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是个怪胎
在潘晟一句接一句的调侃下,顾闲麻溜跑了。
新婚燕尔,当然是情深意浓的,即便顾闲这么大大咧咧的人,夜里偷尝过情爱滋味后还是有点害臊。
有些事情就是这样,没发生的时候大谈特谈也不觉得有什么,真发生了你反而不想跟人讲了,一讲就免不了会想起夜里的事情来。
还干不干活了!
说到底,这些私事总归不太适合拿出来打趣,也就到了潘晟这个年纪了才好拿来揶揄后辈。
潘晟一点都没有欺负小孩的自觉,还真写上自己的意见叫人跑个腿送去内阁。
入秋后张居正事情很多,一大早就开始处理各项政务。他正跟高拱商量着边防事务,就有书吏送了份礼部那边的公文来。
高拱与张居正两人在公事上一向无分你我,见有人专门给张居正送东西,不由问那书吏:“这是谁送来的?”
书吏忙答道:“是礼部尚书潘晟送来的讲章。”
张四维他们的讲章此前已经递进来了,这会儿再送来的肯定是顾闲那小子写的。
高拱拿过那份讲章一看,乐了。
他招呼张居正一起瞧瞧。
张居正:“……”
说实话,不是很想看。
一看高拱这表情,他就知道顾闲没写什么好东西。
不过考虑到自己与高拱的关系近来有些微妙,张居正还是拿过那份讲章看了起来。
顾闲到底年纪还小,还不晓得藏好心思,稍微有点阅历的人读了这份讲章都会发现他那堆屁话底下散发出来的冲天怨气:我还想继续放婚假!我一点都不想回来干活!你非要我上的话,我要开始骂人了!!!
张居正头疼无比。
这么个小子怎么就叫他考上状元了?
考虑到这三首诗确实是选自《诗经》,顾闲的选择理由又写得有理有据,张居正倒是没有驳回去。
正好他想推行新的考成法,说不准得抓些“硕鼠”来开刀,改一改满朝上下效率低下、办事困难的坏风气。
顾闲先讲讲《硕鼠》,倒算是叫太子也知晓那些个盘踞在大明官场上的硕鼠们是如何败坏民心的。
至于《相鼠》和《山有枢》,那也算是《诗经》名篇,顺带讲讲倒也无妨。
只是回头得去跟王世贞讲讲,他这个学生兼女婿可真是愈发无法无天!
教不严,师之惰啊!
张居正遣人去文华殿问过朱翊钧的意见后,便给顾闲送了个条子:你的讲章很好,太子近日屡次过问你的归期,今天下午你就立刻给太子上课吧。
顾闲埋头干了一上午活,正在跟同僚们分饭吃,香喷喷的红烧肉刚吃进嘴里,张居正写的条子就来了。
顾闲:?
顾闲接过条子一看,天塌了,当天就要加班!
那书吏笑了笑,熟练地取了几份饭带回内阁,还与张居正描述了一下顾闲的表情。
张居正打开自己那份饭一看,是还冒着热气的红烧肉。
这酒楼为了有别于京师本土的特色,偶尔会加一些江南的食材作为点缀。
今天这份红烧肉上加了南京送来的桂花,据说是用古法窨制的,哪怕放到明年色香味也分毫不减。
京师虽也能找到些桂花,但到底水土不一样,既没有南方多,也没有南方香。
这份桂花红烧肉配的是米饭,那米饭用酱汁稍微炒了一下,粒粒都带着饱满的油光。
这么一份饭菜送进内阁来虽已经不如刚出锅时香,吃着却也滋味十足。
殷士儋给隆庆皇帝日讲回来,还没进门就闻到了饭菜的香味,再一看,是几个书吏在分吃一份红烧肉。
连酱汁都抢着用来沾馒头了。
他迈步入内,看到张居正和高拱也都在吃饭,两个人面前都还有几块亮晶晶的红烧肉。
殷士儋想到自己刚刚吃的御赐饭食,顿时觉得嘴巴里的余味叫他有些难受。
呵,桂花红烧肉有什么稀奇的?他们山东的红烧肉比这些花里胡哨的做法香多了!
转念想到近来与顾闲的几次酣畅淋漓的笔谈,殷士儋又觉得自己回头也去订一份饭,权当是支持顾小友的朋友。
高拱伙同张居正排挤他又如何,好吃的饭菜可没做错什么。
今晚他就跟顾闲预定饭菜去!
另一边的顾闲吃饱喝足,也没多耽搁,溜达进宫去文华殿后殿拜见太子朱翊钧。
一路上无论是见到禁军还是见到书吏,他都热情地跟人家打招呼。
弄得有第一次见到他的人都生出几分疑惑来:我认得这位顾状元吗?
顾闲才不管那么多,见人家面带疑惑还特意停下来唠几句家常。
俗话说一回生二回熟,下次见面咱就是熟人了!
这么走到文华殿外,顾闲都已经消食得差不多了,精神抖擞地向朱翊钧见礼。
朱翊钧见顾闲瞧着神清气朗,一副人逢喜事精神爽的模样,便知道他的新婚假期过得很快活了。
他免了顾闲的礼,让顾闲先坐下说话。
顾闲坐下喝了口内侍给自己上的茶,觉得不如潘晟的茶好,琢磨着回头拿点什么去跟潘晟换点。
他暗自这么琢磨着,嘴上不忘为皇后赏赐的事向朱翊钧道谢。
要不是关心孩子的教育问题,陈皇后哪里知道他是谁啊?
