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更多的活
顾闲和汤显祖第一次正式会面,还是在码头碰上的。
天还没转暖,渡头的树木还是冬天里的模样。
说来也是巧,两艘载着举人入京的船竟是前后脚到。
顾闲也不晓得船上有汤显祖,只想着都碰上了合该去打个招呼。毕竟是同一科赴考嘛!
看看人家归有光和赵贞吉也是一起考过试的情谊,那么多年都没有忘记!
听说赵贞吉入阁后考虑到归有光已经六十多岁,便举荐归有光回南京当官,也算是叶落归根。
没想到李春芳相中了归有光的文墨本事,把归有光留在内阁制敕房负责撰写各类文书。
如今的归有光大小也算是个京官了。
顾闲想着人家的“同考”情谊,热情地与另一艘船上的准考生们自我介绍,对方也大多热情地回应。
只一个人不发一语,在旁抱着手臂看他与人说话。
顾闲很快也注意到这个不说话的人。
察觉对方正用目光估量着自己,顾闲不由也估量回去。
只见对方也就二十出头,不像旁的考生那样大多三十多岁或者临近三十,长得眉目郎秀,衣着与气度更是不凡,一瞧便是打小在书堆里泡大的,苏东坡有句诗怎么说来着?腹有诗书气自华!
顾闲有些纳罕,暗自思忖:我应该没有得罪过他才对,他看我的眼神怎么不太友善?等等,刚才那几个与他同行的考生自报家门说是江西的……
顾闲眼睛一亮,高兴地迎了上去,张口就来:“你莫非就是我那素未谋面的孙——”
他话还没说完,嘴巴就被汤显祖给用力捂上了,硬生生把“孙子”的后半截给捂了回去。
汤显祖这会儿再也摆不出刚开始的泰然模样。
他就知道,这小子能嚷嚷得人尽皆知!
可他也不能一直捂着人嘴巴不让说话。
汤显祖无奈地松开手。
顾闲见汤显祖都有些维持不住君子风度了,忙表示自己刚才就是说秃噜嘴了,眼下还没下场考试呢,尚且分不出谁是孙子谁是爷!
读书人大多是好事者,毕竟整日读书多乏味,总得找点乐子。
众考生一听顾闲这么说便问是怎么回事。
顾闲便把他与汤显祖的“孙子之约”讲了出来。
谁考不上谁是孙子!
顾闲信口雌黄:“海若兄非要跟我作这样的约定,我也没办法。”
海若是汤显祖给自己起的别号。
汤显祖气结。
这小子在信里已经够气人了,怎地当面见了还变本加厉?他和顾闲分辨起来:“怎么就成我非要与你作约定?”
顾闲的好记性可不是假的,见汤显祖不认,凑过去给他背起了汤显祖写来的第一封信。
他自认还是很给汤显祖留面子的,这不,绝不会当众背别人的信,而是压低声音给本人背!
汤显祖:“………”
他当初怎么就一时上头写了那么一封信?
汤显祖道:“你这样嚷嚷得人尽皆知有什么好处?难道你得了个解元,就感觉自己十拿九稳了吗?今年应试的解元至少有十五个!”
之所以说至少,当然是因为除了今年新鲜出炉的两京十三省解元,还有往年乡试中了解元却没考中进士的考生今科也会一起考。
是的,解元也是会落第的!
有的人考了解元后得意洋洋,焉知来到会试这样的国家级人才选拔考试会不会折戟沉沙?
说到这里,汤显祖还看了顾闲一眼,意思是“你且先别得意”。
顾闲哼了一声,才不听他的鬼话。
不就是个孙子之约吗?有什么了不起的!
大不了他没考上就……绕着汤显祖走,坚决不给汤显祖当面喊自己孙子的机会!
人要懂得灵活变通!
人和人的关系有时候就是这么奇妙,有时候越是小心翼翼地去维系越是容易分崩离析,有时候你来我往地互损互坑反倒升温得格外快。
汤显祖与顾闲已通信过许多回,该聊的不该聊的大抵都聊过了,甫一见面还有点陌生,聊上一会便觉“信如其人”了——
大多时候不太着调,真遇到需要解决的事又能深入探讨。
若非如此,汤显祖在年前也不会写信与顾闲诉说心中愁闷之事。
顾闲瞧着汤显祖也十分顺眼。
汤显祖无论正史野史都是个颇有傲气的人,不仅不畏权相(指张居正),还不畏文坛权威(指王世贞)。
他在朝对张居正和申时行等人的政治作风进行严厉批评,在野又对王世贞、李攀龙等人的文学理念进行强烈抨击,这样的人当了官自然是……又被贬去岭南了。
贬的地方离苏东坡待过的海南岛还挺近,是中国大陆最南端的徐闻县。
可见岭南这个地方最容易打磨出大文豪,唐有韩愈、宋有苏轼、明有汤显祖,个个都曾到此一游!
顾闲看向汤显祖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敬佩。
世上竟有同时骂我姐夫和我老师的勇士!
难怪要去勇闯戏曲圈了。
汤显祖:?
