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太气人了
顾闲在熟悉的大街跟王世懋他们分别,自己溜达到张家投奔张居正。
此前顾闲倒是有托人送信过来说一声,但行船日期不定,张居正也不知晓他哪天到。
张居正掀开轿帘,只见顾闲又拎着大包小包。这次倒是没带着锅了,不过那只鹅还大摇大摆地跟在他后面。
总之,这一幕很熟悉。
正好已经到家门口,张居正下了官轿,命人帮顾闲把那大包小包拎进府,说道:“这次考得还不错,不过秀才身份只代表着你可以去考科举,并不代表你能金榜题名,接下来还是得跟着你老师勤勉学习。”
一到京师就收到张居正的劝学关怀,顾闲只能连连点头:“我晓得的!”提到这个,他还很有点腼腆,“我都不敢直接上门去找老师,怕他把我撵出门。”
张居正在信中已知晓顾闲拐带了人家王世贞女儿的事。
左右不是自己遇到这样的事,张居正只有一个想法……干得好!
这下王世贞想把顾闲这小子逐出师门都难。
张居正道:“你老师是个体面人,你老老实实去拜见他,他不会对你怎么样。”
顾闲想想觉得也是,师母都说王世贞在信里没反对他和师妹定亲的事,可见王世贞对这桩婚事是满意的!
既然无须担心王世贞撵着自己打,顾闲便与张居正说起自己见到了罗汝芳的事。
还把罗汝芳写的信给了张居正。
张居正奇道:“你怎么还见到罗汝芳了?他不是回南城守孝了吗?”
顾闲道:“他老师颜山农不是下狱了吗?他过去侍奉他老师了,每天都定时给送饭去牢里,许多孝子听了都得自愧不如!”
张居正顿了顿,说道:“你还去见了那颜山农?”
这人又是自称山农,又是自称樵夫,一副不想带朝廷玩的态度。
事实上他干的事也差不多,他学生梁汝元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搞的堂会影响力遍布各行各业,所到之处上千人听他号令,严嵩当权时都拿不住他,叫他改名换姓隐匿江南。
这种类似于江湖游侠、行事只讲义气不择手段的民间势力,当局者不可能不忌惮。
耿定向赴京任职后私底下与张居正说起过此事,说罗汝芳归家守孝后,有人把何心隐护送到他这边,希望耿定向这个在南直隶当提学御史的老朋友能庇佑一二。
耿定向行事一向谨慎,接下这么个烫手山芋后思虑数日,又把他送往他们湖广同乡程学博那边了。
张居正想着何心隐近来也没闹出什么动静,便没特意去管这件事。他看了顾闲一眼,感觉这小子要是没被引上正途,估摸着也是那颜山农、何心隐之流。
顾闲被张居正那眼神看得心里毛毛的,他姐夫有这么不喜欢颜山农吗?
说得也是,张居正是不喜欢泰州学派这种自由讲学风气的。
他与高拱都认为教育私有化影响太深太大,致力于把民间书院转成公立学校。不愿意转型的就关门!
何心隐被地方官杀死的时候都说:“你怎么可能杀得了我?杀我的是张居正!”
时人也都说那位捕杀何心隐的地方官是“杀士媚权”。
媚的是哪个权,不言而喻!
要不怎么说身居高位要喜怒不形于色,一旦上位者透露出自己的好恶来,底下的人自然会帮你把事情干了,你喜欢的全给你送上来,你厌恶的让它们通通消失!
顾闲麻溜回道:“我觉得他很厉害,都六十几岁了,挨了几十下打还活着,而且精神可好了。这不得去讨教讨教!”
张居正:“……”
你先跟皇甫汸讨教贬谪经验,又跟颜山农讨教挨打经验?你小子想做什么又得被贬又得挨打的糟心事?
见不到人的时候还挺惦记的,见到了人张居正又觉得这小子怎么看怎么讨打。
张居正摆摆手说道:“去见见二老吧。”
张家二老到了京师,生活自然是很舒坦。
王氏是个持家好手,后院没什么龃龉,几个孩子关系十分和睦。
王家小舅子一段时间后便被张居正打发回老家读书去了,张家二老每日便含饴弄孙,不时按照顾闲说得那样出去遛遛弯,或者在庭院里耍套养生操,日子过得悠闲得很。
瞧见顾闲这孩子,张家二老都颇为高兴。听说张家厨子菜越做越好吃,全是靠着顾闲的指点,这几个月他们都吃胖了一些!
还不是那种痴肥,而是由内而外的气血充盈,太医院的医士过来给他们例行诊看,都说他们身体好得不得了。
想想往上数两代就有活到八九十的,张家二老愈发觉得自己该好吃好喝多活,争取能健健康康地多活几年。
眼下张居正都入阁了,往后说不准会有当首辅的一天。
那得多风光啊!
咱肯定得活到那时候,多享几年阁老爹娘的福。
顾闲也很喜欢张家二老,准确来说他是喜欢不扫兴还听劝的老人家,不像有的人嘴上说好好好,结果你叮嘱的事情他们压根没听进心里去。
瞧瞧人家这气色,一看就能长寿!
张居正换下朝服过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顾闲跟自家爹娘聊得热火朝天。走近一听,两老一小正在那里交流养生经!
主要是顾闲在那大讲特讲。
真就一个敢讲,一个敢听。
也不看看这小子才活了几个年头!
张居正虽然心中腹诽不已,但见二老十分开怀,便也没说什么,也在旁边跟着听了听。
结果顾闲这小子见他来了,当场又忧心忡忡地跟张家二老关心起张居正忙于公务,平日里睡眠不规律、饮食不定时,这对身体的伤害是日积月累的啊!
务必要全家老小一起监督他!