状元这个名头对寻常人家来说十分荣耀,对上头的人而言不过是刚进官场的新兵蛋子。
毕竟科举只是你步入仕途的敲门砖,具体能走多远还是得看你自己的造化。
朱翊钧很矜持地说道:“也没什么,孤就是跟母后提了一嘴而已。”
顾闲一眼看出他在给自己邀功,但看破不说破。
相处多了,他很难把眼前的小屁孩和后面贪敛无度的万历皇帝联系起来。
史载万历皇帝三十年不上朝,致力于绕过国库给自己的内帑弄钱,具体弄了多少谁都不知道。
据说康熙修宫殿弄到了养心殿后窖藏的两百万两金子,快乐地把紫禁城缺金的地方都给补上了,十分感谢万历皇帝的馈赠!
崇祯皇帝哭穷的时候也说过,此前他哥已经拨了内帑一千多万两给边关,内帑快弹尽粮绝了。
甭管这钱最后到底是谁花了,反正万历皇帝抠抠搜搜搞钱三十年,小金库富得流油。
《礼记》说过,国无九年之蓄曰不足;无六年之蓄曰急;无三年之蓄曰国非其国也。
万历皇帝倒是把自己的内帑弄到了“九年之蓄”的程度,但是国库常年入不敷出,大明这艘破船是愈发地破破烂烂了。
众所周知,前期不去解决问题,后面决口越多越难堵,决堤是迟早的事。
到崇祯末年有御史忧心忡忡地上书说:万历末年九边军饷还能靠着两百八十万勉强运转,现在辽东基础军饷需要九百万,剿饷需要三百三十万,后来又索要练饷七百三十多万,加起来将近两千万两!自古以来哪里有每年搜刮百姓两千万两,然后用两千万两拨给边关的道理?
光看御史列出的数据,就知道事到临头还是得苦一苦百姓。
当时正值大明王朝气候最恶劣的时期,年年都有天灾人祸不断发生,偏偏遇到大明王朝最高昂的税收,也难怪闯王振臂一呼就有百万大军。
只能说从嘉靖年间开始,国库储备就已经是远低于“国非其国”的程度了,后头又来了个三十年不上朝的万历皇帝进一步加剧这种情况,到后面积重难返是必然的,朱元璋再世都救不了。
顾闲忍不住多看了朱翊钧几眼,心里不免又冒出些不可为外人道的惆怅。
眼前这么个还带着点稚气的半大小子,真的能成长成一代明君吗?
在一切还没发生之前,是不是应当先别带着偏见去看待他,争取把他往好的方向引导?
可恶,他一个厨子到底还是操上了振兴大明的心!
事已至此,只能先把万历皇帝不上朝的借口提前解决了。
先纠正朱翊钧的不良饮食习惯和不良作息习惯,再敦促他勤加锻炼,保证让他从此远离腿疾,健步如飞!
顾闲干劲十足地问朱翊钧准备好没有,他也迫不及待要正式上课了!
朱翊钧:?
怎么聊着聊着突然这么有干劲?
朱翊钧不太理解,但他也很期待上课。
冯保听说要上课了,命人抱了把琴上来。
这也是顾闲新讲章上提出来的,说一直带太子敲桌子当伴奏也不太相宜,怎么都得弄个乐器来带一带。
冯保喜琴,也善琴,本来他今儿要去处理东厂事务,了解到顾闲要弹琴,便特意过来看看这小子是什么水平。
顾闲没管冯保怎么想的,他学琴就是图个乐子,拿到琴便试着弹了首轻快的小曲,觉得手感很不错,便问朱翊钧要不要复习一下《采薇》。
朱翊钧连连点头。
展书官便把《诗经》翻到《采薇》一页。
这对朱翊钧而言又是个新鲜体验。
主要是顾闲的琴声像是勾着人跟着唱似的,他不知不觉又顺顺畅畅地把《采薇》温习了一遍。
与吹着迎面而来的河风唱的时候又是不一样的感觉。
朱翊钧看向顾闲的眼神更亮了。
他怎么连弹琴都会,还弹得这么好听!
旁人能学通经史已经很难得了,他倒好,还有空学做菜、学骑射、学乐理、学各种稀奇古怪的本领。
朱翊钧大惑不解。
真是奇了怪了,这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难道顾闲活了两辈子不成?
冯保也有同样的疑惑,他自认自己也算聪明,哪怕成了阉人也没有放弃进学,私底下练得能书善琴,经过这么多年的努力勉强称得上是太监之中颇有文化的。
可这小子才十八岁!
真是个怪胎!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你怎么知道我活了两辈子?*注:①明末军饷:参考《明史》【御史郝晋亦言:“万历末年,合九边饷止二百八十万。今加派辽饷至九百万。剿饷三百三十万,业已停罢,旋加练饷七百三十馀万。自古有一年而括二千万以输京师,又括京师二千万以输边者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