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 不好糊弄
顾闲写的两份东西正在大明四个最位高权重的人手里轮流传看,他自己却还是老老实实在司礼监的内书堂教书。
二月天气稍稍转暖,没了寒冬腊月那种出个门感觉耳朵要被冻没了的严寒。
碰上阳光好的日子,顾闲还会去撺掇同僚带上他们的学生一起外出跑操,争取大家都能锻炼出结实的身板。
当然了,就学生吃的那点东西,偶尔出来慢跑一下已经是极限了,再提高锻炼强度肯定吃不消。
唱些据说太子学了都夸好的歌儿。
有的人天生就具有亲和力,哪怕顾闲是后头来的,仍是很快荣升为内书堂最受欢迎的老师。
如此过去几天,顾闲才被喊去议事。
到场一看,嗬,都是熟人。
隆庆皇帝带上他儿子朱翊钧,然后是高拱、张居正,接着是礼部尚书高仪和工部尚书朱衡,这些此前都见过面。
倒是有两个此前见过、但没一起吃过饭的。
一个是掌兵部事的杨博。
此前谭纶回来挂名兵部尚书协理京营,兵部的事实际上还是杨博这个老资历管着。他与王崇古、张四维都是姻亲关系,且与高拱穿同一条裤子许多年。
另一个是户部尚书王国光。
这个虽也是山西人,但出身在某个山沟沟,读书都要去隔壁村读的那种。
张四维等已经通过联姻形成紧密利益圈子的山西派官员不爱带他玩,所以后来在万历年间他是张居正的改革好帮手,曾经捣鼓出一本《万历会计录》!
顾闲在脑海里搜索着关于王国光的事迹,看到这个《万历会计录》涵盖的内容后眼睛都不由睁大了。
不是,这不就是咱去年费劲吧啦搞的大明经济年报吗!
这还是王国光自己搞的,没带后世经验作为参考。
老张你不厚道啊,有这样的财政高手不介绍给咱一起干活!
张居正冷不丁接收到顾闲投来的谴责目光,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
事实上也是顾闲错怪张居正了,王国光在嘉靖后期一直被称病回了老家,后来隆庆皇帝把他召回来干活,他也一直爱干不干,动不动就说自己要养病。
去年内阁打架期间,王国光还被撵去南边当南京刑部尚书,还是户部这摊子事实在没人可接手了,高拱他们才捏着鼻子把王国光召回户部干活。
这场小会议六部来了五个掌部事的,只有刑部没人来!
顾闲暗自为刑部尚书鸣不平。
怎么开小会不带人家!
接着又对张居正的势单力孤有了更新的认识。
在座五个掌部事的,高拱本人掌吏部;高仪是他同年,掌礼部;杨博跟他同气连枝,掌兵部。
可以说三个话语权大的部门都在他们手里了。
朱衡这个工部尚书主要是干活的,而且都快七十岁了,时常考虑告老还乡。
这么算下来也就王国光这个新上任的户部尚书勉强还算有点偏向张居正。
哦对,隆庆皇帝也是高拱一派的。
难怪王世贞写《嘉靖以来首辅传》时要写高拱曾经当面斥骂张居正,一点脸面都不给他留,张居正被骂得面红耳赤,还是只能强笑谢罪!
就老高这如日中天的架势,他骂起人来谁敢不谢罪。
这么好一个“高拱全肯定”班底,不用来改革实在可惜了!
比如裁员最厉害的考成法本身就是高拱和张居正一起讨论出来的,就该让老高来挨骂啊!
顾闲在心里嘀嘀咕咕,行起礼来却一点都没耽搁。
都说官大一级压死人,在座的人有一个是一个,官全都比他大好多级!
该老实的时候他还是很老实的。
许是因为是在开小型高级干部会议,隆庆皇帝让大家都坐着说话。
太子朱翊钧本来端坐在旁边老老实实当个听众,见到顾闲以后立刻叫人把他引到自己下首落坐。
顾闲可是东宫班底!
顾闲见朱翊钧都在,也就放松地坐了过去。
才刚坐下,高拱就笑道:“人都到齐了,来聊聊这个邮政体系。”
如果可以不裁减驿站,还能在不增加经费的前提下盘活整个驿递网络,那当然是选择这个方案比较好。
只有驿递系统足够通畅,朝廷的政令才能及时下达到地方上。
你在朝中把政策琢磨得再好,推行不下去又有什么用处?
在座的人之中除了皇帝和太子基本都是实干派,不会觉得主意是个半大小子出的就不屑一顾。
尤其是王国光这种有过丰富地方经验的,更是清楚普通人寄送书信的需求从来都不小,只是过去大多都是托相熟的人帮忙捎过去,没有正经的邮政方式可以走而已。
这些信到底能不能送到、什么时候送到,那都是很难保证的事。
据说苏轼在儋州生病了,写信跟朋友们哭了几句,结果他一位七十岁的老友不顾劝阻非要远赴海南看他。
七十岁的老头儿自然受不了这样长途跋涉,一不小心死在了半路。
苏轼过了几个月才收到这个消息,赶忙写信给老友的儿子赶过去扶灵归乡。
这一来一回,苏轼这位老朋友估计得在外地停灵大半年。
名气这么大的苏轼收信尚且如此艰难,何况是普通人!
像白居易和元稹那样都是当官的,才能常年书信往来、互赠衣物,换个平民百姓一旦分隔两地估计要不了多久就“人事音书漫寂寥”了。
别以为平民百姓就不出门,这不还有徭役要服吗!
许多徭役可不仅是没工钱拿,还得自备衣食。半路不够了不得托家里人捎点?
