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火烧角楼 要分手就分
希娅的女儿诞生于圣母诞子日的最后一刻。
当她在紫室中发出第一声啼哭时, 荆棘城堡的时钟敲响了零点的钟声。
这是温特米尔大公家族在塞西尔之后,过了将近三十年,第一个出生在荆棘城堡、并且生于紫室的孩子。
所有人都带着欣喜的笑容围着新生儿。
萨洛梅被放了出来, 照顾产后的希娅。
只有姬玛、阿蕾德丝、桃乐茜和梅尔围着虚弱的希娅。
希娅靠在塞西尔的肩头, 他喂她喝下一点甜水。
站立生产和疼痛将她的精力消耗殆尽,而霍曼索伦老夫人自尽的那一幕像是梦魇般不断缠绕着她。她甚至还能闻到她鲜血喷涌过来的气味。
希娅将脸埋进塞西尔的颈窝中,犹然有些颤抖。
她自认心理素质很好, 但在亲眼看见人的死亡时,才知道究竟有多可怕。
老夫人决绝地、毫无留恋地赴死,并在死前发出了诅咒。
希娅知道诅咒不过是无稽之谈, 而她和塞西尔的女儿也顺利出生了。
一想到女儿, 她突然又生出了勇气,她抬头, 轻轻推推塞西尔。
后者会意。
紫室中的一干人等都离开了, 年事已高的费奥多拉公主也没有精力再管那些事,老夫人的死她甚至都没有问过一句,看过新生儿之后便回了流泉宫。
紫室中只剩下希娅、塞西尔和刚出生的女儿, 以及侍奉在侧的姬玛。
无论塞西尔之前如何期待、又是怎么想的,如今他都要把小小的女儿捧在掌心。
小姑娘的面庞和她母亲一样红润饱满,虽然皮肤还有些皱巴巴的。胎毛也是亮眼的红色,覆盖在她小小的头顶,没有希娅那么的纯粹, 在烛火的角度下, 好像带了点金。
她健康极了, 生出来足有六斤九两,哭声都无比洪亮,手脚有力。
这是个刚刚好的体重, 既不会对母体造成太大负担、生产时也会更容易,又能刚刚发育好。这实在是个好孩子。
连费奥多拉公主都说比塞西尔出生时更漂亮、更强壮。
只是她还没睁眼,看不出眼睛是什么颜色。
“给她取个名字吧,塞西尔。”希娅说,她主动提起了这件事,要求孩子的父亲为她命名,要求这位统治者,给他的继承人命名。
名字是很重要的一环。
塞西尔望向她,希娅回视,带着塞西尔熟悉的倔强与叛逆。就好像在前不久宴会上,她戴着女巫帽和他的对视。
“这是你承诺过的。”
母亲会为孩子争取最好的一切。她要为女儿争取她应得的。
塞西尔抱着女儿,看着她可爱的睡颜,心中的念头明明灭灭,几乎就要打起来。
“塞西尔,你要想象一下吗?”希娅问,她的声音中难得的带了点虚弱。
“……想象什么?”
“想象她。”希娅伸手,轻轻碰了碰女儿的脸颊,“想象她将来通过毒药,来寻求解脱。想象你的女儿,经历夏姬所经历的一切。”
“这不可能。”塞西尔下意识地便要反驳,“绝对不可能发生这种事。”
“你看,你还是这样傲慢。”希娅了然地一笑。
他们彼此又都沉默下来。
“你总以为一切都在你的掌控之中,所有人都要按你的意愿行事。所以你在公爵尸骨未寒的时候,让老夫人另嫁,你好收回头衔与土地;所以你预料不到我会用婚书威胁你、会让贵妇们带上女巫帽……而如今,对我们的女儿,你依然在傲慢。”希娅面上浮着一层浅浅悲伤的笑意,“塞西尔,你说你对我有感情……可是你知道吗,你根本就没有爱人的能力。”
塞西尔僵硬着身体,抱着女儿。
“你所做的事,是幼年时就被训练出来的体系。你对待所有人的方式,都是君主对待臣民。”希娅面色苍白,塞西尔连和她争执的心都激不起来。
“鞭子和苹果。我和芙蕾雅。”希娅深深吸一口气,“对你来说其实是一样的。”
塞西尔想反驳希娅,可是话到嘴边又像是要剖析自己,他说不出口。
两次对希娅承认有感情,已经是他的极限。
“你也要这样对我们的女儿吗?”希娅问,“你期待她期待了很久。”
塞西尔沉默着,他低头看着女儿。
“给她取个名字。”希娅继续要求。
可回应她的只有浅浅的呼吸声。
希娅心中的空洞越来越大。她明白沉默代表着什么。
有些话不用说出口,却好似什么都说了。
“希娅,你也知道我是大公。”塞西尔终于抬起头来,像是下定了决心,“我要维系的是稳定的统治。所以有些事,你不要再过问了。我会保护好我们的女儿,你相信我。”
“你不愿意给我桂冠,也不愿意给你的女儿继承权。你又一次骗我,”希娅从未觉得他如此面目可憎过。“却还要我相信你。”
“你总在说我骗你,甚至在人前骂我是骗子,”塞西尔看到她的表情变得无比心烦意乱,“我骗你什么了?我说我没有对别的女性动心过,这不代表我就能把桂冠送给你,这是骗你吗?我承诺我们的孩子继承权,但我需要一个男性继承人——你明明也知道我想要一个儿子——这也是骗你吗?”
