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全都还给你 生一个孩子
三年后的角楼里, 那些锐利的、冷硬的、阴暗的装饰全部消失了。
窗帘、床幔、地毯······都是温暖明艳的颜色,被阳光晒得暖洋洋、热乎乎。就好像童话故事里那个永远散发着曲奇香气的女巫之家。
上一任主人的痕迹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融入了现在的温暖明艳中,默默接受了这个女人给他带来的巨变。
塞西尔觉得他改变了很多, 也接受了很多事。
他甚至会因为希娅穿了绿裙, 而选择同颜色的外套与她相称。
但本该颠倒过来,应该是希娅配合他才对。
“我给过你机会的,希娅。”塞西尔伸手, 大拇指擦着希娅的唇瓣,他的鲜血在她的唇面溢开,无比妖艳, 好像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一般。
鲜血的铁锈味弥漫, 冰凉的亲密、充满危险和摇摇欲坠的亲密。
“我给过你后悔的机会。”塞西尔注视着她,“如果不是你一再邀请我······”
话到了嘴边却又顿住。
他会放过希娅吗?
他会以什么样的心态、以什么样的位置把希娅养在角楼里?
人人在宫廷里都有自己的位置, 人人都要「有用」, 这是他的宫廷规则。
他不是利奥大公,塞西尔大公从不养没用的人。
所以此刻,他只能停住。
但希娅没有放过他, 她嗤笑一声,像是嘲讽他的自相矛盾和口是心非。她的眉梢眼角都是嘲讽的尖刻。
美人的笑容比一般人好看,她的恶意也比一般人更刺痛更鲜明。
她唇瓣鲜红,撕破体面:“你装什么装,你是什么坐怀不乱的慈悲圣父吗?”
在一起三年了, 该试过的、不该尝试;端庄的、羞耻的的全做过一遍。
大臣们等在门外, 他们在月桂宫书房的书桌上翻云覆雨。
那张书桌是由第一任温特米尔大公作战的军舰残骸制成, 和荆棘冠冕一样,是武力的象征,是历史的见证, 是权力的代名词。
然后呢?
冷战的情妇主动来找他和好,两人继续大吵一架后突然就爆发了情//.欲,连穿过几个房间去寝宫都不愿意,就在这张书桌上胡闹到傍晚,整个桌面几乎不能入目,大臣们在外面等到面面相觑也不敢离开。
他身为温特米尔大公的高傲呢,他引以为豪的自制力呢?
套在身份之下,不也没藏住本能吗?
他那日说他是谁,对结局都不会有任何分别。他们一样会走上相同的道路。
知道是一回事,被人拆穿又是另一回事。
塞西尔面色变冷,“希娅,惹怒我对你没有好处、对任何人都没有好处。”
“那你要承认吗,塞西尔?”希娅眼里闪烁着报复的快感。
“······我需要对你承认什么?”
“承认你是因为离不开我,所以不愿意分手。”希娅吐出的每一个字都有万钧重,她却在心底嘲笑了自己一声。事到如今,她还在问,明知道他会给出什么答案,却还在期盼。
“你把自己看得过重了,洛芙小姐。”塞西尔直起身来,他收回手臂,当烛光照到他脸上时,他的神情落在希娅眼中便隔了层雾蒙蒙。
“我在你身上投资了这么多金钱和精力,我的投资一定要看见回报,否则我便会从别的地方要回来。”
“可是你们一家的命都不值得这么多钱,”塞西尔皱眉,仿佛真的在权衡这项投资的亏损与回报,“只有······”
他的手伸进被子中,轻轻放到了希娅小腹上,“生一个出来,你再跟我谈条件吧。”
希娅闭上眼,不愿再看他,她选择了用沉默来反抗。
*
塞西尔离开角楼后心情更糟糕了。
他知道希娅不会听话,他知道自己会花上一番功夫甚至好好出趟血。
比如许诺她随意挑选家族珠宝;比如承诺带她出去旅游;比如赠送她最想要的头衔和土地,嘉德城占地辽阔,外有港口内有山谷,每年交上来的税收高达数十亿。嘉德女公爵,听起来就足够气派,土地和爵位当然会限定继承,只能传给他和她的孩子。
她如果还想开服装分店那就去吧,他也不拦了,睁只眼闭只眼只当看不见。
他已经足够退让。
放眼整个温特米尔家族乃至帝国,有哪个情妇能得到这些殊荣?
