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章 遥遥无期
眼看顾闲要从驿递系统讲到经济发展,张居正无奈地说道:“乡绅豪强也不是傻子,你说办个活动人家就巴巴地给你掏钱。”
也就顾闲生在江南鱼米之乡才那么天真,还想着两京十三省都可以举办这种赛事。
考虑过蜀道之难吗?
考虑过许多地方(比如他老家荆湖一带,但为了给家乡留点面子张居正并不点名)至今依然有盗匪出没吗?
考虑过云贵与两广不仅群山延绵,还到处都是土蛮吗?
顾闲听着张居正脱口就是各地的核心问题,就知道这人脑子里没一刻放松过国事。他说道:“知道问题,不就该解决问题吗!”
许多人都是发现有问题便搁置不管,仿佛只要绕过它就能万事大吉。
反正等问题真正暴雷,自己说不定早调岗了,到时候责任就落不到自己头上,何必主动去触碰雷区?
盗匪问题、土蛮问题、道路不通问题,这些都是朝廷本该去解决的,而不是绕过这些麻烦当不存在,对当地百姓的困顿生活视而不见!
万历三大征之一的播州之役,不就是土蛮问题彻底爆发,横扫川黔湖广吗?
到时候打仗花的钱,可以轻轻松松把张居正改革辛辛苦苦攒下的家底花个精光。
比起打个仗再改土归流,顾闲觉得还是在那之前针对性地解决问题比较划算。
张居正看着顾闲顶着张稚气犹存的脸庞说出“有问题就该解决”这种话,依稀想起自己初入朝堂时遇到相知之人,也是这样指点江山、挥斥方遒,仿佛天底下所有的难处在他们的携手努力之下都能迎刃而解。
二十余年过去,知己星散各地,不知是否还有相聚之期。便是仍在身边的昔日知交,如今也不知会不会应了“白首相知犹按剑”之言。
世事多艰。
张居正心中暗自慨叹,却又莫名少了些争分夺秒去做事的急迫感。
他还年轻,而顾闲更年轻,倘若他再干个十来年后顺利告老还乡,顾闲应当也成长起来了。
以顾闲东宫旧臣的身份,对太子的影响力想必不会小,在朝中应当有力争到底的资本。
到那时候他便不用担心人走政息,可以放心地与朋友泛舟衡湘烟水间。
两人讨论了一会,张居正便让顾闲写篇策论拿给他看看,算是默许他去瞎折腾。
顾闲心情颇好地去瞧瞧今晚张家吃点什么,当在自己家似的加了两个比较适合这季节的菜,饭桌上哄得张家二老都多吃了半碗饭。
等到吃饱喝足归家去,外头天色还早得很。
他到家后又尝了尝两个徒弟做的菜,指出了他们的几处不足,才钻进书房给王宜玉写信——
师妹,你们出发已有好些天了,我特别想你,吃不香睡不香,巴不得不当这官了,追着你们归乡去!
顾闲洋洋洒洒地诉着衷肠,翻来覆去就是“没有你在身边的日子里我无时无刻不在想你”。
至于自己趁着王宜玉不在家搞东搞西的事,他是一句都没提!
既然要往南边送信,顾闲自然不忘写几封家书,再写几封给朋友的信,又给张居正写个如何以点带面盘活整个驿递网络的马拉松经济策论,这么忙活下来,天色都黑了。
该写个赛事章程去糊弄太子了!
说是糊弄,顾闲写得还是挺认真的,并且学着张居正那样照顾十岁小孩(实际上应该是九岁左右)的理解能力,整份章程写得图文并茂,甚至还整了个《通州线食宿指南》样本。
主要是这条线他比较熟悉,因为张元德的猎场和沈春生的庄子都在那个方向,对沿途的食宿情况略有了解。
这么忙活下来,困意终于袭来,顾闲钻进冷冷清清的被窝里呼呼大睡。
翌日朱翊钧就收到了一份看起来十分用心的章程。
他越看越是喜欢,越看越是期待这个赛事能顺利举办。
朱翊钧迫不及待地去寻隆庆皇帝分享顾闲新想出来的绝妙主意。
隆庆皇帝正和高拱聊着天,见朱翊钧欢欢喜喜地跑了过来,不由跟高拱笑道:“前些天还蔫头耷脑的,昨儿去找了顾修撰又乐呵起来了。”
高拱倒是不关心太子如何,在他心里太子才十岁大,甚至都还没过十岁生辰,实在不怎么值得重视。
隆庆皇帝才登基六年,如今正当壮年,等太子长大他估计都致仕回老家去了。
只要维持好明面上的恭敬即可,他堂堂首辅没必要巴巴地去讨好太子。
即便已经在朝为官三十余年,高拱始终都是这么个脾气:看谁都觉得对方是垃圾。
过去头上有人压着尚且如此,眼下没人能和自己抗衡了,他更是把这一点发挥得淋漓尽致。
反正是没把任何人看在眼里。
唯有在自己看顾着长大的隆庆皇帝面前他还会收敛一二。
朱翊钧见到有高拱在,也是收敛了一下脸上的笑意,给要起身见礼的高拱免了礼,瞧着跟个小大人似的。
待到入座,朱翊钧才给隆庆皇帝看顾闲写的章程,上头图文并茂地从如何筹备写到如何进行比赛。
隆庆皇帝接过一看,只能感慨还得年轻人写东西,上头那是一点文绉绉的内容都没有,看起来特别好懂。
要是朝臣的奏疏写成这样,他也不至于只看个票拟内容,懒得看他们都在掰扯什么!