他的声音在不知不觉中抬高,看向怀里女儿的那一刻,又强行压了下去。
塞西尔无可奈何地闭了闭眼,抱着孩子起身,将她送到另一个房间的乳母手中,让姬玛也出去。
他思忖了片刻后,又对守在门口的米戈涅说了几句话,声音很轻,希娅听不见他在说什么,可是也不重要了。
塞西尔折返回来,望着半靠半躺在床上的希娅。
她刚给他生过孩子,他也听见了紫室里的尖叫和痛苦哭声。
她刚刚经历过最危险的时候。
塞西尔看着她苍白的面色、放在被子上还疼得微微颤抖的手,突然觉得刚才的话说的有些重了,他尝试着平复语气。
“我一样会为她准备头衔、土地和金钱。所有大公小姐该有的一切,她都会有。”塞西尔伸手,想握一下希娅的手,“所以希娅,不要再闹了。我们还会再有孩子的……”
希娅猛得躲开。
“如果你不认可她是你的继承人,这些很重要吗?”希娅望向他,“她一样可以继承我的头衔和土地,我的珠宝我的金钱。我一个人也能抚养好她。她还能更自由些,至少不会挡了你继承人的路。”
塞西尔的手僵在半空,“你想说什么?”
他的语调充满危险,充满他不自觉便施压的气势。
“我想我们还是分手吧,”希娅有些疲惫地再次提起这个话题,语气坚定,没有被塞西尔吓到,“放我……和我女儿走吧。你可以找别人再生。”
“……然后呢?”塞西尔像是从喉咙中挤着、问出了这句话。
“什么然后?”
“然后你要去找个更年轻、更温柔的人结婚,把我的孩子变成别人的孩子?”
希娅几乎要失笑,她在谈感情的时候,塞西尔跟她谈身份、地位;她在谈权力和继承的时候,塞西尔在耿耿于怀这些曾经吵架时说出来的话。
荒诞、讽刺、莫名其妙。
在一起的三年都是如此。如同一场笑话。
“你真是……不可理喻。”
倦意涌向四肢百骸,希娅不愿意和他再说话,撑着身体想要下床去一趟浴殿。
塞西尔把姬玛赶走了,害得她自己在这费劲。
塞西尔试图上前搀扶她,希娅肩膀一扭便躲开了,她装作看不见他的僵硬和压抑的不悦。
此刻二人不像是刚刚生下孩子的情侣,反倒是仇人。
米戈涅敲响了紫室的门,捧着那顶熟悉的桂冠,走了进来。
是塞西尔当着希娅的面,送给莉莉娅公主的那顶。
尽管因为那句分手又燃起了怒意,但塞西尔还是深吸一口气,“桂冠送给你,希娅,别再闹了,行不行?”
他让米戈涅送到希娅面前。
这便是他的让步、他的服软了。
没说“好不好”,而是问“行不行”。
仁慈的君主做出了让步,臣民应当体会这种仁慈并感恩戴德。
为什么?
