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做算术题
关于这个孙子之约,此前大家都觉得隔得太久,没有那种“优势在我”的感觉,所以很快达成一致表示莫要再提。
现在顾闲旧话重提,无非是因为考过了乡试(还得了解元名头),叫他觉得“优势在我”了!
事实上汤显祖这两年在顾闲时不时来信汇报学业进度的情况下,也莫名其妙地立下了隆庆五年要去应试的决心。
汤显祖本就天资聪颖,师长考校过后没有不夸的,这会儿卯足劲要去考个功名,乡试自然是小意思。
他的排名也不低,这段时间正春风得意着呢,受邀参加各种文会,走到哪都被人吹捧,可谓是出尽了风头。
只要不跟那些十几岁中举的比,他这二十一岁的年纪搁哪都得夸一句“年少得志”!
可人最怕的就是对比,汤显祖的得意之心在收到顾闲这封信后瞬间被浇灭了。
看看人家,十七岁就中了举人,过了年下场参加春闱也就十八,相比之下他这个年纪就没那么值得称道了!
最重要的是,这小子又旧话重提,说起了那孙子之约!
明年他真要是没考上进士,岂不是要被那小子挂嘴边一辈子?
思及顾闲第一次来信就说自己跟颜山农平辈论交,合该喊他一声徒孙,汤显祖丝毫不怀疑顾闲干得出当面喊他孙子的事。
这下不得不闭门读书了!
汤家人见汤显祖收到封信就闭门谢客,卯足劲备战春闱,顿时都有些纳罕:到底是谁的来信魅力这么大,竟叫汤显祖谁都不愿见了!
旁敲侧推一打听,才晓得是顾闲的信。
看来这素未谋面的小年轻确实是个益友,每次收到他的信后汤显祖都得刻苦读书好一阵子!
很快地,与汤显祖玩得好的朋友都知道了,汤显祖不赴他们的约是因为顾闲!
两人才刚考完秋闱呢,就隔空约好一起备战明年春闱了。
现在的小年轻都这么努力的吗?
不少人这么嘀咕完了,当面跟同伴们表示“时间还早没必要那么紧张”,背地里也麻溜回去埋头温书。
开玩笑,人家汤显祖这种家世好、天赋高的人都那么努力了,他们不好好备考难道等着落第吗?
汤显祖这一闭门,倒是避过了一场祸事。
江西一向是个科举大省,无数学子等着走科举这根独木桥。
这一年想参加乡试的读书人有将近四万,而分配到江西的解额只有……不到一百人!
所以在江西提学官对准考生们进行岁试时就筛选掉了无数生员,以“字太丑不及格”“文章有错别字不及格”之类的理由不给他们发乡试资格,这才控制好了今年的乡试人数。
这数万提前被淘汰掉的考生寒窗苦读那么多年,结果连入场资格都拿不到,自是红着眼眶盯紧这次乡试。
这一盯,还真盯出点问题来了,今年江西的乡试弥封由南昌知县负责。南昌知县在任上收了几个学生,其中两个竟都榜上有名!
你才那么几个学生,一考就中俩!
这合理吗?
肯定是你干了点啥!
一时间群情激奋,四万生员在巡按御史刘思问过来巡察的时候激情上访,要求重新复核大家的考试资格以及那两个知县门生中举有没有猫腻!
巡按御史刘思问瞧见这声势感觉大事不妙,约定好翌日一早接见学生代表,才算是勉强安抚好学生情绪。
结果第二天一早刘思问还没到学生们就挤着要进门,场面混乱不堪。
在场维持秩序的都指挥使怕他们闹起来,大声呵斥让他们退下。
没想到这一叱喝竟喝出了大问题,拥挤的人群出现了严重的踩踏事件,六十余学子因此而亡。
马上就要过年了,居然出现这样的祸事,闻者无不叹惋。
汤显祖是在事发之后才知道此事的,他母亲颇为庆幸地说道:“幸好你这段时间闭门读书,没有掺和进去。”
虽说汤显祖不在被淘汰的生员之列,可他向来任侠重义,焉知他会不会被人拉去参与?
为人父母的,自是希望自家儿女远离这样的祸端。
汤显祖听说死了六十几人,心中不免有些难过。
提学官一句话就能决定读书人的未来,难怪许多被淘汰的人心中郁愤难平。
都是为了科举!
汤显祖又想到老师罗汝芳讲述的官场见闻。
走过了那座独木桥,难道就是康庄大道了吗?
未必吧。
这一桩乡试惨祸,在还未正式踏上仕途的汤显祖心中蒙上了一层阴影。
既然心中不乐,又不好与家里人倾诉,汤显祖便写信给顾闲说起此事。
顾闲收到信的时候,刚去王家拜访完归来。
读到汤显祖的来信,顾闲有些愣神,没想到汤显祖会向自己倾诉这样的心事。
他过了个无忧无虑的快乐年,早把那些远忧近虑给抛诸脑后了。
这会儿看到汤显祖的所思所想,不由感叹难怪汤显祖的作品能流传于世。
当一个人对所处的环境有足够的敏感度,他便能在旁人习以为常的事情中捕捉到不一样的角度、萌生出不一样的思考。
能与这样的人进行思想上的交流是幸运的。
顾闲思量片刻,开始给汤显祖写回信。
作为一个合格的书童(虽然两人都已经脱离“童”的行列),郑大平日里有替顾闲誊抄各种信件、文稿留底的良好习惯,这会儿自然也在旁边动手替顾闲把写给汤显祖的回信也誊抄下来。
抄着抄着,郑大面色就变得有些古怪。
什么叫不要难过,我来带你做几道算术题?
