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婚姻无效 “神父如此
布教日。
百花教堂迎来了意想不到的拜访者。
第一排的位置上, 塞西尔大公双腿微微交叉,手杖躺在他的臂弯中,湛蓝的眼眸中看不出任何情绪。他面无表情, 却给人带来极大的威压。
施罗德大主教擦了擦额上的汗, 不住地咽着口水。
大公是不是什么虔诚的信徒,几乎从不出席布教日。
他从小就不喜欢,当利奥大公亲自牵着私生子出现在教堂后, 他更厌恶了。
施罗德大主教每次在教堂看见他,都好像看见圣母降临了一般目瞪口呆。
他照旧带着那位美貌情妇,寸步不离。
希娅的面容好似雪原永不融化的冻土, 半点笑容都吝啬给予大公, 半点眼神也不想分给他。
而在大公左侧,是一位从未见过的中年贵妇。
她眉宇间有消散不去的忧愁, 眼角鱼尾纹对她这个年纪来说也过于明显了些, 但碧绿的眼睛依旧明亮。
她穿着剪裁得体的深绿色绸缎长裙,红发盘在头顶,打理得一丝不苟, 尽显周正与端庄,她的气质淡泊温柔——与旁边阴沉的两人形成了鲜明对比。
第一排只坐着这三人。
他们身后一排坐着奥黛特、姬玛、米戈涅和天真活泼的桃乐茜。
一模一样的红发晃得大主教眼睛都在疼,活了这么多年,他都没在百花教堂见过这么多红发。他甚至以为自己误入了女巫集会,女巫们还把大公绑架在了正中间。
中年贵妇自然是阿蕾德丝。
与希娅不同, 阿蕾德丝目前依旧是虔诚的信徒, 她需要从祷告和阅读中获得宁静的喘息时机。
因此她坚持出门参加布教日, 并且要求希娅陪同。
塞西尔同意了,但他也跟了过来。
施罗德大主教的目光不过是略略在几位红发女士身上打了下转,便收到了塞西尔大公危险的警告注视。
可怜的大主教只得盯着手中的福音书, 嘴上在布教,心里却知道等下的赦罪又是一场硬仗,圣母才能预知这位大公又要在圣母像前说出什么大逆不道的话来。
大公和情妇的吵架绯闻传得到处都是,来自宫廷的花边新闻总是更让人津津乐道。吵成那样了还能陪同出行,真是把所有人都当玩情趣的玩具了。
施罗德大主教面无表情地在心中吐槽。
这话很不庄重,但只要别说出口,除了圣母,谁又能知道呢?
从第二排开始陆续落座的贵族们如同鹌鹑,没有一个人多嘴。生怕一句话没说好,惹得前面两个炮仗又燃了起来。
本以为洛芙夫人到了,宫廷的晴天也该到了。
结果形势一点好转都没有!
洛芙夫人在角楼住了下来;
希娅小姐依旧不见好脸色;
大公的心情一日阴沉过一日。
阿蕾德丝老神在在,专心聆听大主教的布教。
男人的劣根性就注定了他们不能得到太快和及时性的满足,否则只会加重他的不以为意和自大。
大公爵当然可以依旧凭借强权来继续强迫希娅,那他就永远别想和好了。
一旦他开始不想这么做,并转弯抹角寻求外援。那形势便会发生悄然的变化——不是只有他才有冷落的权力。
对一个强势专制的男性封建君主来说,这无异于是挑衅。
但阿蕾德丝会控制在他恢复本性发作之前。
希娅把手放在扶手上搁着,纤长的指节跟着重力慢慢垂下。她在神游天外。
她今天来是有更重要的目的。
塞西尔的手不自觉地悄悄朝希娅靠近了些,他心有些痒痒,他想触碰希娅一下。
已经好久好久了。
他看不见希娅的笑容,也听不见希娅软黏黏的语调,更碰不到她温热的身躯。
他这段时间只能一个人睡在月桂宫里,他像是得了睡眠障碍症一般,总是半夜醒来,这是之前从未发生过的事。
他的头脑尚未清明时,鼻翼总是能闻到属于希娅的那股淡淡体香。
像蜂蜜般甜蜜,又像葡萄柚般苦涩。
他觉得自己真是疯了。
她人就在角楼里,只要他愿意,他现在立刻就能过去,没有人会阻拦他,没有人会拦着他躺到希娅身边、把她抱进怀里。
侍女们甚至会贴心地关上寝宫门。
一如之前所有时刻。
他可以对希娅肆意地做任何事,甚至可以把她光光地抱到露台上。
这才是他作为大公爵应该对情妇享有的权力。
可当多利安试探着问要不要去拜访希娅小姐时,塞西尔转过身去,给了一个沉默的背影。
他能忍。
如果他不忍,那之前做的努力都白费了。
骄傲的温特米尔大公不会丧失小小的自制力。
他已经足够放低身段、展露和好意愿了。让大公爵做到这个份上,论谁都该满足了。
利奥大公都没这样讨好过让娜夫人。
反正后面他也能加倍讨要回来。
具体用什么形式,到时候再说吧。
现在坐在这里,他突然就心痒难耐。
他想触碰一下希娅,感受一下那温热的气息,哪怕只是碰一碰她的手背。
希娅闪电般收回手,目不斜视。
她将手放回腹部,感受腹部传来和心跳同频的跳动,好似共振;也许是腹部的大动脉血液流动声。
米戈涅和奥黛塔在后面,眼观鼻鼻观口,均当做没看见。
塞西尔深吸一口气,把手收了回来,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教堂彩窗与圣母像下,阿蕾德丝露出平静的微笑,才不管身边两人上演了什么默剧。
按理来说台上的大主教应当把这一切尽收眼底了,但他也只是擦了擦汗,继续布教。
*
祷告室外的准备小房间,大主教又是做了一番心理准备,深吸一口气给自己鼓劲,这才走了进去。
阿蕾德丝和希娅跪坐在深紫色的天鹅绒垫上,齐齐扭头看他。
希娅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笑容,像是在岸边蹲到了肥美鱼儿的猫。施罗德大主教甚至看见了恶魔在她肩膀上跳舞。
大主教无可奈何又心如死灰地坐到两人面前。
阿蕾德丝双手交叉,放在胸前,发出了恶魔低语:“圣母在上,请原谅我和我女儿的罪过。我女儿劝说我与丈夫离婚,这违背了教义、也违背了妇女的道德规范。可是婚姻生活实在难以忍耐,丈夫的心早不属于我;婚姻中多次暴力严重伤害了我的身心。我知道我有罪,可是圣母啊,我该怎么办?”
