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新闻材料
回房了的秦可贞思绪也很是复杂,当年她还没出月子,丈夫就把孩子抱走了,这么多年,关于这个孩子的消息,他一直瞒的死死的。
临走之前,还要她一再发誓,不会去抢这个孩子,饶是这样,他还不放心,把和那家来往的信件,烧的一干二净。
他死之后,她陆续收到了他生前帮扶的几个战友的来信,可还是摸不准到底是谁带走了她的孩子,她去了好多信,有些是问询,有些是试探。
虽然也有回信,但是关于她的含章的去向,还是没有一点踪迹。
秦可贞想到这里,眼泪不由又糊了眼睛,恨声道:“田国涛,你真的太狠了,那是我亲生的孩子啊!”
她垂了一会儿泪,又想到小李和湘萍今儿说的事来,她默默地算着,小含章今年该有21岁了,已经到了可以成婚的年纪,那一家人会给她挑个什么样的婆家,会不会善待她?
万一她的含章在乡下,也遇到这样的事呢?那一对养父母会全心全意地护着她吗?
万一含章和她爸一样,是个大包大揽、刺儿头的性格,那一家人会心甘情愿地为她兜底吗?
她一想到这些事儿,头就一阵一阵地抽疼,她双手抱着头,默念道:“不能疼,老田死了,我可以去找女儿了,她不要我这个妈就算了,但凡她要我……。”
想到这儿,秦可贞立即去客厅,湘萍正在厨房那边洗碗,水声哗啦啦的,她先给长子田衡高打了电话,说了要去找小女儿。
那边的人沉默了好一会儿,提醒她道:“妈,你答应爸的,你要是去抢妹妹,就让爸爸死后下地狱。”
秦可贞冷酷地道:“他是一个军人,他没有宗教信仰,”又补充道:“就算他信教,那就让他在地底下慢慢斗吧,不然他这么一个勤快的人,在那边的日子怎么打发呢?”
田衡高本来还皱着眉,给他妈妈这么一通假设,差点没崩住,“妈,这事我没有发言权,含章是你和爸爸的孩子,现在爸爸不在了,你有权决定要不要认回这个孩子。”
“那你爸的身后名呢?”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田衡高有些意外,原来妈妈嘴上说的厉害,还是为爸爸的名誉而犹豫了。这个一辈子以家庭为重的女人,牺牲了她能牺牲的一切。
而她的丈夫,为了自己良心上安稳,还牺牲了她最小的孩子。
“妈,去找妹妹吧,她不是爸爸的所有物,爸爸没有权利处置她的人生。”顿了一会,田衡高又缓缓说了一句,“他也没有权利,摆布你的人生。”
秦可贞挂了电话,伏在桌面上哭,觉得她这一辈子,完全是为着成全老田而活的。
他在前线打仗,她在后方伺候老人,照顾幼子,他成了将军,还将她的幼子送了受伤转业回老家的战友。
她这一辈子,可谓是被老田啃噬的连骨头渣儿都不剩。现在,老田死了,她要去找回女儿,如果老田因此而下地狱,也是他该的。
秦可贞做好了决定,就回房里收拾衣物、钱票。
半个小时后,湘萍做完厨房的活,端着一份削皮又切了块的苹果出来,就见秦姨坐在客厅里,像是在等她,微微诧异地喊了一声:“姨姨,怎么了?”
秦可贞递了一卷钱票给她,“湘萍,我要出一趟远门,可能半个月,可能一个月,家里就全托你看顾一些,这些你拿着用,应该够用个把月,如果遇到什么问题,可以去找许参谋长家问问,我一会和他们打个招呼。”
湘萍有些发懵,“姨姨,你要去哪里?”
秦可贞叹了一声,“去找人,一个女孩子,和你一般年纪,她叫含章,好了,湘萍,我得走了,祝我好运吧!”说着,提着行李箱,抬脚就走了。
湘萍怔怔地站在原地,听见院门开了又关上,忽然反应过来,追着跑了出去,“姨姨,你要去哪里?”
“先去皖南吧!”
一句“石岩市竹林县高岗公社清河湾大队”堵在了她的嗓子口,她想要喊出来,可是却忽然没法发声一样,她的母亲,终于要去找她了。
原来,她的妈妈并不知道,她在哪里。
她发不出来声,只能紧紧地跟在秦可贞的身后,秦可贞当湘萍要送她,也没多想。
她先去了许参谋长家,交代了几句话儿。
许参谋长不在家,杨立彤跟着姐姐杨玉书出来送客,看到湘萍像失了魂一样地在门口站着,杨立彤轻轻拉了湘萍的胳膊,“湘萍,这是怎么了,我看秦姨眼睛也红红的。”
湘萍摇头,不想和人说什么客套话,转身跟着秦可贞往大门口走。
杨立彤姐妹俩面面相觑,“姐,这是怎么了?”
杨玉书道:“大概田师长刚走,秦姨心里有些不好受,要出去散散心吧!几十年的夫妻,一路扶持着,从战火纷飞的年代里走过来的,感情应该比我们这一代要坚固些。”
这些,秦可贞都听不到了,她现在只急着去火车站,和湘萍道:“湘萍,你回去吧,不用送我了,有空你也去找找朋友玩,不要老闷在家里。”
“姨姨,我是北省石岩市下面的,我不在皖南……”
秦可贞挥挥手,“好,我记住了,湘萍,再见!”转身就上了去火车站的汽车。
罗湘萍急得不得了,可是那一句“妈妈”,就是喊不出来,她慌得没法子,忽然就想到了李南书,立马坐公交去了《启光日报》招待所。
李南书这边,刚回房里,准备把从江城带来的一些调研资料再翻翻,就听到服务员过来说,有人找她。
下去一看,就见湘萍正急得团团转,“湘萍,怎么了?遇到什么事了吗?”
