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花开一枝,话分两头 “她是选护
“殿下, 您需要我找施罗德大主教来播撒一遍驱魔圣水吗?”尤里乌斯侯爵谨慎又大胆地询问。
“?”
书桌后,塞西尔缓缓抬头,笔尖的墨滴在纸上, 晕染开一片墨痕。
他湛蓝的眼睛盯着尤里乌斯侯爵, 眼神冷冰冰。
尤里乌斯侯爵无辜地像一只大海豹。
侯爵甚至能理解大公殿下火烧角楼。因为他从小就是这样的人,他能扼死异母兄长,把骨灰扔到利奥大公棺材上, 烧个楼算什么。
但是无论如何,他都想不通大公殿下同意分手这件事,想得都快让他的小脑运转过载了。
殿下对嘉德公爵的占有欲有目共睹, 这成了宫廷中的默认规则, 就连花花公子格里姆·安茹都不敢靠近她一步。
而且,殿下还同意嘉德公爵把小殿下带走了!
——虽然这还是个没被合法化的私生女, 但是不妨碍大家默认称她为小殿下。而且大公这不是也没反对么?
分手的情妇当然有, 但温特米尔家族就没有过能被亲生母亲带走的私生子女,别管会不会合法化,只要是他们的血脉, 都会留在宫廷中抚养,强化对家族的认同。
所以尤里乌斯侯爵觉得没准是那晚的大火中有恶魔钻进了大公殿下的身体,让他做出了种种匪夷所思的举动。
作为忠心耿耿的臣子,他应当为大公提出合理的建议。
“……你以后少说点这些没用的提议。”塞西尔很难对尤里乌斯侯爵生气。主要生气也没什么用,侯爵心态太好了, 自我调节能力还强, 打他一巴掌就会转过另一边脸来继续笑眯眯。
关键他还圆滑, 从不踩线,从不与人交恶。
塞西尔听明白他的意思,也就是翻了个白眼, 低头继续处理公务。
只是那片被墨水洇染的纸突然就变得面目可憎起来,这么不听话,搞的他心烦意乱。
尤里乌斯侯爵觉得大公没生气,于是他继续说,“嘉德公爵按照和您的约定,搬进了赫尼庄园,最近正准备重新装修一遍,请了好几位设计师来画图纸,没什么经验也没什么代表作,但是胜在想法大胆——毕竟是年轻人嘛,想法还没被固化。”
希娅本人也是这样想的,要是新庄园还按宫廷那一套装修,她不等同于从一个金光闪闪的鸟笼搬进另一个鸟笼了么?
塞西尔掐断了手中的笔。他捕捉到了某个敏感的词汇。
“倒是阿蕾德丝·都兰夫人生病了,”侯爵汇报着,“但夫人真的是个虔诚的信徒啊,都这样了还不忘每周三次去祷告。嘉德公爵准备在庄园里修一个祷告厅,请大主教来庄园里布教,免得夫人奔波了——哎呀殿下您小心些,这墨水很难洗的!”