这个长距离竞走赛事脱胎于元朝忽必烈的校阅活动,但顾闲认为大明不需要因循守旧,提出可以分为专业参赛者(京师各营选拔出来的优秀健儿)和业余参赛者(自主报名)。
两个赛道,两种奖励!
至于奖励哪里来,朝廷可以酌情搞个奖牌填充奖池,其余的奖金、奖品可以由京师各大商户赞助!
这种花点钱就能露脸的大好机会,我们怎么可以与民争利,必须让给有钱的豪商巨贾!
这样参赛选手荣誉和实惠都有了,这些商家也能趁机给自己打个广告,可谓是皆大欢喜!
顾闲这个方案就一个主旨:这活动办得好了,钱我们一分都不用花,甚至能倒赚一笔!
赛事手册还可以给你做成一本吃喝玩乐指南,到时候咱足不出户就能掌握这条路线上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
心动不心动!
隆庆皇帝:“……”
完了,狠狠心动!
怎么还要安排到清明那么久?
还得整整一个月!
今年有个闰二月,所以清明是在闰二月的十五日。
按照顾闲的说法,到时候初一十五碰上国子监、顺天府学休沐,那么多学生无所事事,与其让他们出去晃荡,不如统统拉来干活。
年轻人合该多锻炼锻炼!
可不能因为换了个祭酒就放松了对他们的要求!
他们要想躲懒,相信正在路上的万祭酒绝对不会同意的。
这份赛事章程转到高拱手上的时候,高拱都能感受到隆庆皇帝的……不舍?
高拱:?!
顾闲那小子到底写了什么?
高拱看东西很快,何况是顾闲写来哄小孩的方案,不消片刻,他就把整份章程给看完了。
不得不说,顾闲真的很聪明,无论撺掇别人搞什么活动都先确定一个大前提——我绝对不花国库半枚铜钱!
只要保证这一点,很大程度上能够避免许多阻挠意见。
可以说是牢牢抓住了国库没钱这一痛点。
高拱正琢磨着,就感受到了旁边朱翊钧那“你不会不还我吧”的灼灼目光。
高拱:“……”
就一份赛事章程,怎么还护食上了?
眼看眼前的父子俩都巴不得这个活动当天立项当天落地,高拱只得先行告退。
不想回到内阁,又看到张居正拿着份文稿在那里看。
瞧那相对放松的模样,应当不是在看公文。
高拱坐到旁边问张居正在看什么。
张居正道:“也没什么,就是让顾闲那小子写的策论。刚处理完六部的公文,看点别的放松放松。”
他也没避着高拱,把已经看完的那一大半文稿分了过去,问高拱要不要看看。
“是关于驿递问题的。”
张居正道。
改革驿递的事,他们两个人也时不时会一起探讨。只是目前还在落实清丈田亩的事,驿递问题暂且还不适合大刀阔斧地去动。
也只能先讨论讨论。
提及正事,高拱也坐直了身体,接过顾闲的策论看了起来。
驿递系统之所以搞得民怨四起,还是因为铺兵是义务劳动。工钱根本没有,任务又繁重,自然怨声载道。
可要是按照一条鞭法的模式先收取役钱,再用这笔钱去雇佣贫农家的壮丁来干活,又得考虑驿站的效益问题。
总不能年年赔一大笔钱进去吧?
不想在这方面投入太多钱,裁减部分驿站就势在必行。
偏偏驿递系统关乎朝廷对地方的控制力——如果平时连消息都不能及时传递回来,谁会相信你能掌控这个地方?
闭起眼睛瞎裁,一不小心就得搞崩了。
这就很考验执行者把控全局的能力。
顾闲许是不满足于马拉松经济,写着写着愣是把策论写成了关于兴办大明邮政的倡议书。
邮政这东西,在清末民初已经开始发展起来了。
清王朝曾发布“龙票”,算是中华邮政历史上的第一套官方邮票。
龙票分为绿、红、黄三种,绿票代表一分银,可以用来寄送明信片等印刷品;红票代表三分银,可以用来邮寄普通信函;黄票则是五分银,可以用来寄送挂号邮寄。
现在大清还没影,大清龙票更是遥遥无期。
所以,这里掉落了世界上第一套龙票欸!
没人要,俺拾嘞!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裁员容易裁到闯王,不如我们还是来开源吧!*足足二更!继续摆碗!呜呜看在努力加更的份上给闲崽分点营养液吧!!现在已经没有好榜单可上了!!感觉才写了个开头,后面可怎么办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