这家伙的眼神怎么怪怪的?
顾闲觉得相逢即是有缘,这边去沈春生家的庄子里挺方便,不如过去吃顿饭再各自进城投奔亲友或者寻个离贡院近的佛寺投宿。
与顾闲或者汤显祖一起赴京的考生彼此或多或少有些交情,听顾闲热情相邀,自是一同前去吃顿便饭。
庄子上常年养着鸡鸭猪羊,还架起暖房种了些冬季菜,倒也不怕顾闲唐突带人上门找不着吃的。
哑叔夫妻俩见了顾闲都十分高兴,尤其是李婶,更是拉着顾闲看了又看,直说他咻地一下就长大了。
可不就是长大了吗?不仅考了个解元,还说了亲。
在她心里,总感觉顾闲还是那个从树上跳进那个昏暗逼仄小院子里的小小少年。正是那个旁人眼里无法无天、整日上房揭瓦的混世小魔王,叫她的人生从此有了不一样的选择。
这样好的孩子合该早早考个功名去当大官,去叫更多人知晓每个人都可以有更多的选择,叫更多人知晓外头的天地有多宽广。
李婶高兴地说道:“我就不耽搁你招待朋友了,先去给你摘些好菜备着。”
顾闲也是专门绕过来看看老朋友的。
李婶夫妻俩这几年都没回南边,在这边肩负着一个重要的任务:选育适合北方种植的粮种,也就是筛选具有抗寒特性的水稻品种、玉米品种等等。
沈春生对他的东北米计划很感兴趣,表示机会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的,他们可以先把粮种选育出来。以后用不用得上,以后再说!
实在不行,北直隶一带又不是不能种。
他们可是奔着精品路线去选育的。
好粮种从来都不愁销路!
只为了自己的一个突发奇想便叫哑叔与李婶背井离乡许多年,顾闲还是挺担心她们在这边过不习惯的,在京师时每每得了空就过来瞧瞧他们。
如今归乡备考那么久才来京师,顾闲自是要过来一趟的。
到了顾闲的地盘,汤显祖他们当然不可能闲着。
一行人受邀去参观经冬的菜棚,不知怎地就收获了摘菜、洗菜、杀鸡等等任务。
汤显祖在负责洗豆芽的时候有点儿茫然:我是谁,我在哪里,我怎么突然洗起了豆芽菜?
眼角余光扫见有同行的人在给鸡割喉,汤显祖洗豆芽的动作不由自主地麻利了不少,以此显示自己完全能胜任这一工作。
顾闲非常满意。
有活大家一起干,有饭大家一起吃!
他组织大伙一起干活之余,还跟汤显祖聊起颜山农和何心隐他们搞的堂会,问他有没有去参与过。
汤显祖道:“我那时尚未出生,哪有机会见识那等盛况。”
颜山农与何心隐只当过几年师徒便因志趣不合分道扬镳,两人各自在自己的家乡搞堂会乃是嘉靖二三十年左右的事,那时候汤显祖还在娘胎里!
这两人当年能闹出那么大的声势,与他们建立堂会的理念有关——
不管你姓什么、不管你来自哪里、不管你做什么行当,只要你愿意来,我们就欢迎你加入。
颜山农和何心隐这种打破官府与宗族界限、无条件接纳三教九流人士来个“有教无类”的做法,叫许多人夜里根本睡不着觉。
尤其是何心隐跟颜山农不同,何心隐还有着凭借这股力量影响时局的想法。
可不就要想办法把他这把火给掐灭。
比如张居正后来身陷夺情风波,何心隐就以多年游历讲学凝聚起来的舆论力量掺了一脚。
于是这又是一个张居正认为“以言乱政”“芝兰当路,不得不锄”的存在。
后来的汤显祖在申时行他们眼里大抵也是这么个形象吧?
只不过汤显祖在众人眼里是走正路的,所以再怎么针对汤显祖也不过是把他撵去岭南而已。
事实上汤显祖走的虽是众人眼中的“正路”,骨子里还是有点儿泰州学派的烙印。
据说他到了广东徐闻县只待了一年,却也在那边建了座书院,期望借此改变当地的风气。
顾闲不由又多看了汤显祖一眼。
唉!
都是“芝兰”了,怎么就没长对地方?
敏锐捕捉到顾闲目光的汤显祖:?
又来了,奇怪的眼神又来了。
不过汤显祖也没空深究,因为顾闲发现他豆芽洗得又快又好,才那么一会已经全洗好了,欣然地……安排他去拔鸭毛。
众所周知,杀鸭子最难的拔毛!
顾闲这只鸭还是提前给灌了杯烈酒,可以趁其毛孔处于张开的状态轻松拔出!
喜提拔醉鸭毛任务的汤显祖:“……”
你也没说干得好会有更多的活在等着我!
若不是忙碌过后吃到了一顿在过去二十来年中最美味的一顿农家饭,汤显祖疑心自己会在正式见面第一天就跟顾闲绝交。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这下知道人间险恶了吧!*更新啦!磨磨蹭蹭,难道是精力被为期十天的旅行给清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