只是汤显祖此前已经跟人有约了,便拒绝了顾闲的邀请。
顾闲当时也没说什么,只说“那我找别人”,结果现在居然拿这事跟罗汝芳告状!
思及此,汤显祖又忍不住给顾闲一个杀人眼神。
顾闲乍一听自己的“太闲山人”别号已经传遍翰林院,本来很有些郁闷,对上汤显祖超凶的眼神后立刻把椅子往罗汝芳那边挪。
这厮边挪椅子边继续告汤显祖黑状:“您看看他,好逸恶劳就算了,我说两句大实话还生气!”
这会儿他又不喊什么“近溪兄”了,俨然一个需要长辈主持公道的后辈。
立场可谓是变换自如。
汤显祖气结。
罗汝芳见两个年轻人吵吵闹闹,心中的沉郁不觉散了大半。
他二十八岁中举,但因为自觉学问还不足以做官,便没赴京应试,而是归家再学了十年才去考会试。
他像泰州学派大多数传人那样反对老学究奉为圭臬的“存天理,灭人欲”,讲究“赤子良心”,讲究“自心光明,观照万象”。
是以瞧见年轻人吵嘴,他不仅没觉得扰人,反倒觉得这个年纪合该如此。
兴许等再长个十几二十岁,一切便都不一样了,论的全是权势与地位,讲的全是利益与利弊。
一如早些年他与张居正、耿定向相识时大家俱未显达,他与耿定向才刚高中没多久,张居正亦只在国子监当司业,大家差距不甚大,自是志趣相投、无话不谈,大有倾盖如故之感。
后来张居正青云直上,才四十出头便入政府,如今已入阁将近六年,其余阁臣来来去去,只他一人屹立不倒,足见其本事。
他身居高位,声威赫赫,令下民从,一句话能改变人的未来与生死,乃至于改变整个大明的命运。
只不再是当初那个能倾心相交的张太岳罢了。
顾闲秉承着来都来了的想法,与汤显祖在周围寻摸了一圈,动手做了两个菜在罗汝芳处吃了顿便饭,才与汤显祖一同离开。
走出一段路后,汤显祖才说道:“有你这家伙在,我都没能和先生好好说话。”
尤其是到了饭桌上,汤显祖只想着“这个菜怎么这么香”“那个菜也太好吃了”,只差没在自家老师面前和顾闲抢起菜来。
等到吃饱喝足,又得趁着还没宵禁赶早回去。
弄得他像是专门过来蹭吃蹭喝似的。
顾闲倒打一耙:“你想与近溪兄说什么我不能听的话?你们心学不是讲究什么‘赤子之心’‘自心光明’吗?理当做到事无不可对人言才对!”
汤显祖听他一转脚又喊上了“近溪兄”,有些无语。他反问回去:“你与你老师说话也嚷嚷得人尽皆知吗?”
顾闲一脸笃定:“对啊!”
考虑到就算他不嚷嚷得人尽皆知,王世贞兴许也会写文章记录下来。将来王世贞把自己的文章刊行天下,大伙一看就知道了!
所以么,顾闲每次都先嚷嚷出去,省得以后话语权落到王世贞手上!
这就叫做“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
汤显祖:“………”
差点忘了顾闲对王世贞而言是怎样一个“好学生”(“好女婿”)。
汤显祖服气了,由衷说出许多人曾经对顾闲感慨过的一句话:“有你这么个学生,真是你老师的福气啊!”
顾闲骄傲极了:“没错,大家都这么说。”
汤显祖噎住。
行吧,好话赖话全当夸自己的话听,也算是一种本事。
汤显祖道:“我看先生不大开怀,难道是因为吏部那边一直没消息?”