湘萍一把抓住了她的手,“南书,南书,她要去找我了,她要去皖南。”她又哭又笑的,语调还不是很清楚,南书勉强听懂了。
“你妈妈要去找你?她不知道你住在北省?”
南书急道:“你怎么不说?”
“我……我说不出来。南书,你陪我一趟火车站吧?”
“好!”
俩个人匆匆地就要走,辛克敏和吴瑞明刚从外头回来,有些好奇地问道:“南书,这么急匆匆的,是要去哪儿?”
“辛大姐,她妈妈要去找她,她在这儿呢!”
“什么?”辛克敏听糊涂了。
李南书赶忙道:“她妈妈不知道,这个是女儿,现在要去皖南找女儿,可女儿就在她家当保姆呢!”
吴瑞明听明白了,见她们很是着急的样子,“要去火车站吗?刚报社那边开车送我们回来,让他们捎你们一程?”
李南书忙感谢。
等人走了,吴瑞明指着门口,问辛克敏道:“克敏,我没听错吧?南书这是给人找到妈妈了?”
辛克敏道:“不是,是给人家妈妈找到女儿了,这会儿要带着女儿去见妈妈。”
吴瑞明笑了一下,“这孩子,怎么尽能折腾出这些稀奇事儿来?我怎么就碰不到?”
辛克敏道:“南书头回来京市,她的朋友大概还是北省那边过来的,怎么妈妈在京市呢?”
“你是说,是革命遗留问题?”
“大概率,这种丢子、寄养的事,二十多年前可不少。”
吴瑞明道:“要真是这样,这回让报社的人送他们,还真送对了,多好的新闻材料。”
辛克敏笑道:“我猜的,说不准,回头等南书说说。”
半个小时后,李南书跟罗湘萍到了火车站,罗湘萍又急道:“在哪个候车室呢?哪辆车呢?南书,这儿这么大,我们怎么找啊?”
“广播站!”她来的路上,就想好了,请火车站的人帮忙找秦可贞。
不一会儿,火车站就想起来了广播员的声音,“秦可贞同志,你的家人罗湘萍说你落下了重要的证件,请你速到二楼广播站来。”
广播员播了四五遍,湘萍越听越紧张,怕人已经上了火车,又怕她真的到了广播站来,自个要说些什么呢?
她心慌慌的,就拉了南书的胳膊,“南书,我一会儿可能又说不出话来,我没法说出口……”
她发现,她喊不出“妈妈”,也没法说出,“我就是你的女儿,”这两句话好像在她心里有应激障碍一样。
李南书拍了拍她的手背,“不急,我帮你说。”
正说着,有人推开了广播站的门,秦可贞看到湘萍和南书,非常诧异,“湘萍,我忘记什么在家了?”
“姨姨,我……我……”
李南书和广播员道了谢,然后把湘萍拉了出来,找了一个角落,和秦可贞道:“秦姨,湘萍的爸爸是您爱人的战友,她收到了您寄到石岩市竹林县的信,循着信纸上的地址,找到了您家。”
秦可贞心口猛跳了两下,很快又恢复了理智,“湘萍,那样的信,我寄了好几封,我不确定我的女儿在哪里,所以我写信去诓他们。”
湘萍的脸立即涨红了,好像自个在冒领什么一样。
南书拉了她的手,接着道:“湘萍的妈妈收到了你的信,大受惊吓,她不想把养了二十来年的女儿拱手让人,所以给湘萍安排了亲事,要她嫁给自个表哥,从此以后两家并一家,湘萍不愿意,她就把湘萍关在了家里,准备给她在村里找个人嫁了。”
秦可贞听到这儿,大抵明白了过来,“所以,湘萍就是我的女儿?”
又有些不明白地问道:“孩子,那你来了,为什么不说呢?你……你恨我对不对?孩子,你恨我,所以不愿意认我对不对?”
湘萍望着她道:“我……我不敢说,你说要来找我,为什么不来找我?你都寄信到我家了,我想,是不是因为我太蠢笨,太上不了台面了,太让你丢脸了。”她说着,说着,又低了头,不安地搅动着衣角。
秦可贞拿了绢帕出来,一边擦眼泪,一边道:“我不知道你在哪,我那是广撒网,希望能有人给我一点信息,我要是知道,我早去找你了……”
她说着,忽然身形晃了一下。
李南书吓了一跳,立即把她扶住了,“秦姨,你不要激动,人在这儿呢,你缓缓,我们一会再说。”
湘萍也吓了一跳,和南书俩人把她扶到了旁边的椅子上,又把她的水杯拿出来,让她喝了两口水。
秦可贞喝水的手,都有些抖,南书怕出什么事儿,和湘萍道:“先不要说了,先回家吧,秦姨好像一时受刺激太大了。”
秦可贞又说什么,李南书也拦住了她,“秦姨,我们回去再说吧,你也缓缓。”
秦可贞点点头,只是紧紧地握着湘萍的手,一路上都没有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