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陈夫子要离开了。
外面的寒风刮得人面容有些疼痛, 拥玉京从砖瓦房里出来,淡恹挑睫望向门前的雪堆,若有所思想着青年说的话。
家中老母病重, 责命他回去侍奉, 此次他回到王家村是为了辞去夫子一职。
他对陈宣之离并无太多情绪,只是遗憾他与莫娘的婚事再也成不了。
不过陈夫子离开王家村, 此生也与嫂嫂再难相见, 似乎能称作好事。
他抬起被寒风吹得苍白的玉脸, 望着前方露出很轻的笑,没有留在原地, 迎着寒冬的风慢慢往家中归。
沿路风越来越刮骨头,很少有人会在如此冷的天出来, 冬雪似乎掩住一切生机,他乌黑的发成了田埂上唯一的重颜色。
拥玉京是快要走下田坎时遇上的翠有志。
“玉哥儿。”
翠有志似乎是特地来找他的,看见他便欣喜上前, 满脸庆幸,似乎找了他许久:“可算是找到你了。”
拥玉京站在原地冷视他,待他走进才温声问:“你怎么过来了,嫂嫂呢?”
翠有志道:“我姐她去林里折梅去了,特地让我来找你呢。”
“找我做什么?”他头微歪,披襟下的玉颚露出, 站在原地没有跟他走。
翠有志摇头:“我也不清楚,大抵是找你有事吧, 你赶快随我去一趟。”
拥玉京闻言仍旧没动, 站在厚雪上恹垂下眼,露出薄皮上鲜红的痣,唇边扬起浅笑, 毫无掩饰地戳穿他:“不是嫂嫂让你来找我的吧。”
翠有志没想到他一眼就看出来了,眼里露出晦涩的暗光。
他是背着翠辛贞来的,之前听到二姐那番话,他就知道生性良善的二姐不会离开,她放心不下孤苦无依的小叔子。
可他已经收了钱,这活儿不干也得干。
所以今日无论拥玉京随不随他走,他都会想方设法让少年消失的,回头再和二姐说人死了,这件事就此结束。
“怎会?”翠有志不耐烦,脸上浮起假笑,“的确是二姐在找你,我平白无故骗你作甚,好没道理的事。”
拥玉京摇头:“你腰后的刀露出来了。”
翠有志下意识转头,等发现自己根本没带刀时才发现被骗了。
他眼神幽暗地回头看着站在不远处的拥玉京。
少年玉面含笑,似乎早就知道他的目的。
既然被发现了,翠有志打算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欲用手上沾有迷香的帕子将他弄晕带走。
拥玉京站在原地看他终于露出恶意,狐般的眼中没有害怕,只是在他靠近时忽然问:“你不是已经抄录了方子,还要杀我,是有人指使的,对吗?”
翠有志闻言一顿,没想到小叔子竟然真知道他抄录过方子。
他这趟来的目的,一是收了拥家的钱,二是听说他们手里有能赚钱的秘方,所以当他在房中看见后当夜就抄录了。
后来见拥玉京在房中动那张方子,他便有些怀疑是不是被发现了,没想到他的怀疑不假,少年甚至猜到有人指使,还能如此冷静。
难怪此子才十五之龄,便能考上举人。
翠有志也心称奇,但有一件事少年猜错了。
“是做过,不过我不是来杀你的,”翠有志直言道:“原本有人雇我来杀你,但我见二姐极其看中你,而且杀人偿命的事,我其实也不想干,为了完成雇主交代的事,我打算迷晕你带走,等那些人都认为你死了,公证遗产后便会放你。”
他以为这句话会让少年露出惊慌,岂料他自始至终都只是恹恹地垂着眼皮,等他说完后才吐着冷雾问:“你杀了我,嫂嫂怎么办?”
翠有志没想到他不怕死,在意的竟然是二姐。
也是,少年八岁就跟了二姐,自然待她亲厚。
若拥玉京为了二姐愿意自己离开,那岂不是少许多麻烦?
如此想罢,他思索后直接道:“你若老实离开,从此以后不再出现,我不会对你做什么,二姐自有我来照顾。”
“你来照顾?”拥玉京呢喃。
翠有志道:“算来,我与二姐不仅是血亲,我还是二姐带大的,自然害谁都不会害到她的身上,凡是有些眼的人看得出来我对二姐极其看中,你走后,自然是我照顾二姐。”
可他说完,少年没了话。
翠有志忍不住问道:“如何?”
拥玉京眼皮冻得轻颤,看着眼前满口说会替他照顾嫂嫂的男人,微微一笑:“其实我是信你的。”
能看出来,若不是因为翠辛贞,翠有志早就动手了,而不是到现在才忽然找上他。
想来应当是他试探过嫂嫂的态度,所以这才想诱他主动离开。
“你能明白就好。”翠有志只当他要答应,准备再与他说其中厉害关系,忽闻浸雪似的少年声音放得很轻,唇中吐出的雾似缥缈的仙气。
“可我与你有同样的想法啊……”
无论是亲自照顾嫂嫂,还是让碍眼的人主动离开,他从见到自称作是嫂嫂弟弟、与她亲密无间的男人时,也是这般想的。
声音太轻,翠有志没听清,下意识再问:“你直接告诉我,要不要离开。”
拥玉京目光越过他的肩,看着不远处走来的女人,乌瞳里浮起浅笑:“我不会离开她。”
“你……”翠有志眉头很拧,欲上前再说,又见少年唇瓣翕合。
站在茫茫白雪中的少年素衣轻披襟,逐渐张开的眉眼还骤于雄雌之间的柔美,抿唇笑时温润又纯良,却说:“因为这几日你吃着有毒的饭菜,先离开的人一定是你,你无法照顾嫂嫂,能照顾好她的,只有我。”
“你说什么?”翠有志错愕。
少年上前一步,眼皮上的红痣艳丽,言辞引诱地轻笑道:“我下毒了,你很快会死,真,可,怜,啊……”
这次翠有志听得分明,想起拉出血的那次,他一直以为是常年饥荒,乍然沾不得油荤,所以才肠胃不适,岂料竟然是有人下毒。
这等毒子,他就应该一开始直接杀的。
一瞬间,翠有志因这句话生了杀意,而当他打算动手时,好端端站在面前的少年弯起被垂得嫣红的眼,慢慢翕合薄薄的唇瓣。
“放心去死吧。”
话语一落,只见说要他去死的少年蓦然往后倒。
什么意思?
