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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明 第170章 馒头笑话

春溪笛晓 · 穿越小说 · 1.8 MB · 2026-09-06 20:36:13

第170章 馒头笑话

  殿试快枪手这种存在,以前也不是没有。

  但那都是在大明立国之初,科举制度还不完善,以至于殿试一般是……谁先写完谁拿状元!

  没错,就是这么草台班子。

  你写这么快,文章又还过得去,一看就是能力过硬又充满自信,状元合该你来当!

  这就导致有人专门针对速度进行特训,还没进殿试考场就夸口说“今年状元归我了”。

  众所周知,讲这种话的人一般会遭遇不幸,人么,得意时且莫招摇,焉知你的快意会不会刺痛别人的眼睛?

  反正吧,这人是没拿到状元,这规矩也随之改掉了,殿试结果也得由众多阅卷官花个一两天来认真评定等次。

  既然写得快没用了,大伙自然没再往这个赛道上发展。

  后来的考生们为了表现自己不是那等哗众取宠之人,全都老老实实慢慢写,免得自己过早交卷的事被记上一笔。

  顾闲觉得自己这也算是很老实地混入其中。

  顶多只是跟太子多聊了几句,问题不大。

  只不过顾闲随口这么聊的几句,对朱翊钧冲击颇大。刚才他还担心顾闲不会今天的题呢,结果顾闲居然已经写完了!

  他忍不住往顾闲的答卷上扫去,赫然发现……顾闲甚至还用油纸把答卷包了起来!

  顾闲一眼瞧出朱翊钧眼里的疑惑,又娓娓与他说起其中道理:一会除了馒头,还有一碗热汤,万一汤撒到卷子上多不好。油纸真是好发明,防水功能非常有用!

  朱翊钧:“……”

  你考虑得还怪周全的。

  没办法看到顾闲写了什么,朱翊钧有点郁闷。

  听说读卷过程中虽无须誊录,但也是糊名的,得评定名次后才拆开封条往名单上填名字。

  不知道顾闲写的内容就只能盲听盲猜了。

  这怎么猜得着!

  朱翊钧说道:“你要不再仔细检查检查?”

  顾闲道:“不用了,瞧瞧,馒头来了!”他十分高兴地把笔墨又往旁边挪了挪,将大半张试桌都拿来迎接热汤和馒头。

  朱翊钧瞧见顾闲那兴高采烈的模样不由一阵沉默。

  别人不都削尖脑袋想在皇帝和太子面前展示自己的吗?

  难道是看他这个太子年纪太小了,顾闲觉得没必要在他面前好好表现?他有些不高兴,但并没有表现出来,只对负责分馒头的人说道:“给孤也来一个。”

  那人闻言自是恭恭敬敬地给朱翊钧挑了一个还算热乎的馒头,连带顾闲那份馒头和汤都是带着热气的。

  后头那些就不好说了。

  顾闲不知朱翊钧心中所想,只觉自己得了便宜,连带看朱翊钧都顺眼了许多。

  他见朱翊钧一脸疑惑地看着手里寡淡无味的馒头,仿佛不懂他为什么会留下来吃这么个玩意,边尝了口热汤边地给朱翊钧讲起了馒头笑话。

  说是有人写了本游记,讲的是他到处走走停停的见闻,内容半真半假,须得自己去分辨。

  这游记中讲到有年水灾,许多灾民被困在屋顶上,要吃没吃,要喝没喝,有的人饿得投水自尽。天可怜见的!

  抚台怕出人命,忙派人去给他们送馒头,大人三个,小孩两个。

  朱翊钧一听,很认真地点着头说:“合该如此。”

  顾闲道:“结果第二天抚台命人用空船把他们送去北岸,好些个刁民居然不愿意上船。一问才晓得,他们觉得待在这四面都是水的屋顶上有馒头吃,去了北岸就没了!”

  朱翊钧听得一愣一愣。

  不就几个馒头吗?

  怎地宁愿待在洪水里不走?

  顾闲道:“人家抚台当然没惯着这些刁民,送了几天便不送了,所以他们还是活活饿死了。你说这活该不活该?”

  他讲完了,也没管朱翊钧这个听众观感如何,慢悠悠地咬了口自己沾朱翊钧光得来的好馒头。

  到底是有编制的御厨,馒头这种日日都要做的东西趁热吃还是可以的,可惜没带上咸菜萝卜干之类的来就着吃!

  正品尝着,就察觉旁边有道视线一直在盯着自己看。顾闲一转头,对上朱翊钧略带愠怒的双眼。

  “殿下怎么了?”

  顾闲颇为关心地问。

  朱翊钧到底是太子,且还记仇得很。

  据说高拱在先皇去世时恸哭了一句“十岁天子如何治天下”,传到朱翊钧耳里就叫他把自己亲爹最爱重的老师从顾命大臣里除名了,连退休大臣驰驿回籍的体面都不给,直接让他滚回新郑去!

  高拱去世前把身后之事托付给了张居正。

  张居正当时还是首辅呢,在朝中也得委婉周旋,才让高拱在去世第二年恢复原官,以相应的祭祀待遇下葬。

  可见朱翊钧这人一句话的仇能记好些年。

  这么个小心眼、且未来还会掌握你生杀大权的小太子,能不得罪还是不得罪为好。

  这么一琢磨,顾闲便很有耐心地给朱翊钧讲养生道理:“殿下有什么不高兴的得直接讲出来!我的一个朋友跟我说,心中有气就得发,发出来才能念头通达。”

  朱翊钧很生气地道:“你讲了那么个故事,怎么还吃得下馒头?”

