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翠辛贞见他脸色不对, 便起身让他进来。
他苍白的脸上浮起微笑,像被主人允许进屋的夜猫,迈着矜持的步伐徐趋入内。
他止步于她的面前, 披着乌湿黏腻的长发, 望着她问:“深夜过来,可有打扰到嫂嫂夜憩?”
翠辛贞摇头道:“还没睡……玉哥儿你还在病中, 怎么连头发都没擦?”
见他头发在滴水, 她上前从木柜里找干巾。
等她转身回头时, 少年已经端方地坐在她的榻上。
他眨着有些湿润的秀眼眺望她,轻声问:“嫂嫂, 今夜我也可以睡在这里吗?”
怕她听不见,他还抬起秀白的双手, 慢慢比划给她看。
放下手后,他又目不转睛望着她,周身有股惹人怜爱的可怜劲儿。
翠辛贞看得心软, 上前为他擦头发时问:“是又梦魇了吗?”
拥玉京眼皮往下微垂,不言。
没有梦魇,他甚至连寝屋都未曾踏足,在浴房中等缓过后便径直踏入她的寝屋。
他想与她一起睡。
而翠辛贞早已经认定他深夜过来,定然又是做了噩梦,柔软嗓音安慰道:“别怕, 嫂嫂在你身边呢。”
女人擦拭头发的动作轻柔,口吻无比纵容, 他情不自禁伸手抱住站在面前的人, 将脸埋在她柔软的小腹上。
翠辛贞被抱住后一怔,随后慈爱抚摸他的头,再轻轻拍拍他的后背, “嫂嫂在这里呢。”
他得到安慰,上抬起嫣红的脸,又一次问:“可以吗?”
昨夜两人一起睡,他气色好转,今夜翠辛贞便没拒绝。
还是如昨夜一样,为少年擦干头发,她抱出两床被褥,再找出枕头间隔两人中间,分出泾渭分明的分界线。
拥玉京看着分得明明白白的床榻,红唇浅弯,看着她从床榻的另一头避开他爬上榻。
待她躺在床榻里侧,他则在外,十分克制地将身子贴在边沿,绝不碰上她。
熄灯时,他还会询问她的意见。
“嫂嫂,我熄灯了。”
翠辛贞:“好。”
烛光一灭,翠辛贞视线被剥夺,看不见小叔子的脸庞,她又一次感觉身边睡着男人,很不自在。
她在犹豫中,还是忍不住改口:“玉哥儿还是点灯吧。”
黑暗里他默了片晌,遂起身重新燃起烛灯。
等有了灯光,少年熟悉的容貌映入眼帘,那种被黑暗篡夺的感知回归,她总算能松懈身子慢慢入睡。
深夜里。
少年轻颤着乌睫睁开眼,他身旁女人已经沉睡,
榻上好暖,还有香,扰得他睡不着,胸口总是难受的。
痛让他恍惚地盯着女人因热而放在外面的手,身子缓缓越过中间被长枕分出的界线,痴迷地握着她柔软的手放在唇边。
对不起嫂嫂,太亮了,我睡不下。
...
小叔子刚来临江府就发烧生病,养病这几日才渐渐好转,只是不知怎么养成了他每到深夜里,梦魇了都会过来找她。
翠辛贞见他可怜,时常忍不住分出一半床榻给他。
也不知是受他梦魇影响,她在夜里也时常梦见手指尖有东西,硬得硌手。
随着拥玉京病好转,天也终于下起了大雪。
还有几日新岁将至,这几日翠辛贞也没闲着。
她找人为铺子做了牌匾,还简单在铺子里装上木架,打算加快开业的日程,
临江府的十二月底,冬雪虽然似云水乡的雪,一下便连天下半个月不止,也就下了约莫一整日,只将院子与瓦檐被铺得松软便停了。
一大早,翠辛贞系上御寒披风,出门去瞧店铺装修得如何了。
这几日病卧榻上的拥玉京披着厚披风站在门口,病殃殃的脸上不仅没有被摧残的憔悴,反而无端透着一股艳糜,望着她比划。
嫂嫂,我与你一起去。
曾经还在云水乡时,他经常随翠辛贞一道去镇上,她习以为常,但如今他大病初愈,还没养好身子便要随她出去,她自是拒绝。
“嫂嫂,”他拿着伞从屋内徐趋而出,长身玉立在她面前,“自来临江府我便没出过门,说不定正是因为闷在家中,所以我的病才好得慢,随你这一出去,说不定好得更快。”
他说的话很有道理,翠辛贞不自觉想他整日梦魇,说不定出去转一转会好些。
但是……
她还是有些犹豫。
拥玉京便揽着她的肩,与她一同往外去:“嫂嫂,我随你一起去看看,顺便店里的牌匾我来写,省得万一旁人写错了,很麻烦。”
“而且新岁将至,我们还什么都没准备,你一人拿不走太多东西,来来回回也麻烦。”
“还有之前我答应你,要为你治耳朵,这几日我一直在看医书,想抓些药来试一试。”
他不露声色的又将她说动了。
最后翠辛贞还是随他一道出来的。
天边飘起小雪,他只带了一把油纸伞,叔嫂两人共撑着伞,打算先去店铺里查看进度,再去采购正月新春所需之物。