张居正:?
话题怎么还能扯到自己身上?
只是面对二老关心的目光,在外总是摆出一张冷峻面孔的张居正神色也柔和下来。他说道:“我的身体,我自己当然会爱惜。”
顾闲给他一个“真的吗?我不信”的表情。
张居正:“……”
真是个糟心玩意!
顾闲带着鹅回来,最高兴的要数张简修了,等顾闲与大人们说完话就拉着他一起去喂鹅。
喂着喂着,两人自然又跑厨房里弄吃的去了。
时隔数月,张家飘出了熟悉而陌生的香味,简直叫人又爱又恨。
顾闲在张家歇了一宿,翌日一早精神抖擞地拉着张居正步行去当值,表示傍晚工作累了再坐官轿回来,早起可以多走动走动。
张居正无法,只得与他一起沿着熟悉的街道遛弯,听着顾闲挨个跟阔别已久的街坊邻里打招呼。
得亏天色还早,路上人不多,要不然所有街坊邻里都知晓这小子回来了。
顾闲与张居正闲聊了一路,又回去喊上自己的大鹅去国子监找王世贞玩耍。
王世贞昨儿已经听妻子和弟弟说起订婚事宜,瞧见一大早蹦出来的顾闲还是觉得……自己这是造了什么孽,才会碰上这么个学生兼未来女婿!
张居正作恶多端!
顾闲不知道王世贞心里头的绝望,见到看起来处于微死状态的王世贞十分关心地询问:“您这是怎么了?唉,我就知道,没我在身边的日子您肯定吃不香睡不香!”
王世贞开始回想黄荆条摆在哪里。
看来还是得放在趁手的地方才行,要不然想用的时候根本找不到!
顾闲毫无自己正在挨打边缘左右横跳的自觉,继续面色腼腆地说道:“老师,我跟师妹定亲了欸!你说我以后是叫您老师好,还是叫您岳父好?”
王世贞忍无可忍地骂道:“你们还没成亲,喊岳父像什么样?!”
顾闲顿时心满意足。
没错,就是这个味,这才是他熟悉的王世贞嘛。
见王世贞往国子监那边走,顾闲知晓他要去当值了,便麻溜跟了上去,说是自己要跟罗汝芳学习,时常侍奉在老师左右,连老师坐牢都不落下!
王世贞:?
你小子能不能别举这种例子?
王世贞微笑着问:“你是盼着我去坐牢?”
顾闲矢口否认:“没有的事,我就是觉得他们泰州学派的师生情谊分外感人,听起来很有些侠义之风!”
王世贞没多说什么,见贤思齐是好事,哪怕他对泰州学派的行事风格多有微词,也不好全面否认他们好的一面。
顾闲边跟着王世贞往国子监走,边与王世贞闲聊:“我听师妹说,您写过一本《剑侠传》,卖得可好了!您要是有空了,要不要给《小说月刊》写篇稿子?”
顾闲还是在沈春生给他分润的时候,才晓得沈春生把《小说月刊》算他一份呢。他自觉什么都没干,每个月白拿那么多钱,这几个月走到哪都积极地撺掇别人给《小说月刊》投稿。
王世贞写的《剑侠传》顾闲也读过了,里头是些挺有意思的短篇小说。
比如有个故事讲的是唐代有个叫红线的婢女,以妙计帮助某节度使平定一方后辞去,表示自己前世是个男的,自学医术后到处救人,结果有次把一个怀了双胎的妇人治死了,一尸三命!
于是她损了阴德,投生为贱籍女子,现在她立下不小的功劳,又可以变回男人了!
还有关于剑侠的故事,讲的是有个叫郭伦的人上元节带着妻子去观灯,被一群纨绔恶少堵着骚扰,幸而有个道人出手相救。
郭伦感激地邀道人喝酒,待到辞别时问对方要去哪里,对方来了句“吾乃剑侠,非世人也”,走出门去后一把剑横空飞来落在道人面前,道人潇洒地踏着剑腾空而去!
不愧是后来沉迷修道的王世贞,居然连御剑飞行都知道!
由此可见王世贞有着丰富的小说创作经验,不给《小说月刊》投个稿可惜了。
王世贞瞧了顾闲一眼,“呵”地笑了一声,径直领着他走到一处堆满文稿的桌案前,说道:“行啊,你负责把这些稿子审完,我就给那《小说月刊》写篇稿子。”
顾闲:?????
王世贞本来也没打算一上来就把活扔给顾闲干的,但这小子实在太气人了。
也不看看他现在这么忙拜谁所赐,还敢来跟他邀稿!
作者有话说:
王世贞:来啊相互伤害啊!干活吧你!*更新啦!可恶,我今天背着电脑出门了,结果……图书馆不开门看来市政很关心人民群众的生命财产安全!把电给断了*注:①红线和剑侠的故事:出自《剑侠传》,据传是王世贞写的【文言小说选集。明隆庆三(1569)年履谦子翻刻本。三十三篇。】隆庆三年就翻刻了,可见闲崽他们可以读到!男变女再变男:【红线曰:“某前本男子,游学江湖间,读神农药书,而救世人灾患。时里有孕妇,忽患盅症,某以芫花酒下之,妇人与腹中二子俱毙。是某一举杀其三人,阴力见诛,降为女子,使身居贱隶……今两地保其城池,万人全其性命,使乱臣知惧,烈士谋安,在某一妇人,功亦不小,固可赎其前罪,还其本形。”】御剑飞行:【伦喜邀至家,痛饮。辞去。曰:“先生何之?”曰:“吾乃剑侠,非世人也。”掷杯长揖,出门数步,耳中铿然有声,一剑跃出,叱之坠地,蹑之腾空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