塞西尔面无表情地接过米戈涅递来的湿毛巾,擦着被墨水弄脏的手。
公文彻底被墨渍毁了,塞西尔瞥了一眼:“让他重新写一份过来。”
也不知道是哪个倒霉蛋。
说完他冷冷地看向侯爵,“你继续说啊,怎么停了。”
侯爵依旧觉得大公没生气,于是他继续絮絮叨叨,“但是殿下您也知道的,大主教本人都病恹恹的,已经在找继任者了都,哪能这样奔波。于是大主教引荐了一位他最得意的神父,让他上门布教。”
“谁?”塞西尔问。
“您想知道吗?我还没问过这件事呢。不过是一个神父而已。我等下便去打听打听。”
选择当神父的大抵出身不高,而且基本不可能是长子,侯爵都不知道殿下为什么会关注。
“倒是嘉德公爵提出她需要一支护卫队,保护她和家人的安全,派人来问我有没有合适的人选,为她组一支出来。”侯爵说,“不过赫尼庄园有人住的时候一般都是由白金亲卫亲自驻守的,所以您看……”
“之前是白金亲卫,因为住的人都是大公家族的成员。”塞西尔嗤笑,“哼,她是什么身份,也配用我的白金亲卫吗?你倒是会献殷勤。”
湿毛巾擦不干净墨水,墨渍依然黏在他的指尖,他感觉到了指尖的紧绷,让他很不舒服。
“喔喔,那我就为公爵阁下挑选下了?等着官职的骑士们还挺多的,为他们找份事做也是好事,省的浪荡在跳蚤窝和妓院里。”侯爵倒是真心想解决,“公爵倒是提了几点要求。她要求年轻的、强壮的、性格沉稳些的,除了护卫队长之外,最好都别超过二十三岁。而且要相貌堂堂,这样她出行也有面子。”
现在也不是中世纪,不是骑士可以为自己自由挑选主人的年代。
嘉德公爵除非去嘉德地区,否则在阿尔忒弥斯中,她不可能越过大公为自己举办骑士比武、为自己挑选心仪的骑士。
“……”
塞西尔突然像是被气笑了一样,“她是选护卫,还是选情人?”
尤里乌斯侯爵眨巴着眼睛,和一旁的米戈涅面面相觑。
这不是分手了嘛?管这么多干嘛?
侯爵有些忍不住腹诽。
“混迹在跳蚤窝和妓院里的骑士也不挑,是吗?”
“公爵倒也没说过这话……”
侯爵的话音还未落就被打断。
“从白金亲卫里挑十二人送过去,”塞西尔啪得一声放倒桌上的画像,突然又改了口,“什么年轻的、沉稳的?哪个年轻人能沉稳?没经过事的毛头小子懂什么沉稳。”
这话不知道是说给谁听的。
“别带坏我的女儿。”
这话是补充给侯爵听的了,侯爵也听明白了。
“那我就……”侯爵又被打断。
“我不关心,别说给我听,随便你。”他语调是一如既往地傲慢和冷漠。
塞西尔接过米戈涅递来的新笔,开始处理下一份公文。
侯爵躬身、行礼告退,再抬头时望向大公,殿下的神情认真专注,像是毫无杂念。
恍惚间好像回到了三年前,嘉德公爵还没来到荆棘城堡的时候,他的主人也是这样,除了驯马之外,没有别的乐趣。
尤里乌斯侯爵看着大公殿下长大,除了依附大公、得到大公的宠信、获得现实的利益之外,可能是因为他处理的都是大公的家事,因此也有多年侍奉的真心在,他觉得他比旁人要真心的多得多。
所以他提醒大公阿什洛斯公爵的失言;所以他闭紧了嘴,角楼只是失火;所以他特意来汇报这些本不该说、分手情妇的事,他只是觉得大公得知嘉德公爵的事后,也许会开心些。
他耸耸肩,反正话都说了,于是他乐观地离开了。
书房里,只剩下塞西尔沙沙写字的声音,只是很不连贯、总是顿顿挫挫。
米戈涅适时提醒:“殿下,这支笔出水可能不太好,我为您换一支吧。您要不要先休息一会?”
塞西尔放下了手中的笔,他看着面前的纸,突然长长出了一口气。
他的视线落到了一旁压在高脚果盆下的几张纸,那口气又突然吐不顺了。
那是希娅离开前按照约定,“送”给他的婚书。
婚书上的名字让他眼睛都被刺痛了。
婚约是真的,婚书也是真的,他孩子差点不是他的孩子也是真的。
原本希娅是带不走孩子的,如果塞西尔强留的话。
但希娅问塞西尔想不想要婚书?