出于本能,翠有志下意识伸手想将人拉住,还没碰上身后便响起女人惊慌失措的声音。
“玉哥儿——”
翠有志僵着脖颈回头,看见刚从山上急忙跑下来的女人毫无畏惧地跳下田坎去,踩着结冰的地,近乎跌跌撞撞朝前跑去。
是翠辛贞。
梅林在后山,距离不远。
翠辛贞原本在林中折红梅,等差不多便往山下走近路,岂知在回去的路上竟然看见小叔子和五弟在一起。
她刚笑着想过去,却见五弟不知为何忽然抬手,直接将小叔子推下斜斜坡。
她眼看着少年的身子像滚落的白鹤,想也没想丢下背篓,朝他奔去。
“玉哥儿——”
惊恐的惊叫让两人都发现她。
拥玉京看见跌跌撞撞跑来的身影,唇瓣扬起微笑。
他同样也是怜惜嫂嫂的,也愧疚让嫂嫂踩上危险的薄冰下来救他。
但他就是发自内心生出享受与难言的愉悦,哪怕他的身子像山间滚落的雪球,撞在凸出的冰石上痛得想痉挛。
他就是高兴。
嫂嫂识人不清,有人以血亲为诱饵,她深信不疑,浑然不知分别十年的人从少年至青年,再次站在她面前,早就不是曾经的人。
他知道和寡嫂明说,她不会信,因为她太重感情了。
所以他想让她看清,有些人在与她离开数年后,再次相见若是表现亲密无间,不断提及年幼来博取信任,那一定是有目的。
但他不同,他自幼在她身边,也答应过兄长会照顾好她,无人能取代他。
那个自称是她亲弟弟的男人更不可能。
嫂嫂,只有我会照顾你。
或许是过度兴奋,他分不清是因为还是痛得身子在发抖,倒在冰上,似乎隐隐地,听见一声熟悉得奇怪的传唤声。
殷奚,回来。
这一声从遥不可及的远处传来,他脸上笑意僵住,随后身子传来一阵怪力,不断拽着他倒在冰上的身子往下坠。
越来越沉,越来越深,深得他眼前的景色模糊,神魂似乎要被拽出躯壳。
他平生第一次被不安折磨,下意识想要抓住什么。
翠辛贞踩着冰蹒跚向前,一把抓住抬着手的少年,“玉哥儿!”
一双温软有暖意的手握住他的手,再次将他从折磨中拉回来。
模糊的景色从拥玉京的瞳仁中褪去,逐渐清晰映照出女人清秀温婉的眉眼。
她慌张来时沾染在乌睫上的雪融化,水珠从她健康红润的脸颊划过,恰好滴落在他的唇角,让他从坠落感中落回真实。
“玉哥儿你没事吧,可伤到哪了?”翠辛贞双手捧起他的脸,满眼担忧的她眼红红地看着他。
少年没说话,苍白的面容软在她的双掌间,任由她捧着脸打量,眼珠转落在一旁,唇瓣无意识微启,品尝唇边雪的甜味。
翠辛贞看着他望着一处怔愣不答,呼吸还轻得似乎被苍白的雪剥夺了个干净,误以为他被撞到头了。
虽然山里的田坎陡峭,不至于把人摔死,却可能磕坏脑子。
不会……不会……
她吓得胆战心惊,屏住呼吸抬起发抖的手,轻放在他的鼻下试探。
拥玉京回神,眸光落在她急迫的脸上,忽然抱住她的腰,撑起身子将苍白的脸庞压在她的肩上,“嫂嫂……没事。”
翠辛贞如蒙大赦,抱着少年的头,松懈下紧绷的背脊喘气。
好在只是有些坡度的田坎,下面也结着厚冰,不是悬崖和池塘。
从上面下来的翠有志赶过来,看着她如此担忧少年,不禁唤道:“二姐。”
翠辛贞抬起贴着湿发的脸,茫然看着面前的五弟,才想起问:“五弟,你为何会推他?”
翠有志闻见赶忙想解释:“二姐,我没有……”
话还没说完,靠在女人怀中的漂亮少年缓缓撩起眼睫,在他解释之前,借着靠得近,凑到翠辛贞耳畔替他说道。
“嫂嫂,他在说没有推我。”
此言一出,翠辛贞想起刚来时所见的情形,下意识如临大敌般,用双臂紧紧抱住拥玉京。
她回头看五弟时玉色轻明的脸上有明显紧张,似乎犹恐他会再对少年下手。
翠有志看着竟然害怕的二姐,伸出去的手僵在原地。
此刻他难言心情,只盯着她护犊般抱在怀中的拥玉京,知道这件事恐怕不好收场了。
少年没有骨头般腻在女人丰腴的身子上,像是被挂在鱼钩上的吸血白水蛭,只要稍戳开那层洁白皮,就会爆出黏腻的、鲜红的腐血。
而翠辛贞就像被钩拉住的鱼儿,神识早已经被少年拉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