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有点想吃
顾闲本来还想听张居正和王世贞的高见,好好在旁边学上一手。
这会儿听张居正说了个“甚美”,他立刻兴致盎然地跟着点头当应声虫:“甚美!”
王世贞不想说话了。
好在以张居正的性格,顶多也就挤兑王世贞那么一句,后面便好好地欣赏起字画来。
回去的路上,顾闲好奇地问起张居正刚才王世贞听到“甚美”时表情怎么怪怪的。
张居正不答反问:“你发现了还跟着说?”
顾闲乐滋滋地道:“怪有意思的。”
张居正想到王世贞方才那模样,也觉有些可乐,便把王世贞私下写信来夸“甚美”的事给顾闲讲了。
顾闲这才明白是怎么回事。
没想到张居正还有这么促狭的一面。
转念他又想到了张居正上次还在高拱面前提“绝妙主意”。
这时候的张居正还年轻,还没有在政治理想和忘年好友之间做出抉择,也没有登上首辅之位、被万历皇帝一口一个“元辅”地喊。
哪怕在外人面前永远神色冷静、儿女面前当个严父,张居正私底下偶尔还是会开玩笑,也会在闲暇时给星散各地的朋友写信。
——信中要么跟人家说“这么多人里头就数你跟我最好”,要么把自己觉得颇有成效的举措挨个给朋友们报一遍喜。
可是在张懋修、张嗣修他们整理出来的《张太岳集》里面,附带着一份《先公致祸之由敬述》。
里面并没有太多为张居正辩白的言语,只节选了张居正给别人的八封信。
从万历元年起,他便表示“愿以其身为蓐荐”“谊当以死报国”,到了万历五年后更是发展为“破家沉族”“忘家殉国”“众镞攒体”。
以张居正的政治敏锐度,显然已经察觉自己所做的事会招来什么祸端,也已经察觉皇帝与许多同僚其实并不理解也并不支持自己的改革。
所以他说“他日去位之后,必有思我者”,也说“不但一时之毁誉有所不顾,虽万世之是非亦所不计”。
到那时候,张居正可能都没空掏出黄荆条揍他了。
顾闲安静了好一会,暗自叹了口气。
不知不觉,距离他背着锅来投奔张居正已经过去五年多了。
都说人心肉长,他此时的心态与刚到京师时早已不太一样,张居正于他而言也不再是史书之上的陌生人。
那些夸张居正的话、骂张居正的话,总会冷不丁地从他脑海深处冒出来。
防不胜防。
算了。
不就是区区搞改革、推新政吗?接下来争取多拉点人一起干就是了,绝对不会再让张居正累垮在首辅位置上!
顾闲信誓旦旦地说道:“您放心吧,我不会在老师面前提这件事的。他那个人爱面子,要是知道我们私底下埋汰他肯定会生闷气!”
张居正道:“我记得你没少当面埋汰他。”
顾闲道:“当面讲的跟背地里讲的哪能一样?能当面埋汰说明我们情谊深厚!”
张居正微微一顿,说道:“倒也有点道理。”
昨日高拱找他过去小聚,他原以为是友人间的相会,便收拾收拾寻了过去。
结果到了以后高拱便问他是不是收了徐家的钱。
高拱不知从哪里弄到张礼单,上面列着银三千、玉带宝玩若干。
张居正自从入了内阁便会收到各种各样的礼物,认识的不认识的都遣人送东西来。
有些还找个由头说是道贺,有些就是直接硬送。
张居正大多都原路退还,有时候对方给的礼物多了,还命人核对一下礼单另抄一份再退,省得来回路上有人贪了去,到时自己有十张嘴都说不清。
对于有些亲朋的馈赠,他确实是收了,但那都无关政事,只算亲朋间的正常往来。
他也会送些书籍、银钱给自己看好的年轻人,一如当初顾璘赠少年时的他玉带一样。
张居正向高拱解释了许久,礼单他是拿到过,但大多都退回了,只意思意思地挑了件用得上的玉带留下。
当年正德年间的首辅李东阳致仕当天,便把自己的门生们喊上门,分了自己退休后用不着的冠带雅玩,士林中传为佳话。
李东阳曾被人讥笑“伴食中书”,为人却有清操。
据传有次他继任首辅的师弟杨一清带着酒食过府为他贺寿,李东阳看到盛酒的是金杯,便问杨一清:“你平时也用这个吗?”杨一清听了大为惭愧,往后再也不敢用它。
这样清廉的人尚且能给门生们分点东西,徐阶把致仕后用不上的冠带转送给学生不是很正常吗?
这不过是师生间再寻常不过的馈赠罢了。
张居正声色具苦:“如果这也是罪过,那就定我的罪好了。我们二十余年的交情,终究抵不过旁人三言两语的挑拨!”
