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8章 都不容易
顾闲这天下衙格外早,且还只送朱翊钧这位经常过来晃荡的太子到宫门口。
朱翊钧忍不住问:“你这是急着要去做什么?”
顾闲道:“今儿可是七夕,臣有重要安排!”
朱翊钧奇道:“什么安排?七夕不是女儿节吗?跟你有什么关系?”他说完又像是想到了什么,“难道是与你师妹有约?”
今天是七夕节,顾闲给他们带了喜鹊饼干,也不是什么新鲜口味,只是用了喜鹊模子罢了。
这家伙还颇为遗憾地说“可惜王荆石不在,要不然一定得先给他一份”。
朱翊钧问为什么要给对方,顾闲就给他讲了,说王锡爵他娘生他的时候,一群喜鹊聚集在他们老王家,家里人便觉得“鹊”是“爵”,是个大喜之兆,麻溜给他取名叫“锡爵”。
这喜鹊饼干,不给王锡爵分一块实在可惜了!
众人大笑过后,朱翊钧又听顾闲讲了七夕的典故。
相比于这些动人的诗句,鹊桥相会本身的故事其实颇为朴实——
天帝觉得那放牛的牛郎勤劳踏实,便把自己擅长织布的女儿嫁给对方。
没想到两人成婚之后如胶似漆、三年抱两,牛也不放了,布也不织了。
天帝夫妻俩对此痛心不已,你不干我不干,家里的活谁来干!两位大家长当即决定让牛郎织女两地分居,每年只能通过鹊桥相会一次。
只不过后来文人墨客从“迢迢牵牛星”讲到“金风玉露一相逢”,为鹊桥相会添上了许多浪漫色彩,人们提及七夕便在乞巧之外又多了几分旖旎情思。
朱翊钧吃着喜鹊饼干听了一耳朵的七夕起源与七夕诗文,便也记住了许多读书人爱在七夕这天谈情说爱。
所以他疑心顾闲是不是佳人有约,才迫不及待地想溜走。
顾闲义正辞严:“我是那样的人吗?”
他倒是挺想跟师妹约着出去玩,这不是师妹提前跟人有约了,他能怎么办?
朱翊钧狐疑地看着他,追问道:“那你要去做什么?”
顾闲也没再卖关子,兴致勃勃地分享:“我准备去卖烤红薯。”
朱翊钧:?????
顾闲讲得眉飞色舞:“我朋友种的番薯眼看要喜获丰收,送了一些来给我尝尝。我觉得这种救荒作物很值得大家都来种一种,所以先给大伙尝个鲜!”
“要是大家吃了觉得好,过几年可以在自己家种上一些。”
其实番薯还没有到正式收获的季节,一般得到八月底才进入丰收季。不过今年有个闰二月,节候与往年略有不同,所以入了七月便能挖出一些长势不错的番薯给顾闲送来。
甚至还给顾闲捎了点珍贵的种子,说是在他这边也存一份。
顾闲见郑大给自己把马牵来了,往马背上的褡裢里掏了掏,掏出一根备用的番薯送给朱翊钧。
顾闲还积极地给朱翊钧介绍了一番:“这就是我说的红薯了,只要把它埋土里保持温暖湿润,很快就能发芽!”
他一脸的高深莫测,用很正经的语气继续忽悠听得津津有味的朱翊钧。
“听说种番薯最好的时间是春天,其次是现在马上去种。殿下回去后寻个麻袋把它种下去,来年春天肯定能收获一麻袋的番薯!”
朱翊钧头一次听说麻袋还能种东西,听顾闲娓娓给他讲了具体操作方法,便高高兴兴地捧着红薯回去找麻袋了。
收获一麻袋红薯的第一步,先叫它长出藤来!
顾闲用一根红薯打发走朱翊钧,愉快地回家换了身衣裳前往邮政总局门口摆摊。
他都是朝廷命官了,自然不必自己推着摊位来来去去,郑大他们早趁着他还在当值帮忙张罗好了。
这代表他只需要愉快地开烤,并热情地跟前来寄信的(无论认不认识的)人闲聊。
有几个结伴过来寄信的科道官路过,忍不住多看了顾闲两眼。
顾闲接收到对方的眼神,丝毫没有自己马上要上人家弹劾奏疏的自觉,还热情地跟人家打招呼。
张口就是“我听李御史说起过你”。
众科道官:?????