因为继承权比这顶桂冠代表的意义更重要。
所以他权衡利弊,愿意将桂冠送给她,只为了安抚,只为了让她安静。
桂冠还是桂冠,但在希娅眼里,它好像突然就失去了曾经的那层光芒。
只不过是一个普普通通的金子。
自从那次骑士比武之后,希娅再也没见过这顶桂冠,她不知道这种转变是什么时候发生的。
希娅有些木木地站在那里,好像疼痛、不适和疲累都远离了她。
塞西尔慢慢地皱起了眉,一丝惶惑略过他的心头,这种情绪让他不安,这些天来一直出现的失控感又簒紧了他的心脏。
希娅明明就在他身侧,是跨几步就能触碰到的距离,但又好像很远,远到连她投过来的眼神都模糊不清——还是他下意识地不愿意看清?他不知道。
希娅伸手,抓过了那顶桂冠。
不是小心翼翼的结果,而是像抓兔子一样攥着桂冠的上下两端便握在了手中。
真轻啊,希娅不合时宜地想到,黄金延展性真好,这么轻的东西延展出这么重的意义。
好到她把这顶桂冠当成了无比重要的东西,好到一直压在她心里、在产床上还提这件事。
好到塞西尔以为妥协、施舍一般的送过来,她就会接受这一切。
一阵风吹来,将希娅几缕碎发吹到眼睛上,彻底遮挡了她看向桂冠的眸光。
希娅扭头看去。
紫室开了一角窗户,通风透气,吹散血腥味。
窗外是后花园,只要探头,就能看见她和塞西尔初遇的那簇蔷薇花丛。
没有花苞没有绿叶,只剩下了枯枝。
向南望去,可以看见角楼的塔尖,夜色中,粉色楼体依旧朦胧。
希娅露出一个笑容,似缱绻似回忆,又似自嘲。
随即,她伸手——
像第一次扔桂冠那样,将这顶桂冠扔出了窗外。
这个动作几乎用尽了她全部的力气,她却好似扔掉了多年的重担那样如释重负、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她看向塞西尔,看着塞西尔掩饰不住的惊愕神情和骤然绷紧的身体,她畅快地笑了:“塞西尔,事到如今,你以为我还在乎它吗?”
*
米戈涅跟在主人身后,大气不敢喘。
他从小便是大公殿下的贴身侍从,非常清楚大公正在怒火爆发的边缘,但凡谁靠近,谁就要倒大霉。
从来如此,一贯如此。
今天发生了太多事,大公殿下第一个孩子的诞生本来能冲淡所有负面情绪。
但是没有。
嘉德公爵的叛逆言行将两人的关系推向了一个尴尬的处境。
米戈涅自然不会在这时触大公霉头,但偏偏有人要来。
尤里乌斯侯爵作为忠心耿耿的内政大臣,第一时间便得知了老夫人在月桂宫书房自尽的丑闻。
新生儿的到来只能暂时压制住这桩丑闻的传播。一位公爵夫人的死亡无法悄无声息。
他自认需要提醒大公。
塞西尔感觉自己的喉头都在发紧,压的他无法喘息、无法说话。
他冷着声音,问:“那你有什么好建议?”
活人在紫室里闹腾,死人在书房等着他。
他几乎快一天一夜没睡觉了。
继位时他面对过野心勃勃的摄政事件,他暴力镇压,将那位私生子兄长扼死在床上,尸体烧成灰洒到了利奥大公安眠在教堂下的棺材上。
如今他发现自己变心软了,用不出这些手段了。
尤里乌斯侯爵拍了拍肚皮,“解决掉毒药事件吧,给臣民们一个交代。该判刑的判刑,该厚葬的厚葬。”
他指了指角楼的方向。
悬而未决的事件需要得到关键性的证据。
“其实,就看您的心意了。”尤里乌斯侯爵继续说着,“只是如果真的搜出来了什么,嘉德公爵注定面上无光,这件事会永远跟着她。”
奥黛特和萨洛梅服侍希娅多年,在外界眼中她们本就是一体。
*
塞西尔在凌晨时再次来到了角楼。
他自然是一路畅通无阻,没有人敢拦他。
米戈涅和尤里乌斯侯爵点燃了几盏烛台,最黑暗的时候,如同幽幽鬼火,照着塞西尔晦暗不明的目光。
奥黛特和萨洛梅的房间里,一切都井然有序,没有人进来翻查过。
书桌上还留着奥黛特没写完的信。
米戈涅等着他的吩咐。
塞西尔却离开了房间,他抬头看去,希娅的寝宫就在楼上。
这栋角楼是利奥大公为他而建的,他的降生曾经也被期待过。但住进来时却是由于利奥大公的刻意漠视,作为对让娜夫人的惩罚。
但作为继承人,他不会被除了让娜夫人之外的人苛待。
这里承载了他少年时所有的美好时光。
所以当他遇到希娅时,他觉得只有角楼配得上希娅。
因为,他想要和希娅在他最快乐的地方共同生活。
他从没对任何人说过,包括希娅。
他不觉得自己需要对她人袒露心迹。
希娅离开角楼时,带走了她所有的珠宝财产和设计图,原本只是为了方便,如今好像更省事了。就好像预料到了什么一样。
而站在这里,站在可能存在罪证的套房中,塞西尔却在想:婚书在哪里?还在角楼里吗?她也一起带走了吗?