这算术题还一道比一道离谱。
比如……
假如你是户部尚书,现在国库仅剩这么一笔钱(数目远小于各部所需),但是皇帝、内阁以及其余各部同时向你要钱(这些开支描述得非常详细,仿佛是从户部奏疏里抄来的),试论你打算如何分配这笔钱?
假如你是一个知县,你需要完成以下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个政绩指标,要么得罪上官,要么惹怒乡绅,要么盘剥百姓,试论你干到第几天决定辞职?
假如你是一个老农,遭遇各类天灾以及层层盘剥(此处描述得非常详细,仿佛已经发生过或者正在发生),试论你家到第几代会饿死?
来吧,亲爱的朋友,做一做这些算术题,是不是觉得眼前的烦恼根本不值一提了!
是的,你想得没错,走过科举这座独木桥,未来必将有更多的烦恼在等着你!
当官死路一条,当小老百姓更是死路一条!
想开点,先考了再说,等将来辞职了我们再一起另谋出路!
郑大:?????
安慰人是这样安慰的吗?
郑大眼神复杂地看向顾闲。
他跟随顾闲三年有余,算得上是最了解顾闲都做过什么的人。
虽说大多数时候顾闲看起来都不太着调,永远一副“天大地大吃饭最大”的态度,实际上许多事情他看得比许多人都清楚。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辉煌显赫的大明王朝在郑大眼里也逐渐变得……破破烂烂、四处漏风?
他忽然觉得自己不能参加科举也不是什么大事了。
如果能一直追随顾闲,可以做的事未必比自己去参加科举少。
毕竟他若是本身没有靠山,又不想曲意奉承依附他人,便是侥幸考中了进士大抵也得去做第二道算术题——
你当个知县不愿意同流合污的话,决定几天辞职?
远的不提,近的只需要看看归有光就知道了——
归有光在知县任上只干了一年多,就被人调去坐冷板凳了!
连一县之地都不允许你施为。
这样的官场,并不是你想办实事就能办实事的。
郑大替顾闲把给汤显祖的信封好送了出去。
汤显祖收到这封信已经是元宵节后了,举子们正三三两两地相约赴京。
朝廷对赶考的举人十分优待,无论是想走陆路还是想走水路都可以选择乘坐驿站马车或者官船。
如果坐民船赴京,还可以免除这艘船的过关钱,所以有举人身份出门倒是不愁路费,多的是商贾愿意给出优渥的条件免费载他们入京。
只看自己身体和心理上经不经得起反复落榜的考验而已。
要不怎么说“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
这一路上获得的诸多优待,其实是建立在无数的农夫、驿夫、船夫、膳夫辛勤劳作的基础上,他们得缴纳税粮以及定时服徭役,才能让这些举子们轻轻松松入京赴考。
但是被广大百姓这样托举起来的举人老爷、进士老爷入朝为官后,又有几个人记得自己走过的路以及吃到的饭食都有他们的付出?
顾闲写来“宽慰”汤显祖的信,后劲实在有点大,以至于汤显祖在驿站换马的时候都忍不住跟驿夫聊了起来。
驿夫得常年来回奔波,没有年轻力壮的好身体干不了,所以县里都是挑拣着最出色的那批青壮年来服役。
提及自己的差使,驿夫还有点骄傲,表示被征调去烧瓷器的才苦,每年都要烧个十几万件送上去,当地的土都被挖空了。
被征调去给运河清淤的更苦,腿都给泡脱皮了还得干,毕竟税粮不能按时运出去的话全得挨罚。
家里怎么样?也就那样呗。
不遭灾能活,遭灾了……咱只能求爷爷告奶奶地熬过灾年,期盼着明年是个好年。
你说明年还闹灾?
那也得熬着,再苦再累再艰难也得熬,还能不活了不成?
汤显祖这般聊了一路、听了一路,便发现顾闲给他出的算术题其实遍地都是。
可也正因为它无处不在,在许多人眼里便成了理所当然、无需关心的事。
最严重的无非是农民起义。
农民起义嘛,能成什么气候?
闹起来了再派人去镇压一下不就行了吗?
汤显祖生于富贵、长于富贵,从来没为衣食烦恼过,他长到二十二岁,最大的烦恼无非是想读的孤本寻不到,或者交不到志同道合的朋友。
可这一路的算术题做下来,他忽地发现自己心目中的煌煌大明,根基其实已经腐坏了大半。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汤小祖,听说你有很多烦恼,我来安慰安慰你……没错,是这样的,大明药丸!*今天努力早起更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