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暗自庆幸
顾闲说起要去京师的事,才知晓罗汝芳跟张居正还认得呢。
张居正在翰林时,谈得来的几个朋友便是耿定向、胡直、罗汝芳,时不时和他们通信讨论学问,自惭没能出任外官,感慨“人情物理不悉,便是学问不透”。
顾闲哪里知道还有这么一重关系,听后懊恼不已,只觉自己上次还是应该报姐夫的名字。
怎么能因为后面两人关系不佳就否定他们现在的友谊?
只怪他不知晓有这么一回事!
顾闲本就是光明正大来过来的,所以也就稍微懊恼了那么一会,便问罗汝芳需不需要自己带信给张居正。
有他顾闲一路护送,保证送到本人手上!
罗汝芳道:“也好,只是信写得仓促,多有不是之处,你帮我与太岳说一声。”
顾闲连连点头,趁着罗汝芳写信的空档,继续与颜山农聊各地风土人情。
临到分别时,颜山农才问顾闲:“你认为的‘道’是什么?”
顾闲:?
他才十五岁,就要理解劳什子道了吗?是不是有点早了?人家孔子这么厉害,都是十五岁才开始好好学习我!
顾闲道:“我不晓得!”他想了想,又与颜山农聊了起来,“我的一个朋友讲的‘道’倒是很有意思,要不我给你讲讲?”
颜山农来了兴趣:“你说吧。”
顾闲道:“他说在他理想的社会里,任何人都没有特殊的活动范围,都可以在任何领域发展——‘我可以随自己的兴趣今天干这事、明天干那事,上午打猎,下午捕鱼,傍晚从事畜牧,晚饭后从事批判,这样就不会使我老是一个猎人、渔夫、牧人或批判者’。”
听着顾闲娓娓道来,连在旁边给信收尾的罗汝芳都忍不住停顿下来,看向坐在牢房边上的少年。
大牢这种地方,光线昏暗,浊气熏天,哪怕罗汝芳专门托人帮颜山农把牢房收拾干净,周围看起来仍是脏污不堪。
这本不是什么聊“大道”的地方,少年亦是很不端正地盘腿而坐,语气带着未经世事的天真。
颜山农更不必说,整个人蓬头垢面,鬓发还叫他自己用水泼湿了,瞧着毫无儒者形象。
如此场合、如此老少,哪里像是在谈彼此追寻的“道”?可偏偏听着顾闲笑着转述的“朋友”的话语,罗汝芳都不由得想象了一下那样的场景。
每个人都可以做任何自己想做的事吗?
那社会还不乱了套?
罗汝芳正想着,又听颜山农问:“那你这个朋友有没有说,要怎么做才能离这个理想的社会更近一些?”
顾闲顿住,仿佛陷入了一些遥远又模糊的回忆。
人想要好好活着,往往都是健忘的,忘记不快活的经历,忘记逝去的人,忘记犯下的错,忘记遗憾,忘记痛苦。
听说受过重大创伤或者经历过分娩痛苦的人,过后会淡却这个过程中受到的痛楚,一般不会想起当时有多难受。
顾闲如今总是在遇到相应的人和事后才想起读过的书、听过的话,大抵也是大脑对自身的一种保护,怕他太沉湎于过去、太为逝去的一切伤心。
“……前提是生产力的普遍发展。”
顾闲缓缓把一些自己曾表示一个字都不会看的东西诵背出来。
“如果没有这种发展,就会有贫困——极端贫困的普遍化。而在极端贫困的情况下,必须重新开始争取必需品的斗争,全部陈腐污浊的东西又要死灰复燃。”
许多人对巴黎公社的失败进行了反反复复的讨论,最终认为想要成事必须要有明确的指导纲领,要掌控在社会各界都有足够话语权的政权,要大力发展整个社会的生产力。
只是这些条件从来都不是嘴上说说就能达成的,须得有数不清的人去流血、去牺牲。
当然了,在皇权鼎盛的时代,便是有人愿意流血牺牲也很难撼动那么一个庞然大物。
像颜山农跟何心隐这样立乡约开堂会只能在小范围内发展,一旦引起了地方官的忌惮以及上位者的注意,很快就会被彻底瓦解。
顾闲说的许多词都是新词,但他对面的颜山农却是这个时代数一数二的“异端”,他是那种可以在讲学过程中突然起来当众打个滚,对学生和旁听者们说“试看我良知”。
这么一颗离经叛道的大脑,听到这么一些闻所未闻的话不仅不会驳斥顾闲满口荒唐言论,反而还细细咀嚼良久。
简简单单一句“生产力的普遍发展”,真正实现起来又谈何容易?