罗汝芳来京师,自是想回来干活,只是不晓得会当京官还是地方官。
汤显祖知晓罗汝芳与张居正有些交情,但也清楚自家老师是什么性格。
要罗汝芳为营救颜山农豁出脸去求人还有可能,压迫罗汝芳为了谋个好差事去求人是绝不可能的。
要不然罗汝芳也不会在中举之后直接弃考十年了。
顾闲听了汤显祖的话,也大致能推知事情具体发展到了哪一步。
记得有记载提到罗汝芳结束孝期回京师报到,来京师见到了首辅张居正。昔日故友见面,张居正是有心援引罗汝芳作为改革助力的,但罗汝芳对此不屑一顾,说了许多不中听的话。
于是张居正先把他安排去外地任职。
后来罗汝芳因公进京,完成公务后也没有离开京师,而是大搞讲学,吸引不少官员前去听讲。
张居正对此很是不满,我这边刚把讲学风气杀下去,你还来天子脚下搞出这阵势,不是故意跟我对着干吗?
张居正很快以“事毕不行,潜往京师,摇撼朝廷,夹乱名实”为由把罗汝芳撵回老家。
曾经引为知己的故友终究还是背道而驰。
汤显祖作为罗汝芳的学生,很长一段时间里也对张居正极为不喜,对张居正的数次垂青都视而不见。
直至许多年后,他被贬到雷州的徐闻县,与同样流放到雷州充军的张嗣修相逢,才感慨万千地“握语雷阳”,第一次与张家人坐下来好好说话。
这都是许多年后的事了。
眼下看来,罗汝芳还是不太想跟张居正好。
顾闲刚才没有提过半句张居正,也是因为看出了这一点。
别人坚持了几十年的理念,又岂是你三言两语能够撼动的?
顾闲对泰州学派乃至于整个王派心学,都不算反感。
据说每一个学派都是应它们所在时代的需求而诞生的。
春秋时期谁都不知晓路在何方,是以有百家争鸣。
后来各个学说在一次次相互诘问、相互碰撞中不断交汇融合,逐渐变得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到汉武帝时期,出于皇权一统的需求来了个“罢黜百家,独尊儒术”。
儒学在宋朝衍生出理学,而理学又在明朝发扬光大,弄得遍地都是理学大家,张口就是“存天理,灭人欲”。
甭管人家这话的本意是不是让你读书人约束自己,反正我大棒在手,逮谁灭谁!
在这种“卫道士”大行其道的时代,孕育出推崇“心即理”“致良知”的心学便是很自然的事。
毕竟人欲这玩意是灭不完的,你非要把灭人欲奉为圭臬,那就只能说你知行不一了。
只不过哪怕比之程朱理学有那么一点进步意义,陆王心学依然属于唯心主义学说范畴。
唯心主义与唯物主义哪个好,顾闲也说不清楚。但对于高拱和张居正而言,陆王心学的种种迂阔之论显然不太适合用来治国。
某种程度上来讲,高拱和张居正后期都投入了朴素唯物主义的怀抱。
比如高拱曾屡次写文章表示天人感应、灾异说以及“和致祥,诚动天”说纯属瞎扯淡。
你说“和致祥,诚动天”,那怎么尧舜那么厉害的“圣王”还得派大禹辛辛苦苦去治水?
是他们不够“和”、不够“诚”吗?
灾害自然来去,跟你做了啥根本没关系!
平时不做好备灾备荒的准备,灾后不及时采取补救措施,出了事就来嚷嚷什么“灾异”、什么“和致祥,诚动天”,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由此可见,高拱是个坚定的无神论者、强大的唯物主义战士!
二者之间的分歧犹如天堑。
唉,愁人哟!
顾闲一把搂住汤显祖的肩膀,给汤显祖出了个(自认为)很艰难的选择题:“如果以后你老师让你和我绝交,不然就把你逐出师门,你是选我还是选你老师?”
汤显祖没想明白话题怎么转得这么快。
只不过面对这种无聊的二选一问题,汤显祖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抬杠:“不用等那么久,我现在就想和你绝交。”
顾闲:“……”
可恶!
这个朋友不能要了!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岂有此理,岂有此理*今天也早早更新了肥肥的一章!摆碗求点营养液,为二更注入能量!这个月已经加更足足八章了!多么努力!来点鼓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