高拱听了他的话后神色缓和下来,邀他坐下喝酒。
张居正与高拱喝了两杯,却不知那酒是什么滋味。
他挑拣着其他话题与高拱聊了小半日,才独自归家去。
高拱身边有许多人见不得他们好,想方设法要取而代之,张居正早就知道了。
在官场中有时候如同逆水行舟。
——不进则退。
张居正思及昨日种种,抬头看向走着走着突然去路旁摊位跟人问价的顾闲。
这小子行事不着调,说话没个正形,却莫名在官场中混得如鱼得水。
要不是殷士儋破格把顾闲借调来搞年报,张居正不会这么快让顾闲越级做事。
这不仅不符合他的原则,还容易授人以柄。
偏这小子自己去把人家殷士儋忽悠得将他引为知己。
皇帝和太子就更不必说了,张居正总觉得顾闲在某次聚餐时给他们下了蛊。
上次张居正还先后收到李春芳和赵贞吉的信,说顾闲这小子作恶多端,扰乱他们的退休生活。
证据就是现在地方官搞博物馆的时候,要么时不时登门请教,要么时不时问他们借几个家中子弟或者门生去用,害得他们待在家里都不安宁!
一追问,才晓得这是顾闲出的主意,说什么乡有一老,如有一宝,有事须得拿出后辈的姿态多多去请教。
李春芳和赵贞吉都在信里表示“管管你妻弟”。
怎么会有人以一己之力隔空把所有人变得那么不要脸!
这还只是比较爱说话的两个人,像一直跟顾闲联系的郭朴显然都不会来信谴责他,而是私底下与顾闲交流。
还有更多顾闲前几年靠着《新风》驿递网络搭上线的不知算哪门子关系的亲朋好友。
总而言之,顾闲这小子年纪不大,攀起关系来脸皮却厚极了。
张居正有理由怀疑等顾闲在官场混满十年八年,这家伙绝对能做到“知交满天下”。
一个结党营私罪名跑不了了。
张居正没有停下来等顾闲瞎买,径直领着仆从往前走。没一会,顾闲就抱着两包栗子追了上来,问张居正要不要带一包回去吃。
顾闲还饶有兴致地介绍吃法:“冬天书房里都要烧火盆的,您看书写信感觉乏了,就取几个扔进火盆里。没一会它就会啪地爆开壳蹦出来,好剥得很,还特别香!”
张居正道:“你以为人人都像你这样看着看着书又吃上了。”
顾闲哼了一声,表示自己书房里可不仅有栗子,还会摆荸荠和小芋头,不仅火盆里永远不会空,小火炉里也会塞几个。
顾闲还和张居正叭叭起来:“要是有红薯就好了。”
“您知道红薯吗?听说是南洋那边引种的番邦作物,是佛郎机人带过去的。”
“这东西好种得很,哪怕只是弄几根藤回来也能活!而且南方春夏秋三季都能种,遇到洪涝灾害可以补种一些来救荒。”
“红薯的果实长地里,种下去一根,拔出来一串。大的蒸熟剥了皮就能吃,小的扔火里烤熟扒拉出来,老香了!”
张居正道:“瞧你说得这么仔细,像是已经吃到过似的。既然红薯这么好,你怎么只叫人种玉米花生,没叫人种红薯?”
顾闲当然不能说“我上辈子吃到过”,只能郁闷地说:“我也就听人说的。”
“前些年春生说要帮我找,但出海这种事一去就是一年半载,中途意外颇多,抵达的目的地也不一定引种了红薯,所以一直没什么消息。”
顾闲对这些美洲作物的引进并没有太执着,毕竟清末也不是没有玉米、红薯、土豆这些作物,不还是到处饥荒?
只能说小老百姓能多几个选择是好事,但要说大明有它们就万事大吉,那肯定不可能。
唐代不就有人写过了,四海无闲田,农夫犹饿死!
这还是聊到了烤栗子,顾闲才想起了烤红薯的香甜味道。
有点想吃!
张居正一看顾闲那表情,就知晓他又馋了。
既然是那么好用的救荒作物,张居正也上心了,开口说道:“既然是佛郎机人带着海上吃的,说不准蚝境那边也会有,石汀刚接任了两广总督的职务,回头可以托他让人留意留意。”
作者有话说:
注:①李东阳和杨一清:参考《明语林》,分东西的记载找不到了,可以去看隔壁《戏明》,老李退休时分宝贝,门生甲一件文崽一件,门生乙一件文崽一件,爱徒无疑【李西涯致政后,杨邃庵【一清】载酒肴,过其怀麓堂为寿。觞有金卮,西涯目瞩之,曰:"公近亦有此耶?"邃庵有惭色,自是不敢复用以觞。】②高拱质问张居正:《病榻遗言》:【辛未秋,徐因一通判送银三千、玉带宝玩等物于渠,渠受之。有松江人顾绍者知其事,揭告于予,证据明白,渠惶甚,莫邊为居。予为解慰,以为小人告讦,不信,而执绍付法司解回,渠始稍宁,而称我曰:“毕竟是公光明也。”然虽眼底支吾,而本情既露,相对甚难为颜面。】高拱:记仇.jpg《明史》:【居正从容为拱言,拱稍心动。而拱客构居正纳阶子三万金,拱以诮居正。居正色变,指天誓,辞甚苦。拱谢不审,两人交遂离。】高拱还只是写银三千,这里又三万金了,怎么还越传越多百家讲坛《国史通鉴》有一集叫做《新郑江陵》,专家很八卦地分析了这一段话,有兴趣可以去看看感觉这些专家一讲到八卦就发狠了,忘情了,这个人都眉飞色舞起来……上次看的时候记录过一小段,可以搬过来给你们看看他是怎么讲的——老师:两人交遂离,为什么是离?老师:很多人的关系破裂,往往是有第三者,乃至第四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