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穷乡僻壤
这场雨不知道要下多久, 这场雨也来得过于突兀。李翠翠在找到火石后,便赶紧去搬了两个石头过来让褚少爷先坐下休息,也多亏她祖父当年是打算在这边住个很多年的, 虽然那年头没什么钱也没什么条件。
日子过得清贫,苦闷。
但祖父是个乐观的人,也是个会变废为宝, 物尽其用的人。他要在这座湖水边常住,要苦乐长存, 捡来山里看着平整的石头当坐垫, 捡来别人不要的枯枝烂叶做围墙。这山间,这天地都是他活下去的指望。
稻草是这间老屋里最不缺的,此刻外头大雨,室内潮湿。再不点火,寒风一吹待会只会更难受。
火光打起来的瞬间, 昏暗潮湿的室内都暖亮了起来。她找来几根干燥的枝条撇断塞进有些年头的土坑,坑洞里的红火照映在她脸上, 年轻青涩的乡下女人对着那坐在她对面不远的青年男人道:“少爷, 您多烤会儿火。”
李翠翠:“火把衣服烘干, 就不冷了。”
她抬起的脸明亮黑沉的眸子,就这么正正撞进褚泊生望过来的视线。不算过分貌美的长相,不算出众的。
土气, 无知,被贫困窘迫包围。
这是李翠翠给褚泊生的第一印象, 很久很久都没有改变。她望过来的眼睛没多少情绪, 只是无尽的沉默安静,像他曾经杀死过的一头绵羊。乖巧,安顺, 临死时脸上都是单纯无辜的神色。
淡色却又饱满的唇开开合合,说的全是一些为他好,爱他敬他的话。哪怕她此刻和他的境遇一致,哪怕她自己身上湿的更严重,褚泊生的眸色随着那张开开合合的唇下移,划过女人细白的脖颈,划过她脆弱精致的肩颈,直到落在女人微微凸起的...李翠翠的上身微微向前倾,因为蹲下弯着生火的缘故,某些存在被挤压,变得更明显乃至更突出,又因为湿衣服肉眼瞧得更清。
她的身材是很不错的,哪怕她吃得不行,过得不好。因为劳作而带来健康的体魄,使得她的身形区别于城市这个年纪的小姑娘纤细瘦弱,而是更偏像已经长成的成熟。女性,带着一股子的色。欲气。
褚泊生指尖微动,眸色渐暗,片刻后他将视线移开。重新又落回女人秀丽的脸上,那双干净剔透的眸子那张勉强算是清丽脱俗的脸。
此刻都在注视他,瞳仁里也全是他的倒影。这个乡下女人有双很好的眸子,喜欢一个人时哪怕那双眼睛是没有情。欲的,也能让人感受到情难自控、一往情深。
那双眼睛里全是他的倒影,那张开开合合的唇齿也都是关于他的话。李翠翠见少爷没说话,有些担心是不是自己看得太久,少爷不高兴了,她迟疑着低下头,压着身影,又去捡草屋里能用的烂木头,她要保证坑洞内的火光不灭。
只是她的动作落在褚泊生的眼中难免不自然,就像是被发现心思的无措,无处遁形,找点事情做。
李翠翠也确实如此,一个很少与外人接触,更何况还是男人还是给她发工钱东家的儿子,这里面的艰涩感也就只有她自己能懂。
她只盼着这雨快一点结束,也盼着山上褚宅内的人们赶紧找到少爷,盼着老天爷爷能够对她好一些,盼着一切都好好的。
可雨水还是在下,下得没完没了,下得永无止境。雨水打着大湖,打着茅草屋,打着门窗飘进室内。湿冷的雨丝随着风飘进,室内压抑黏稠氛围似乎都减轻了一些。
她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这一刻的氛围,就像她不知道少爷我为什么要一个人下山。
明明他腿脚不便,明明他身体不好。
她只是等啊,等啊,等着一切结束。但最先等来的是摸到口袋里的糖果,用糖纸包起来的甜甜果糖,小小的长方形埋在她的口袋深处,是中午给小花的那两枚其中一个。
糖果对于李家而言是很金贵的东西,不是每天都能吃到。除了逢年过节,很少会买。而这些糖果还是前些日子,她上集市时买的半斤。
甜滋滋的果味在口腔化开,李小花幸福地眯起眼睛:“大姐也吃。”说完,小姑娘将一枚糖果塞进她上衣口袋便急急地往院子外跑,边跑边招呼着同村的同学:“你们等等我,别跑太快了。”
小皮猴一样的姑娘,动作快也突然,等李翠翠发现时那枚糖果已经在口袋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女人只是笑了笑,便打算将糖果拿出来放回卧室,等晚上或者明日重新给她。