临江府城大地广,繁荣昌盛,距离春季还有好几日,便满街道张灯结彩地挂上红灯笼,贴福字,不少店铺都休业闭店,放工人回去过春节了。
饶是如此街道上也半点不显萧条。
两人来到制作牌匾的铺子里,让店铺小二将空牌匾送回店里。
店铺还在装木架,脚夫将牌匾放在柜台,随行的拥玉京便在上面题字。
翠辛贞坐在旁边瞧他每一笔走向,渐渐写出端方标准的‘春生’。
这也是她为数不多认得的字。
因为用了好几年。
提及为何要用此字,那便不得不再往前数几年,那时候她刚开始做私供的活儿,本来不必想牌匾名。
小叔子那时说什么?要有什么耳熟能详的企业名,先将名字打响出去,建立企业信任和产品依赖。
好多生词,她虽然听不懂,但大致能明白他的意思。
只是她没读过书,不会起名,那时就硬生生想了两个晚上,才想出来‘春生’两个字,后来就一直沿用至今。
最后一笔落尾,漂亮的两个大字跃然牌匾之上,拥玉京看着上面的字,微微一笑,随后吩咐人抬去通风处。
等放好牌匾,他回头,一眼便瞧见寡嫂在与人讲话。
因为听不清,她时常要附耳去听,那人也下意识朝她贴近。
两人原本两步的距离被生生被拉近。
他眉眼微垂,几步上前打断两人:“嫂嫂,我好了。”
正与人讲话的翠辛贞抬眸露出庆幸,似乎就等着他来挽救:“玉哥儿你听他说了什么?”
刚才她站在门口,此人忽然上前来与她说什么,但人太腼腆,她实在不知说的是什么。
拥玉京看向那人。
那人不曾见过这般美貌的少年,眼里浮起惊艳,回神后连忙道明来意。
原来是见店铺新开,问招不招工的。
拥玉京含歉婉拒,那人便失望离去。
翠辛贞见那人叹着气离开,捂着半边耳问:“玉哥儿,他说了什么?”
他收回视线,看向捂耳的女人,稍顿片晌,随后俯身至她耳畔。
外面热闹,杂音本就乱,翠辛贞习惯他偶尔为了让她听清,而俯首至耳畔讲话,也贴过耳畔去听。
拥玉京看着她靠近,盯着她含颌的秀容,顿了须臾,缓缓告诉她:“他来问我们店铺可要招工,但我回绝了。”
翠辛贞闻言诧异抬眼,看着正移目直身的少年:“为何回绝了?”
招工这件事她其实有在考虑,开铺子不再如之前,是有活儿便接,东西多少全凭自己的勤快与否。
卖了好几年,她深知一定不会卖得很差,她一人肯定是不行的,确实需要招工。
拥玉京引她坐在一旁,温声不急地与她解释:“我有打算为嫂嫂招工,但我想铺里只招女工,一为受众多为夫人小姐,店铺有男子难免会不方便;
二为,女人更好了解女人,也会了解卖的是什么东西;
三为,嫂嫂此前有说过,这世间男人能做的事太多,女子则太少,我想那些身强体壮的男子何必再来和女子争夺轻松的活做?所以我拒绝了他。”
一番话极其有道理,女人更懂女人,来店里的不是已经成婚的妇人,便是豆蔻年华的小姑娘,若是与男人私交过密,的确不太好。
不过这些话中最让她动容的不是他想得如此周到,而是因他最后那一句话。
女人的确艰难,当年她想寻事做,却只能找到工钱又少又脏的活。
没想到他竟然有如此琉璃净透的细腻心,至今还记得,翠辛贞因他的话而生出欣慰。
她不禁询问他的意见:“玉哥儿是如何打算的?”
她相信他既然说出这番话,那一定是早就安排好了。
果不其然,少年微笑告诉她:“嫂嫂,我想不如就似嫂嫂说的那样,全招女子,从今以后,生产到售卖、采购等,店铺里面只用女子,嫂嫂也不必担忧货物搬运之事,也能招到力气不比男人小的女帮佣。”
“好。”她无一不点头同意。
拥玉京看着她水滴石般的耳珰不停地晃动,能猜出她心里在想什么。
寡嫂在欣慰于他与旁人不同的细腻心思,认为他品性优良。
然他心如明镜,自己并非是什么同理心强之人,诚然,或许也是有女人难做工而如此决定之因,但那只是他想起当年的寡嫂。
而且这世间的男人无人不龌龊,他不愿她去与这些人接触。
比如刚才来问可要招工的男人,手脚健全,五官端正,哪怕是去酒楼里当小二都轻而易举,唯独来问一眼瞧上便可能是胭脂铺的店。
尤其是与嫂嫂讲话时,肮脏的眼神不停打量,令人作呕。
虽然他知道嫂嫂不会受诱惑,但他还不能无时无刻在她身边,无法保证这些肮脏的男人会不会引诱嫂嫂。
与其解决一个接着一个的男人,不如从根源上解决,所以嫂嫂以后只需要与女子相处就行。
作者有话说:
嫂嫂就这样被霸占了掉落20个红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