结果他没想到出的是这个血。
他的舌尖还在发痛。
结果希娅开口便是说她该爱上别的男人,塞西尔气得想用手杖敲谁的头。
当他的情妇当了三年了,还真敢想别的男人?
放肆了、实在是太放肆了!
尤里乌斯侯爵顶着苦瓜脸迎难而上的时候,塞西尔刚刚因回忆往事而变得极差的心情更是达到了顶点。他盯着侯爵没戴假发的秃顶,手痒得不行。
侯爵谨慎地退后了几步,飞快地说:“大公殿下,莉莉娅·伯宁根公主到访。就在您的书房中。”
塞西尔一顿,“什么事?”
他也谨慎了,他为了这桩没影的婚事已经丢了一个孩子。如果再传出去点什么,他会丢掉什么?
塞西尔突然不敢想。他拒绝思考这个问题,却又耻于这样的自己。
他什么时候变得畏首畏尾?这根本不是他。
侯爵吞咽了一下,才慢吞吞地回答:“公主把桂冠带来了。”
“······”
莉莉娅公主即将返程,她临行前,特地亲自来归还这顶桂冠。
在塞西尔眼里金灿灿却廉价的桂冠正躺在他的书桌上,他撇过眼不想多看,桂冠给他带来了太多麻烦。从前就是,现在更是。
莉莉娅公主坐在书房沙发的主座上,塞西尔站在她身旁,垂目聆听。他们的社会按照既有规则运行,他是规则的维护者,他更要尊重公主的皇室身份。
“我并不适合它,温特米尔大公。我也不愿意拥有它。”莉莉娅话里有话,给彼此都留体面,“我想,它应该有更合适的主人。”
桂冠置于柔软的天鹅绒上。
公主走后,塞西尔坐回书桌后定定看着它。
书桌墨水瓶下垫着一条丝巾,桃红艳丽,一看就不是大公的东西。
那是上次他在这里解希娅衣服时留下的,他随手就用墨水瓶压了下。米戈涅以为是大公和情妇的小情趣,压根不敢乱动。
塞西尔缓慢转头,书桌一角摆着十八岁希娅的画像,是一个名叫鲁本斯的学生画家绘制。
画得确实好,品尝过情/.欲的少女逐渐褪去了稚气与天真,面皮细腻如陶瓷,身体如蜜桃般成熟丰腴。
一开始这幅画摆在壁炉上,结果来书房的所有人都要看一会画,把塞西尔惹毛了,于是摆到了他的书桌上,背对着来客,只有他能看见。
他突然变得烦躁,“啪”的一声便把画框放倒。
这幅画一开始到底是怎么摆到他书房里的?
勇敢的尤里乌斯侯爵又来了,他站在书房门口,隔得远远地说:“大公殿下,让娜夫人和欧仁妮·马尔蒂小姐已经向费奥多拉公主请辞,现在准备离开了。”
他吞吞吐吐。塞西尔盯着他。
“让娜夫人坚持要求您前去送行。”
塞西尔控制不住地从喉腔溢出一声荒诞的笑。
从小,让娜夫人就这样对待他。
无论她出去,还是回来,她都要求塞西尔必须出现,恭送和迎接。
她可以一天出去七八趟,就为了折腾塞西尔,就为了体现她的地位:看,她掌控着温特米尔大公家族的继承人。
折腾到利奥大公的情妇们都看不下去。
她们经常一大早便把塞西尔从角楼带走,去骑马去听音乐剧,又哪里都不去只是躲在她们的寝宫里补觉。
利奥大公死后,让娜夫人第一件事就是严惩这些情妇,她要把她们都赶出宫廷、没收财产和头衔。
十五岁的塞西尔拒绝了。从那一刻,母子彻底决裂。
现在,她要大半夜地走,折腾所有人之后再走。
塞西尔想到了让娜夫人对他的不闻不问、恶意折腾和幸灾乐祸,他笑了,他问尤里乌斯侯爵:“大人,您觉得我现在还是四五岁吗?”