只要大公的权势还在,施罗德大主教就不会再批发新的婚书,希娅也很清楚这一点。
她问塞西尔要不要赌一下,她究竟手上有没有真的婚书。
塞西尔的尊严和权威又一次被她挑衅了。
于是他们达成了约定,不离开阿尔忒弥斯,住进赫尼庄园并且交出婚书,希娅便能把女儿带走,亲自抚养。她的头衔、封地、年金,一切都照旧,甚至还能享受嘉德地区的税收供养。
但她一旦决定前往封地,那就要把女儿送到宫廷,不允许她带走。
塞西尔拽过那四张纸,直直走向壁炉,将纸丢了进去。
他早该烧了的,不知道搁在这一直碍眼做什么。
他真是越来越不懂自己了。
他不再返回书桌,他回寝宫,想要安眠一会,打消这些莫名其妙的情绪。
华丽的四柱床上,铺着粉金色的床单被套,勾着精致的蕾丝花边,松软的蝴蝶型枕头叠在床头。
明艳欢快。
塞西尔沉默。
他抬眼,浅紫色的床幔和粉金色被套形成希娅口中的“撞色”,美轮美奂,养眼舒适。
一对碧玉耳坠挂在床幔上,是希娅生产那日挂上去的。
月桂宫里除了塞西尔,没人会碰希娅的东西,挂在这,他们还以为是什么情趣,哪里知道是希娅懒得挪动了。
床幔上何止这一对,就连床头那还夹着她的头花。
侍从长多利安走了进来,他看着殿下不虞的脸色,又望向过于女性化的床单,恍然大悟:“殿下,我们为您换一套吧……”
塞西尔默许了。
但就在多利安转身的时候,却听见身后传来低沉的声音:“算了。”
算了,别换了。
塞西尔心情低沉,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
*
希娅欢快极了。
自从来到赫尼庄园,她脸上的笑容就没消失过。
她把所有人——阿蕾德丝、桃乐茜、梅尔、奥黛特、萨洛梅、姬玛和侍女团队里所有的人——都带到了赫尼庄园,除了那些贵族小姐们,她们被家族带了回去。
在这里,所有人都要敲响她的寝宫门,得到允许后才能进入。
小小的洛奈特在摇篮中无意识地摆着小手,她带着睡帽,几缕金红色的卷发调皮的跑了出来。
想到这个名字,希娅的眸光还是暗了暗。
Laurette·Daphneia·de·Jade·Touraine,洛奈特·达芙妮娅·德·嘉德·都兰。
这便是她女儿的名字。
是月桂树的变称,是月桂女神的称谓。
塞西尔给予了她月桂的意义,却不肯承认她的血统和身份,不愿意为她冠上温特米尔的家族姓氏。
每当想到这里,希娅都恨得牙痒痒,她便想与塞西尔这辈子都不要相见。
那女儿就跟她姓,继承她的一切。
“公爵大人,”奥黛特敲响寝宫门,“施罗德大主教派来的神父到了。”
希娅既然已经自立了门户,奥黛特也开始采用公爵的称呼。
毒药事件后,罗布伊家族以及其他家族,选择了用钱和解,把女儿接回家;而奥黛特和萨洛梅被剥夺了所有财产,但是保留了贵族头衔,她们依然可以出现在社交场上。
于是希娅让奥黛特继续担任她的管家,从管理角楼,变成了管理赫尼庄园。
奥黛特非常满足。
希娅回过神来,她将女儿从摇篮中抱起,紧紧贴在她的胸口,她对小洛奈特还在母爱爆发中,尚且没有长大的烦恼,只想珍惜这个强壮又坚强、非常珍惜自己小命的孩子。
乳母和奥黛特寸步不离地跟在她身后,她亲自迎接到来的神父。
施罗德大主教身体不好,她不勉强,她可比某些人通情达理、还有素质多了!
设计图她尚且还没挑到满意的,希娅走在最前面,扬声吩咐奥黛特让那些年轻设计师们大胆想象,别畏手畏脚,她有的是钱。
特意腾出来的祷告厅里,神父面对着圣母像,棕发卷卷,面容俊美端庄,带着慵懒和舒畅,他自在从容的气质引得不少小侍女们偷偷看着。
他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来,与希娅对视。
眸光中,越过了四年的分别。
作者有话说:
学不会敲门没事,以后也走不了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