不是,李御史他老人家这么健谈的吗?
那平时在御史台怎么都是一副不苟言笑的样子?
莫不是看不起他们这些年轻科道官?!
顾闲没意识到自己又在败坏旁人名声,还积极地问人家要不要来一根烤红薯。价格公道,童叟无欺!
众科道官:“……”
你吆喝得也太熟练了吧?
堂堂状元行商贾之事,朝廷的脸面该往哪儿搁?
有人正要开口给顾闲提个醒,却听顾闲对从邮局里走出来的老者道:“葛翁,您的烤红薯好了!”
几个科道官齐齐转过头去,看向顾闲口中的“葛翁”。
不是都察院的一把手葛守礼是谁?
葛守礼是真的当得起个“翁”字,他今年已经整整七十岁了。
葛守礼其实已经退休过了,而且退休过整整两次,一次是被严嵩撵回家,一次是高拱走的时候他也来了个告老还乡。
高拱当上首辅后感念于当初举朝都在攻讦自己、葛守礼却从未说他不好(还用行动表示高拱不干了我也不干了),很快让自己手底下的人上疏把葛守礼捞了回来。
年近七十突遭返聘的葛守礼:“……”
来都来了,先干着吧。
还能辞咋滴。
顾闲也是今天路遇葛守礼才想到这一茬。
这又是个跟高拱好的人。
算起来顾闲常去送温暖的李御史也是高拱捞回来的。
难怪都察院只有那么几个看不清形势的家伙坚持弹劾高拱,原来高拱早安排人去占着位置。
看来老高被弹劾“专肆日甚,放纵无忌”,还真的不太冤枉!
当初顾闲因为负责审《新风》的稿子,跟葛守礼通过信,跟葛守礼探讨他对一条鞭法的意见。
倒不是顾闲到处攀关系,而是当初就是他撺掇庞尚鹏把自己在福建推行一条鞭法的经验投稿给《新风》,所以后续收到其他角度的稿子基本都由他来接触并跟进。
当时葛守礼回了山东奉养老母,亲眼看到一条鞭法在山东实施得不是很好,所以写文章对全面推行一条鞭法提了反对的意见。
数年过去,顾闲与葛守礼也算是有那么一点书信往来的交情了。
刚才顾闲见到葛守礼就与他聊了一轮,知晓他是今天下衙比较早,想到自己还没来邮局看过,特意让轿夫绕路过来瞧瞧。
顾闲便热心地推荐他来一根烤红薯。
包好吃的!
葛守礼抵不过他的热情,只能答应买上一根。这不,他去邮局里头逛完一圈,出来就收获了顾闲极力推销给他的烤红薯了。
这家伙还让人帮他给剥了,并且说山东是个好地方,特别适合种番薯。
葛守礼呵呵笑道:“我记得你此前也说‘山东是个好地方,特别适合种玉米和花生’。”
顾闲:!
不好,跟人写信太多,忘了自己用没用过这套说辞。
顾闲一点不慌,张口就来:“所以我才说山东好,种什么都适合。”
葛守礼哈哈一笑,接过郑大递来的剥好的烤红薯尝了一口,只觉这东西确实不错,又香又软,不怎么废牙,他这个七旬老翁也能吃。
顾闲见葛守礼吃着挺满意,便没再招呼他,改为去招呼那几个科道官:“你们要不要也来一根?为了能叫更多人能尝尝味道,每人限购一根!”
几个科道官本来想拒绝的,可烤红薯的香味悄然钻进鼻端,让他们神使鬼差地应了句“那我们都来一根”。
顾闲便让他们先去寄信,出来应该就有新一批红薯烤好了。
等到几个科道官走进邮局,吃完自己那根烤红薯的葛守礼也把手擦干净了。
见顾闲很认真地给正在烤的红薯把控火候,葛守礼笑着调侃了一句:“我看他们准备弹劾你公然行商贾之事。”
顾闲一脸气愤:“难道他们连买根烤红薯的几文钱都想追回?太过分了,我等会就把钱还他们,今天这烤红薯不卖给他们了!”