  顾闲听后恍然明白了。

  在信任张居正的那些年里,朱翊钧还是有成为一位明君的志向的,非常认真地朝着所有人提出的要求去努力。

  那些勤政爱民的说法,这时候的小太子或多或少还是听进了心里去。

  故事里的百姓为了吃上几个馒头活活饿死自己,岂是一句刁民活该可以掩盖的?

  说到底,还是百姓吃不饱饭,更吃不上什么好东西,只能靠粗粮菜羹度日。

  一遇到灾年,那更是粗粮菜羹都吃不上了,遍地闹饥荒,饿死人。

  馒头这玩意看似家常,实际上对于许多百姓而言是逢年过节才舍得吃一顿的奢侈节庆食品。谁家能做到顿顿白面地吃?

  顾闲家这样整日好吃好喝的,已经称得上是家底丰厚了。

  为了几个馒头丢了命,能说是灾民眼皮子浅吗?能说是刁民活该饿死吗?

  顾闲放下手里吃了一半的馒头,语气郑重地夸道:“殿下能为那些受苦受难的百姓生气,实乃社稷之福。想来若是殿下处在那位抚台的位置,定能拿出万全之法救灾解难,不叫任何一个百姓饿死在自己眼前。”

  朱翊钧哽了一下。

  他哪有什么万全之法。

  朱翊钧学着顾闲那样掰开馒头咬了一口,只觉这再寻常不过的吃食今天吃起来格外不一样。

  这时隆庆皇帝身边的内官过来让他回去了。

  哪怕考生们正在吃东西,他们也不好多留。

  毕竟科举考试有内帘、外帘之分,内帘负责评卷,外帘负责巡考,两者是不许相互交流的。

  你又出来巡考又回去评卷,那糊名岂不是白糊了?

  隆庆皇帝这个皇帝算是殿试主考官,远远地站着看看考生们的长相就差不多了,不能真走下去看人家答题。

  朱翊钧这个太子还小,又不参与决定名次,叫他下去走走看看倒是无妨。

  只不过这小子一到场中就直奔顾闲那边,两人还有来有往地聊了起来。

  虽说试桌和试桌之间离得足够远,他俩聊会天不至于影响旁人,但当众这么干未免也太旁若无人了!

  没看到考场周围的翰林官和言官都已经频频朝他们行注目礼了吗?

  当然,隆庆皇帝把自家孩子喊回来也不是怕有人说三道四,而是好奇他们到底在聊些什么!

  父子俩离开殿试考场的时候,不少人都松了口气。

  有的人不由自主地看向顾闲所在的方向。

  还以为顾闲最大的后台是张居正,原来他已经搭上皇帝和太子?!

  尤其是太子。

  堂堂太子过来巡考,只巡了你这一桌就走人,你敢说你不认得太子!

  顾闲不知道同年们都在想什么,朱翊钧走了,他又拿起馒头吃了起来。

  照理说他吃了这么多年好东西,应当也瞧不上一个味道平平的馒头才是。

  只不过不知是不是因为刚讲完了“馒头笑话”,他不觉又想起了许多遥远的事。

  他应当也曾眼巴巴看着人家手里的白面馒头,一度又馋又饿,哭闹不止。

  只是人这种生物太擅长遗忘,是以他一点都不记得了,只惦记着每天吃好的、喝好的。

  就他这么个贪图享受又特别健忘的性情,考过殿试后竟也要当劳什子官了,也不知他罢官归家那天是会遭人唾骂还是会得几句夸。

  真愁人。

  另一边,隆庆皇帝也从儿子嘴里听到了“馒头笑话”。

  听完后,隆庆皇帝也是一阵沉默。

  殿试这种日子,顾闲是怀着怎么样的心态给太子讲这么个故事?

  他不是该说点天下河清海晏、百姓安居乐业之类的歌功颂德话吗?

  前一个说话很直的赵贞吉,已经愤而辞职回四川去了。

  这家伙说话是真的不中听,居然说高拱在朝中只手遮天,自己跟高拱斗是在为朝堂平衡着想,骂他这个皇帝不懂得帝王心术,遇事永远只站在高拱那边!

  既然如此,臣不干了!

  听听,为人臣子的,有赵贞吉这么说话的吗?

  这些难道是可以写在奏疏里的话吗?

  真是岂有此理!

  隆庆皇帝自认脾气还算不错,还是忍不住如赵贞吉所愿让他滚蛋了。

  只不过顾闲又不一样……

  隆庆皇帝看向紧攥着手里那半个馒头的朱翊钧。

  这小子在复述的过程中显然再一次为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的百姓感到难过。

  嗯,太子关心民生民情是好事……

  年少气盛的新科进士面刺太子,关我皇帝什么事?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我有一个特长,我讲笑话的时候大家都会沉默*更新啦,这个月的全勤到手了!!足足第三个全勤!*注:①馒头的故事:参考《老残游记》②张居正为高拱后事周旋:参考《张太岳集》他给罢官在家的高拱写信也很肉麻:“一别六年,我只能在梦中见到你。这次终于相见了,又恍惚感觉还在梦中。(相违六载,祇于梦中相见,比得良晤,已复又若梦中也)”赵贞吉:这个小张冷面少和易甜言蜜语张太岳:你猜我为什么不给你好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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