“她要是不走,就让她一直在城堡门口待着好了。我一顿饭都不会给。”
侯爵闭了嘴,飞快地退出书房。
书房里只剩下他一人,偌大的月桂宫里,没有人敢靠近他,他要穿过书房、穿过偏厅、独自一人回到寝宫入睡。
第二日还有会议,是每月大臣们汇报财政收支、基建建设、航路运输的重要会议,他需要在会议上决定未来的走向。
希娅不是他的全部,他在她身上花了太多精力了。
他要去睡觉了,他必须睡下。
再次站起身时,他想了想,还是把画像扶了起来。
*
希娅第二日起床时,感觉精力恢复了不少。
她之前没生育过,也没流产过,并不知道这正不正常。
没关系,有精力都是好事。
她还年轻,恢复得快些也正常。
而且胚胎本来也不大,才五个星期。
希娅心里安慰着自己,却有些钝钝的痛。
她一点也不想继续这种痛苦了。
姬玛按她的吩咐,捧着一个精致的小箱子站到了她床边给希娅检查。
奥黛特从珠宝间走出,手上拿着一本册子,对希娅说:“小姐,都整理登记好了。”
她将册子也放进了小箱中。
“好。”
“小姐,我来服侍您穿衣梳妆吧。”
“不用了,我自己来。”希娅笑着拒绝了,“我自己就可以了。”
她这件衣服不用别人帮忙穿。
这是她三年前从洛芙家带过来的,最简单的白布长裙,洛芙夫人在裙摆上绣了几朵金红色花朵,这便是唯一的装点色彩。
唯一一件首饰便是发黄了的珍珠。是一对假珍珠。轻到好似没有重量,涂层都斑驳脱落。
她把长发梳理整齐,挽到胸口编起,一根白色发带扎住。
她微笑着看向门口的两人,“我们走吧。”
*
希娅从没发现原来连接城堡的这条走廊原来这么长,长到好似看不见尽头。
而穿过走廊,进入城堡后,更是繁复崎岖。每个转角好像都有窥探的目光。
路真的难走。
姬玛和奥黛特捧着箱子跟在她身后。
一路上遇到的贵族、侍从、亲卫们纷纷对她行礼,略带着惊讶的神色。
希娅来到了月桂宫。
她很少主动来,除非塞西尔想和她一起用午食。唯一一次便是她主动求和地那次,结果······不提也罢。
今日是崔斯坦·巴卡值班。希娅想到他晋升得很快,第二年便成为了亲卫兵统领。
崔斯坦低头,对她行礼:“洛芙小姐,殿下正在召开会议,请您到偏厅等候。”
希娅点了点头:“我找殿下有事,请帮我通报一声吧。”
崔斯坦没有动弹,他迟疑着。
希娅扶了扶耳坠,它的活扣早就松动了,此刻更是摇摇欲坠。
“去吧,以后都不会再有麻烦你的时候了。”希娅笑,“让殿下决定他见不见我。”
书房里,泽布公爵正在汇报财务报告,刚出口却被进来的崔斯坦打断。
塞西尔从书桌后抬头,皱眉。
“洛芙小姐正在门外,想见您。”崔斯坦也不知该如何说这件事。
塞西尔向后靠去,“她怎么来了?医生说她可以下床走动了?”
话出口又觉得不妥,他的两侧皆是亲信重臣,都在等他的下一步指示,他却在这里关心情妇。
“请她去偏厅等待,很快就结束了。”于是他压下那点担心,面无表情地吩咐。
“洛芙小姐······坚持,现在就要见您。”如果她肯去偏厅,崔斯坦又何必进来这一趟。
塞西尔深吸一口气,他知道希娅的倔脾气又上来了。
他的目光落在画像上,复又低垂。
算了算了。
“让她进来吧。”塞西尔有些无奈。
大臣们互相对视,明智地选择了闭嘴。
希娅进来时,他们还纷纷起身向她行礼,却都掩藏不住眼中的惊讶。
希娅穿得过于朴素,像是贵族们眼中的乞丐。
唯有塞西尔没有动作,他只定定地看着希娅。
他向后倚着,双腿微微交叉,目光在希娅半掉的珍珠耳坠上多停留了一会。
“去偏厅里等我。”众人的沉默中,塞西尔终于开了口。他注意到了希娅的穿着,他的心猛地一跳。
“我可以现在和您说吗?”希娅却不想等了。
塞西尔唇角慢慢抿起,他瞥见了姬玛手中捧着的盒子。
“洛芙小姐,进去等我。”他再度重复,他想要阻止,并示意大臣们再度坐下。
眼看着他们又要开始一轮漫长的交谈会议,希娅突然上前一步,打断了泽布公爵刚要继续的财政报告。
“大公殿下,我是来跟你分手的。”希娅示意姬玛打开盒子,“这三年您送我的年薪汇票、古董金币都在这里,珠宝首饰我也已经全部登记在册,都在角楼的珠宝间中。”
她终于说出了口,长出一口气:“您的投资,我都还给您,我们分手吧。”
书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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