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含章
三人到了军区大院,警卫员忙问需不需要帮忙,秦可贞挥了挥手,“没事,就是走累了点。”
另一只手仍旧牢牢地抓着湘萍的手。
等路过许参谋长家的时候,杨立彤看到她们回来,忍不住问道:“秦姨,怎么回来了?没赶上车吗?”
秦可贞胡乱地应着,“嗯,没赶上,不去了,不用去了。”
杨立彤觉得她表情有些不对,而且怎么那个湘萍的朋友,也跟着一块儿回来了?她下午不是走了吗?
她回屋去和姐姐道:“姐,秦姨回来了,人看着有些奇怪,要哭不哭,要笑不笑的,好像遇到了什么事一样。”
杨玉书正在给孩子缝书包,闻言抬了下头,“一个人回来的吗?”
“湘萍也在,还有她今儿来的那个朋友,说是老家来的。”
杨玉书道:“在大院里呢,有事部队会管的,明儿不是周末了吗?克文中秋回来的时候,不是说明儿回来吗?”
杨立彤点点头,“也是,秦姨不说,我们也不好问,明天克文回来,我再去串串门。”
杨玉书把手里的书包收了线,拿起来给妹妹看,“你看平安这书包,缝缝还能用,下次要再破了,我就给他收起来,等你回老家,带给大哥家的小牛用。”
杨立彤“嗯”了一声,心不在焉的,又不知道想到哪里去了。
杨玉书见她这模样,心里就有些不耐起来,忍了又忍,还是开口道:“小彤,我知道你看上了田衡高,讨好克文也就算了,可也用不着连他家的保姆都讨好,跟湘萍那丫头好的像姐妹似的,也不怕人家看了笑话。”
“姐,你怎么这么说话呢?我就不能……不能和湘萍投缘吗?她人单纯,我说什么,她都信,不像这里的人,动不动就一眼不可思议地看着我,好像我说了什么蠢话一样。”
杨玉书淡淡地道:“我们是农村来的,本来就被人笑话,你再和湘萍凑一块儿,像是巴不得提醒大家,你身上还有泥腥味儿。”
杨立彤的脸“蹭”的一下红了,“姐,你怎么这么说话?”
“我说的是实话,我是你亲姐,我不提醒你,谁提醒你,你也不要和我怄气,我都是为你好……”
杨立彤脸红的要滴血一样,不想再听姐姐的长篇大论,一个人跑出去了。
杨玉书望着她的背影叹了一声,这个妹妹比她小十来岁,是她妈妈的老来女,她把人接过来,原先是想帮着在部队里找一门好亲事,可是妹妹待久了,她也觉得诸多不便来,这种不便,是连妹妹、丈夫都难以启口的。
因为她发现丈夫看妹妹的眼神越来越柔和,她有时候觉得是自己多心了,有时候又忍不住往那方面想,私下没人的时候,她对妹妹说的话也就越来越刻薄。
好像通过打压她,来确认自己的怀疑是多余的,是愚蠢的,是杞人忧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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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家这边,湘萍和南书把秦可贞扶到了沙发上,南书又去给她倒了一杯温水,看着她缓缓地喝了下去,人好像也温了一些,才松了口气。
这么会儿,秦可贞的情绪也平缓了些,和她们道:“含章还没满月的时候,就把她爸爸抱走了,起初我以为是抱出去晒晒太阳,没当回事儿,可等到了晚上,也没看到人回来……”
她说到这儿,声音又有些发颤起来,“那是11月啊,天已经冷了,他就这样把我的含章送走了,一声招呼都没和我打,送给谁了,送到哪了,他是半个字都不漏!”
至今想起来,秦可贞仍恨得咬牙,闭着眼睛道:“多少个夜晚,我都起了心,要一刀宰了他,可是我不能下手,我还是另两个孩子的母亲,含章还没有一点音讯。”
南书看着她像梦呓一般地叙述,也跟着红了眼眶。
湘萍更是忍不住,“哇”地一声扑到了母亲的怀里,秦可贞抱住了这个失散多年的女儿,两行热泪从瘦瘪的眼眶里缓缓落下来。
她觉得,这眼泪好重好重,像不是泪,而是她的心头血。
一时之间,三人谁都没有说话,突如其来的沉默、啜泣声,给空气也沾染了几分悲伤,一个被抢走幼儿的母亲,一个被父亲抛弃的女儿,仅仅只因为一个男人的“仗义”。
这份痛苦,却是另两个女人在承担。
秦可贞擦了眼泪,问湘萍道:“他们对你不好吗?田国涛说肯定把你当亲生的待,他们怎么敢对你不好,是他们把你抢走的啊!”
“我……我爸在的时候,家里一切都好,吃穿都紧着我,五六年前,我爸没了,我妈性格就有点古怪,也还好,就是看我看得紧些,后来你寄了那封信来,说想让我回去,她就有点发疯,要把我嫁给表哥,我不同意,就把我扣在了家里。”
湘萍说着,又补充道:“我表哥就是南书的大姐夫,已经成婚有孩子的,我怎么能干这种事呢?”