要是家中供个读书人,赶考时缺衣少食了也得往家里递信。
如果出身军户那就有福了,还得去离得老远的地方服兵役。
不会觉得军营里什么都给你准备好吧?大多数生活用品还是得自己带!
这些都是物质上的需求。
事实上还有精神上的需求。
这个甚至占了书信往来的大头。
不管是读了书还是没读书的人,身在异乡都会想念自己的家乡与亲朋好友。
在还能吃饱穿暖的年月里,谁又会拒绝花几个钱买张邮票寄信给远方的亲友?
总而言之,这个市场十分广阔!
朝廷需要做的,只是印刷一些邮票卖给这片巨大的市场!
同时还能给那些几乎已经没地可种的贫农提供一些能拿稳定工资的邮递员岗位。
要是侥幸已经在社学学完了大多数常用字,便可以录用为分拣员工,负责每天对信件进行分拣!
当这些人脱离了土地也能活,就不至于没了土地就去参加农民起义了!
主要是这事也不会增加朝廷的财政负担,因为……印刷邮票成本很低,相当于无本生意!
这样赚到的钱应该足以支撑邮政体系的运转。
顾闲还提出在军中进行扫盲教育,这样服完兵役回去的退役士兵可以直接安排上岗。
有这样的奔头,大家估计就不会避兵役如蛇蝎了。
明眼人都知道是心甘情愿服管的兵好,还是消极怠工混日子的兵好!
一个邮政体系的建立,愣是让顾闲把吏部、兵部、户部、工部都扯了进来。
礼部也不可能置身事外,邮票这种关乎大明脸面的东西,设计起来可是绕不过礼部的!
更别提顾闲还说可以发售什么龙票、猴票(今年的生肖)、往圣先贤系列、十二花神系列、神话传说系列、经典名著系列……
一看就是专门针对收藏家做的局。
别人想不想要不知道,反正在座的皇帝、太子与阁老尚书们看了都只有一个感觉……全都给我来一套!
顾闲这小子蔫儿坏。
他出的这些主意叫你明知道他在掏你钱袋子,还巴不得他多掏点。
这可都是能生钱的宝贝,礼部可得好好设计!
至于礼部找谁设计……
那么大一个翰林院难道是摆设?
聊着聊着邮政体系具体细则,所有人的目光都逐渐转到顾闲身上。
是的,没错,任务回到你身上了。
那什么赛事纪念明信片的设计,你也一并负责了吧!
这个长跑比赛你就别参加了,你有这么好使的脑子,跟人家去比耐力干嘛?
跑出什么事来,那就是大明的损失啊!
顾闲:?????
顾闲不敢置信。
等会,先等会,你们的意思是,我不仅不能出去玩,不能赢奖金,还要干更多的活(这些活还是自己撺掇出来的)!
为什么会是这个结果!
高拱瞧着顾闲原本兴致勃勃的脸一下子垮了下去,不由大笑出声。
众人俱是大乐,连性格最为内敛的高仪脸上都多了几分笑意。
顾闲十分气愤。
这些家伙怎么把快乐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上?
糟老头子坏得很!
可他本来就是官最小的,一怒之下也只能怒那么一下,高拱还是愉快地宣布散会,让各部回去做准备。
做事要松弛有度,先来点开胃菜垫垫肚子。
收拾好驿递网络,考成法就该提上来了!
散会以后,朱翊钧跟着顾闲一起走。
等离其他人足够远了,朱翊钧才问顾闲:“你怎么没给我讲要搞这什么邮政体系?”
他是今天传看顾闲那份策论的时候才知道的!
十岁大的小子正巧是不喜欢别人把自己当小孩看的年纪。
朱翊钧虽觉得顾闲提议搞的邮政体系很有意思,却还是不高兴顾闲只拿个赛事章程敷衍自己。
顾闲还在那郁闷呢,听到朱翊钧这么一问,就知道这家伙果然又敏锐又记仇。
果然是天潢贵胄,从小就不好糊弄。
顾闲张口就来:“这策论只是我姐夫给我的作业,没想到他会拿给玄老看,还叫玄老给看上了!”
他确实是没想到。
按照各种记载,张居正和高拱的关系在这时候不是摇摇欲坠了吗!
高拱自己都在《病榻遗言》里这样写:这个张居正整天打着我的名头收买人心,我能拿他怎么办?只能尽量不跟他讲吏部的事了!
看看,已经不再是无话不谈的好朋友!
顾闲道:“说起来还是跟殿下聊到了比赛的事,我才想到了该怎么改革驿递,要不然我都不知道怎么写这次的作业!”
朱翊钧听他言之凿凿,心里那点儿不高兴才算是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我居然还有功劳”的小骄傲。他好奇地问道:“你都考状元了,还要写作业吗?”
顾闲一脸沉痛:“我姐夫他一直都这样,每次聊着聊着就说‘那你回去针对这个议题写篇策论过来吧’。我都不想跟他聊了!”
一提到这事,顾闲就有许多惨痛过往可以跟朱翊钧分享,他曾经从东北发展规划一路写到两广发展规划!
可惜张居正在内阁中资历太浅,一直都排在末位,在许多事情上都做不了主,只夸他写得不错,基本没机会落实下去。
还得是高拱这个首辅权力大、动作快啊!
朱翊钧听得一愣一愣。
张居正私底下居然是这样的人吗?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上班好难,想师妹了*今天更新了肥肥的一章!这个月好像也没有精力加更,距离上榜也很遥远(?)大家都被榨干了!不如先慢慢写一个月,下个月闲崽自己返还营养液我再来努力要饭今晚我要去学画画了!(信誓旦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