世道愈来愈乱,有人选择独善其身,有人选择扶危济难,有人苟且偷安只求温饱,有人艺高人胆大想从中挣得名利,这都是个人的选择,颜山农从不会多说什么。
他对两个学生的不喜,不过是因为他们一个足够恭顺却过于驽钝,根本瞧不清时势还要一头扎进去;一个足够聪明却又过于自负,自以为能凭借自己那点儿本领左右时局。
横看竖看都是死路一条。
眼前这小子倒是挺有意思,仿佛已经知晓了既定的结局,却还是打算去走一遭。
颜山农说道:“你去罢,过个十几二十年若是还记得我老汉,可以再来与我聊聊天。”
顾闲笑意盈盈:“那是自然,到时候您就是八十好几了,我得找您沾沾福气。”
说完他起身拍拍身上的草屑,挥别颜山农师徒俩离开大牢,愉快地结束了这次南京之旅归家去。
当天顾闲正式与家里人吃了顿丰盛的晚餐作为道过别,翌日一早便与王世懋一行人会合,踏上了前往京师的客船。
一同登船的还有淘淘这只大白鹅。
王世懋道:“鹅都这么大了,你怎么不叫它在家里待着?”
养只小鹅还能说养着玩,整天带着这么大一只鹅是想出去打架吗?
顾闲道:“我跟你讲,鹅能活二十几年,要是好好养的话还能更长寿!我以前就见过一只活了好多年的鹅,精得很,每次干了坏事会飞上屋顶躲着。”
淘淘听了嘎嘎叫了几声,意思是“区区屋顶,我也能飞”。
平时的鹅都是养来吃的,王世懋还真不知道鹅还能活上几十年。他点着头说道:“真能活那么久,养来看家护院也挺好。”
淘淘闻言又骄傲地发出一声鹅叫,表示“鹅可有用了”。
顾闲不由瞅了淘淘几眼,这只鹅聪明得很,还是只毛茸茸小鹅时就能自个儿在集市里躲起来许多天。他心里稀罕得很,嘴上却说:“你要是不好好干活,就把你给炖了!”
淘淘很生气,淘淘说不出来,淘淘只能转过身去给顾闲留下个忧伤的鹅屁股。
王宜玉看得直乐,拿了片新鲜的菜叶子去哄鹅。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出发,倒比顾闲第一次去京师时热闹多了。
至少路上有王宜玉在,他是一点都不觉得闷的,更何况旁边还有王士骐这么个大舅哥。
一路上顾闲带着他们逛这逛那、吃这吃那,王士骐心里觉得这个妹夫不错,面上却还是整日跟他较劲。
三个小年轻都是学问足够高的,斗起嘴来旁的人都插不上话,只觉这家几个小孩都厉害得很。
等到顾闲在船靠岸时买起了各种吃的喝的,不少人都顿时想起顾闲可是最会吃的,他觉得好的东西准没错,纷纷跟着一起买。
这不巧了吗?正愁不知道去京师给亲朋好友送点什么!
顾闲前两次往返时已经有过带着一船人到码头买东西的壮举,这会儿又是这般盛况,那些摊贩都高兴地拿出最好的货给顾闲挑。
都不用顾闲开口讲价便自发地给他送了不少搭头。
顾闲见人家这么实在,也就没有再叫人家便宜点,每次下船都痛痛快快地扫荡过去。
……
京师的六月,夏日炎炎,热得人心烦。
张居正最近也挺烦恼,因为徐阶从年初开始又遭言官轮番弹劾,他自己也觉得继续干下去不利于养生,该回老家颐养天年去了,给隆庆皇帝递了好几次辞呈。
隆庆元年满员的内阁前头已经走了两个,徐阶再致仕便只剩三人了,接下来也不知会找谁补位。
论潜邸旧情他比不过陈以勤,只排资论辈他也比不过李春芳,徐阶告老还乡后首辅位置怎么都轮不到他来坐。
此后内阁再添新人,也不知形势会如何。
既然徐阶主意已定,他这个当门生的也无话可说。即便换个人当首辅,事情应当也不能比现在难办太多才是。
毕竟公务就摆在那里,总要有人去做。他目前在内阁处于末位,约等于对想竞争首辅之位的人没有威胁,其他人挤兑走谁也不会挤兑走他这个干活的。
这么想着,张居正心情松快了不少。
他甚至还有闲心在心里暗自庆幸:得亏徐阶没让顾闲那小子给他做顿送行宴,要不然人家就要说连首辅都被他的饭给送走了。
正这么想着,张居正忽然听到官轿外传来一声满含惊喜的熟悉叫唤——
“姐夫?!”
作者有话说:
张居正:白天不说人,晚上不说鬼,古人诚不我欺!*更新了!浅浅地更个两千九!争取晚上加更摆碗求点营养液*注:①人情物理不悉,便是学问不透:出自《张太岳集》中的《答罗近溪宛陵尹》②我可以随自己的兴趣今天干这事、明天干那事,上午打猎,下午捕鱼,傍晚从事畜牧,晚饭后从事批判,这样就不会使我老是一个猎人、渔夫、牧人或批判者/如果没有这种发展,就会有贫困——极端贫困的普遍化。而在极端贫困的情况下,必须重新开始争取必需品的斗争,全部陈腐污浊的东西又要死灰复燃:出自《马克思恩格斯文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