可回屋又是洗碗,又是收拾家里前后大小事,忙起来等到了外头才想起,但那时候已经晚了。她不可能为了一颗糖果又原路返回。
经过了那么多事,忙来忙去,她都快忘了这枚糖果。这会儿想起来,倒是不免想幸好没有下水,不然就要被水泡化。
这样的想法终究只是一瞬,更多的是在想这枚糖果要怎么处理。她其实并不算一个慷慨的人,特别是自家这个情况下。有什么都是牢牢抓在手里,留着给家里人或者两个小孩。
但这个人不是别人,是少爷。
沉闷无尽头的大雨,昏沉破败的稻草旧屋。不管哪一样,对于眼前这个衣着讲究出身显赫的少爷而言都是极度的折磨与糟糕。
她想,她都这么难受了。
想回家,想雨快点停下来。那么这个钟鸣鼎食,养尊处优长大的少爷只会更想,更痛苦。乡下女人是不认识什么好糖果和劣质彩纸糖,她只知道糖果很甜,也很贵,比一斤猪肉还贵。
她很少能买得起,也舍不得吃。
她把自认为的好东西从口袋拿出,放在手心给到男人面前。不知是雨水太大,还是她本身的音色就很弱,褚泊生就见沉默良久的女人抬起眸子,向他伸开手,手心躺着一枚包装简陋又劣质的彩色纸糖。
她弱弱道:“少爷,给您。”
大概是紧张,也大概是怕拒绝。李翠翠修长浓密的黑睫轻颤,她的眼睛更是不敢看他,只一瞬就又重新低下,但伸过来的手却始终在那并没有收回。
褚泊生并没有第一时间去接,只是看着,看着女人的手从一开始的稳稳举起,到后面微微发颤,却也没有收回。
倔强的,坚韧的。
像只不怕死的小土狗,小心翼翼地靠近,小心翼翼地讨好。褚泊生看着,看着那枚让人没有任何胃口的廉价糖果,看着糖果下那只细白的手,以及女人微微低下去不敢看他的脸庞。
她生在乡间,长在草野。
健康清秀的眉宇都是对世间万物的包容,细白的绒毛在火光的映照下,更显清秀稚嫩。一个年纪不大,但喜欢他的村姑。
不屑的,挑剔的,不在乎的,可褚泊生还是接下了那枚糖果。哪怕是过了很久,哪怕对他而言是这个乡下女人太过执着而迫不得已。
他都接了下去。
举了很久很久的李翠翠也跟着松了一口气,生长在乡间的女人,是已经习惯被人轻视的。哪怕那会儿,她感到了不适,也并没有多在乎。只道最后的结果是好的,不是吗。
收了糖果,褚泊生并没有拆开吃下,而是握在掌心,流转在指尖,纸张上还残留着女人的余温。似有意无意,轻轻摩挲。
可能是那枚糖果,也或许是什么别的缘故。李翠翠能明显感受到室内的气氛变了,特别是少爷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变得更多更坦荡,也更直白直接。
被看了的李翠翠,只是一如既往地低着脑袋看火。她握着小柴棍,搅着坑洞那里的火光,添柴又加柴。
湿透的黑发还在往下滴着水。
褚泊生的目光从她的眉眼落划过她的唇,又落回她身上湿透的衣物,以及外头的大雨,突然,男人的眉微皱。
他道:“这样的天,你也要下水。”
突兀的,没有什么源头的话就这么出现在安静的只有窗外大雨,以及土坑内火柴燃烧时发出的噼里啪啦声的茅草屋内。
突兀的李翠翠一时半会没反应过来,直到意识到什么时,她才微微抬起眸,就先撞见少爷湿冷苍白的下颌。
少爷生得好看,少爷也生得白,这会儿更是白得没有血色。他身上的衣服都湿了,就连鼻梁上的眼镜,也因着水汽模糊一片,这会儿也只有燃烧的火光倒影。李翠翠看不清他眼底神色,也读不懂少爷话里的含义,只知道少爷和这破屋格格不入。
他身上有股不属于这里的干净气息,混着潮湿的草木味,一点点钻进她紧绷的神经里。
她又垂下了脑袋,没有去想那一瞬的怪异,只是老老实实地回答:“嗯。”
她并没有去故意说谁,也只是觉得那么高的工钱,总是要苦一些的。
她用干细的木棍搅着坑里的火,不让它们熄灭,也想让它们烧得更旺一些。能够快一些烘干少爷身上的衣服,少爷身上的衣服还有很多没干,少爷的头发也湿漉漉的。
少爷......也是个好人。
李翠翠已经不是个什么话都听不懂的孩子,她知道少爷是在问这样的大雨天,这样要留她在府邸等雨停一停,小一小雨的暴雨日也要下河吗。
是的,要下的。
哪怕雨下得再大,也要下河。
或许是这时屋内的氛围过于沉重闷郁,也或许是李翠翠觉得少爷不用这么在乎的:“我拿了工钱,就要做好。”
作者有话说:
“心疼是爱得起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