她嘴上说着圣母,目光却直直看向大主教。
大主教就知道!
因为信仰的缘故,对世俗婚姻的管辖权尚未完全从教会转移到法庭之中,因为普及范围的缘故,在部分偏远地区,比法庭更先到的反而是教会。
在阿尔忒弥斯和富庶城池中,逐渐演变成了法庭审理婚姻案件,教会提供教义支持、宣布无效化或保持合法、销毁婚书的语言力量。
这也是教会为数不多还保留的权力之一,而在可预见的未来,这一项也会消失。毕竟最初的教义中,离婚是完全不允许的。
大主教深吸一口气:“忍耐与谦让,乃是妇女的美德。拥有头衔的妇女更该做好表率,维系家庭的和睦、顺从丈夫、抚养儿女。”
阿蕾德丝并不意外这个回答,她的眼角渗出了一点点泪花,刚想开口,一旁的希娅却抢先开了口:“神父如此说。圣母也这般认为吗?”
她的目光更锐利、更明亮,她没有半分顺从的迹象。
大主教背后的圣母像好像投下了慈悲的目光。
“大主教不能体会女性的心情、却觉得自己能代表圣母的意志吗?”希娅轻声问,她歪着头,好像真的什么都不懂,纯洁的如同懵懂的少女。
大主教噎了一下,他干脆闭上了眼。活到这个年纪,爬到了大主教的位置,每年能从大公手中拿到巨额捐赠,大主教不是什么有骨气的人,他甚至觉得自己比大公宫廷中的臣子们更圆滑。
于是他问:“洛芙小姐,请问我能给您提供什么帮助呢?”
“教会和法庭、或者我直接说,您本人,支持出于什么理由的离婚?”希娅见他打开天窗说亮话,索性也不打哑谜。“通/.奸、鸡/.奸、暴力······?”
大主教回答,“我要提醒您,我们的教义中不存在离婚,只有「婚姻无效」这一概念。无效是从源头上否认这桩婚姻,连带着子女的继承权也全部无效,您和夫人需要想明白这点,就算是维波伯爵当年的婚姻无效案件,也一样导致第一任妻子的孩子变成了私生子,还是大公特赦才保持了合法地位。”
希娅神色不变,并不会被这些威胁到。
“通/.奸只有丈夫对妻子可以提出,反过来并不成立。鸡/.奸或许存在,教义也明令禁止,但不作为无效的理由。”主教说的爽快,半点没有遮掩,“婚姻中出现暴力、甚至一方脱教都只能作为分居的理由,同样不支持无效。”
希娅的下颚开始变得紧绷。
“近亲□□、重婚和性/.无能。”大主教终于给出了明确的答案,“这是我唯三支持无效化的理由。洛芙小姐,即便是大公殿下在此,我也不会承认任何其它理由的无效化。除非彻底剥夺教会对世俗婚姻的管辖权。”
贵族之间多有联姻,表亲之间的这种现象极为常见。教义虽不允许,但一直是民不举官不究的状态。教会现在也不会主动得罪贵族。
维波伯爵的离婚便是用了这个理由。
阿蕾德丝和洛芙伯爵远远算不上近亲,重婚更是不存在。
只剩下最后一条路——性/.无能。
而这几乎是一个伪命题,如何能证明?
阿蕾德丝生了这么多孩子,最小的女儿如今也八岁了。
“洛芙小姐,教义支持任何时间段的性/.无能,”大主教突然说道,希娅和阿蕾德丝同时抬头看去,“男女结合是为了孕育后代,一旦出现性/.无能便意味着后面再也不能生儿育女,只要夫人尚且能够生育,教会便支持这一项。”
大主教非常务实,教义也很务实。不以过往生了多少孩子作为判断标准,只看未来还能不能生。
“请问,该如何证明呢?”希娅问。
“妓/.女。”主教回答的干脆利落。“和妓/.女共眠,教会会有专人评估。”
贵族妇女们自然不会接受在别人面前表演,教会“贴心”地提供妓/.女。
她们想要离婚,那就必须接受丈夫和别的女性表演。
将这事放到大庭广众之下,不仅羞辱了婚姻双方,更是羞辱了无辜女性。
因为教会从不支持离婚,所以设置这么多条件。
希娅望向阿蕾德丝,虽然母女已经商量好了一定要离婚,但理想和现实存在太大差别,阿蕾德丝能接受吗?
阿蕾德丝抿了抿唇,她没想到年少时期待的婚姻到最后要以这样的方式收场。人到中年,却还是止不住心头的悲伤。
可是丈夫已经不重要了,儿子也不重要。
傲慢的大公放低了身段,迎接她进入宫廷。
她要在希娅的头衔落下前,解决掉其它会威胁她的麻烦。
她的颜面一点也不重要。
她回望向希娅,温柔又坚定地点了点头。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