葛守礼:“……”
你该关注的是这一点吗?
想到顾闲去年才刚高中就跟弹劾他的御史吵过架(还吵赢了),葛守礼也就没再提点他什么,挥别顾闲坐上官轿走了。
顾闲又向往来的人兜售了一圈,给每个人都推荐了这种好吃又好种的救荒作物。
等到那几个科道官寄完信出来了,顾闲张口就问人家是不是准备弹劾他。是的话他就把专门留下的几根烤红薯卖给别人了!
几个科道官:“……”
本来是这么准备的,这不是看到你跟都察院一把手谈笑风生,转而想到从内阁阁臣到皇帝太子全是你的靠山吗?
弹不动,根本弹不动。
何况顾闲忙活半天就卖个几文钱,他们真要特意写封奏疏弹劾他,谁看了不得说一句“没事找事”?
其中一人相当违心地应道:“怎么会?我们没那个打算。”
顾闲一脸怀疑地看着有点心虚的答话人一眼。不过对方都开口这么说了,他便把预留的几根烤红薯给了他们。
秉承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想法,顾闲还跟他们解释了几句,说自己从前多做了吃食,都是大家凑几个成本钱一起吃的。
要是他家富甲一方,当然就不收这个钱了,这不是家里不富裕吗?
话里话外只有一个意思:你们不会想吃白食吧?我很穷的,你们可不能通过弹劾我追回自己付的钱!
结伴而来的几个科道官:“……”
别说了,别说了,你这样让我们想到了自己同样少得可怜的俸禄。
谁家不是想换新官服还得把旧的先拿去估衣市卖二手回点血?
都不容易啊!
倒是有个广东出来的御史,好奇地追问:“这作物真的能在山地长吗?”
顾闲听到终于有关心怎么种的,高兴地分享起来:“是的,它能在山地种,不怕沙地,也不怕水少,反而怕涝。”
外来救荒作物往往北方多玉米,南方多红薯,大抵就是南方山多,许多利用不了的边角地能拿来种些红薯过冬;北方则有更大的取暖需求,玉米又能吃又能烧,明显更相宜。
明末到处都在闹饥荒,得早点儿选育些产量高且抗性好的救荒作物推广出去才行!
顾闲积极怂恿:“等选育出好的薯种,你可得写信让你的乡里试种一些。”
那广东来的科道官点着头说道:“这样的好东西,乡里人应该都愿意种。”
顾闲便与对方交换了姓名,表示要是以后往广东推广番薯良种时一定找他商量。
这么忙忙碌碌地吆喝到邮局关门的点,顾闲也快把烤红薯卖光了。他特意留了一些,给每个满脸疲惫的邮局工作人员分了一根,跟他们开了个临时小会。
平时邮局工作也没这么累,但七月初顾闲又开始组织七夕活动,不仅在邮政总局搞了为期七天的古今情诗情信展,还大肆宣传七夕当天寄出的信将可以收集到特制的“鹊桥仙”邮戳。
该邮戳一年只启用这么一天!
试问谁能拒绝“只此一天”这种宣传?
是以今天一大早邮局以及全城各个邮筒就爆仓了。
所以今天邮局工作人员下班时都满脸疲色。
不过精神面貌倒是还不错,见了顾闲这个七夕活动策划人也没有抱怨今天有多辛苦,而是眉飞色舞地跟顾闲介绍今天的投递盛况。
今天一天寄出的信兴许比一整个月都多!
大家的奖金可都是工作量来算的,寄信的人多,大家的奖金也多。
所以累归累,一众工作人员跟顾闲汇报工作时还是非常高兴。
顾闲没有耽搁工作人员太久,大致知晓活动成果后便让他们赶早归家去。
作者有话说:
葛御史:我看他们想弹劾你顾小闲:您是说他们想吃霸王餐?*今天也更新了肥肥的一章!日常摆碗求点营养液没……没有我明天再来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