希娅说过的那些话一直刺痛着他。
更年轻、更温柔。
他的神经一直在发痛,痛到他想通过毁掉些什么来发泄。
他望着米戈涅放在桌上的烛火,突然笑了。
他意识到了,他不想让毒药事件变成希娅和孩子的污点,所以他现在站在这里。
他也意识到了,他心中一直以来的失控感、偏离感……全部来自于希娅。
希娅对他的影响太大了,他变得心软、变得迟疑、变得软弱。
在米戈涅惊恐的目光中,塞西尔掀翻了烛火,火苗顺着奥黛特桌上的纸张迅速蔓延开,他抓着一叠厚厚的纸,丝毫不在意这些事什么,来到了隔壁房间,亲手点燃了萨洛梅的草药们。
崔斯坦带着两名白金亲卫点燃了厨房,食用油泼洒到各处。
火焰从厨房开始窜出,顺着楼梯一路向上攀爬,烧到了希娅的套房。
塞西尔退出角楼,站到长廊上看着火焰吞噬粉红的楼体、飘出窗外的轻纱窗帘被火舌卷起。
长廊两边的蔷薇在暴雨、炎热和骤寒中没能存活,花匠们只能全部铲除。
长廊像是天然的隔离带,角楼的火焰无法烧到城堡来。
一切都会消失在这场意外失火中。
包括塞西尔坚守的身份、阶级、法律,一切都崩塌了。
他从高高在上的执法者、统治者变成了徇私枉法的小人。
他为了希娅,亲手烧掉了所有美好时光,毁掉了所有他曾经维护的一切。
而在废墟和灰烬之上,他会修正这些谬误、修正所有边界,让秩序重回他的掌控之后,包括希娅。
塞西尔突然想通了,他转身朝紫室走去。
尤里乌斯侯爵望向黑暗中大公殿下离开的背影,又望向熊熊燃烧着的角楼,却觉得他和希娅本质上是同一种人。
他们性格中的叛逆和疯狂如出一辙,所以当初才会被互相吸引。
他们其实都是秩序的背离者。
只是希娅的越界会被反复警告甚至惩罚。
而大公殿下因为出身而有权有势,所有人都必须服从于他的意愿,以至于他的越界是种无人敢说的特权。
唉——
尤里乌斯侯爵长长叹了一口气。
可惜遭殃的永远是他们哎。
*
希娅醒来时,角楼已经烧了整整一天,里面所有的东西全被烧光了。
紫室中厚厚的窗帘也无法挡住角楼冲天的火光。
她震惊地看着。
被放出来的奥黛特重新回到了她的身边,她说这是一场失火。
万幸无人伤亡、连黑马和芙蕾雅都被及时牵了出来。
紫室的门被推开,不通报就能无礼进来的只有一个人。
塞西尔精神奕奕地出现在门口,他面容沉着冷静,看向希娅的眸中闪烁着她看不懂的情绪。
他走到希娅身边,看了一眼奥黛特,奥黛特行礼后退下。
他望向还在燃烧的角楼,声音低低地问希娅:“好看吗?看我为你做的一切。”
希娅扭头,宝石般的眸中满是震惊。
“你……你疯了吗?”
“不是你让我销毁证据的么?”塞西尔轻笑,“这个也不满意吗?”
他没有低头,只是眸光向下,瞥着希娅。
“我想通了,希娅。”他突然说道。
“什么?”希娅不知道自己该做出什么反应,她只能跟着塞西尔的话。
“你要分手就分手、想走便走吧。”塞西尔云淡风轻地说,好似真的不在意了。
希娅被突如其来的喜讯砸的不知该如何反应。
“你既然这么不识好歹,那你就出去看看,离开了我之后,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塞西尔又变回了那个自信骄傲的大公,好像之前所有的争吵都不存在。
只是他的傲慢依旧。
“我们看看到底是谁离不开谁。”
作者有话说:
装不了几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