“什么?”秦可贞忘了哭,所以,差一点点,她的女儿真的要受这种迫害?
无尽的负罪感、愧疚感快要将她淹没。
这些年,她每每想这个孩子,想得心痛、头痛的时候,她就劝慰自己,含章是那一家的独女,上面又有老田管着,他们肯定会善待含章。
可是原来,她的女儿差一点点就要受这种磋磨!
“湘萍,对不起,对不起,是妈妈没有保护好你,我应该早一点拿刀架在田国涛的脖子上的,不,应该架在我自己的脖子上,是我懦弱、退缩,是我没有尽到一个做妈妈的责任……”
湘萍忙道:“不,不,这不怪你,不是你不想要我,我……”她急得不知道怎么劝,忙看向了南书。
南书开口道:“秦姨,过去都过去了,虽然说这件事在你心里很难过得去,可是时间上,它真的已经过去了,你的女儿回来了,她先前一直担心自己不够优秀,不够好看,不够有学问,而给你丢脸。”
秦可贞双手捂着眼睛,头埋在了膝盖上,无声地哭了起来,只看到她的肩膀抖动的厉害,大颗大颗的眼泪,顺着她的手指缝滴到了地板上。
湘萍抱着她的肩膀,含糊不清地喊了一声:“妈!”
秦可贞擦了眼泪,直起了身,望着她道:“湘萍,你要不要改名字?”
湘萍低了头,“这名字是我爸取的,他对我很好。”
秦可贞点头,“好,那你留一个姓,改个名吧,你还叫含章好不好?跟着我的户口。”
湘萍点了点头。
秦可贞拿着帕子,给女儿擦了擦眼泪,擦过才反应过来,她的帕子已然湿透了,改用衣袖给女儿擦,“湘萍,你生父死了,可是你的生身母亲还活着,以后你是我一个人的女儿。”
湘萍的眼泪又掉了下来,秦可贞拿手背给她擦了,“不哭,刚才小李有句话说的很对,时间已经过去很久了,妈妈以后要好好补偿你,妈妈不觉得你笨,你明明又聪明又善良,还很勇敢,比妈妈要勇敢,你敢逃出家庭。”
“妈,那是我知道你在找我,我知道我有路可走,是你那封信给了我希望,妈,你并不是很么都没有做。”
秦可贞鼻头又有些发酸,“哎,湘萍,你真的有路可以走。”
这一句话一出来,秦可贞心里忽然有了目标,她要做的事还很多,一个好的前程,一个好的家庭,都是她要为这个孩子谋划的。
“湘萍,你也不哭,今天是个好日子,刚好小李也在,我们一起去国营饭店吃饭,我要告诉大院里的人,我的含章回来了。”
李南书见她情绪又有些亢奋,忙道:“秦姨,要不改天吧,今天你也很累,我去给你们做点饭吧!”
秦可贞刚说完,也觉得精力不济,许是刚才情绪波动太大,头又开始发疼,捶了一下头道:“我这个老毛病,就是你被抢走后,落下的,”摸着女儿的头道:“可是湘萍,我还是要感谢老天,把我的女儿又还给我了。”
又道:“含章,你还有哥哥姐姐,天啊,他们要是知道妹妹就在家里,多不敢信啊!”
外头的杨立彤路过田家的时候,就听到里头哭哭笑笑的,心里有点奇怪,敲了敲门。
湘萍忙擦了泪,就要去开门,一如以前在做保姆的时候。
秦可贞看着她麻利地跑到门口去,眼泪又掉了下来,自觉亏欠女儿的有很多,轻声和南书道:“如果那一天她在大院门口,遇到的不是我,她又该怎么办呢?”
李南书道:“秦姨,肯定是你积了好多好多的福气,老天爷不忍心,又把你的女儿还给你了。”
秦可贞红着眼睛,弯了下唇角,“南书,谢谢你们姐妹,帮我拼凑了这一份福气。”
院子里头,杨立彤狐疑地看着眼睛红肿的湘萍,“湘萍,家里怎么了吗?你怎么哭了,我刚刚还听到秦姨的声音了,发生什么事了吗?你那朋友也在呢?”
她第一反应,是不是那个湘萍老家来的人,对秦姨做了什么?
屋里头,秦可贞扬声喊道:“是立彤吧?我在呢,进来坐会儿吧!”
等杨立彤进来,秦可贞开口道:“含章,前儿我不是买了几瓶汽水吗,拿出来给大家一人分一瓶。”
杨立彤有些奇怪地问道:“秦姨,谁是含章?这不是湘萍吗?”
秦可贞缓缓摇头,望着去拿汽水的女儿道:“不,这是罗含章,我的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