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6章 你看我像不
老二这一年几乎和他们没有来往,也就和静雯还通一两封信。这会儿回来,汪敏娟直觉是有事。
苏清溪轻声道:“学校放假,我回来看看。”
苏永军过来把妻子往旁边拉了一下,说:“还不让清溪进来,刚你妈妈还说,你们一个都不在,这节都过得没滋味。”
汪敏娟叹了一声,“进来吧,和你叔叔聊一聊,我去做饭。”
苏清溪见她走了,斟酌了一下,开口道:“叔叔,我想回江城来找个工作,您这边可以帮帮忙吗?”
“你大学不读了?”
苏清溪脸上挤了一点笑出来,“选错了专业,都是理工科的,完全跟不上进度,在学校也是荒废时间。想着找一份工作,明年再考。”
苏永军估摸没有这么简单,“清溪,你是不是在申城那边出什么事了?”
“没有,都挺好的,就是课业跟不上,心理压力大。”她低了头,又道:“就是这次回来,也是考虑了很久,又怕麻烦你们,又怕你们担心,可实在是没有法子。”
苏永军“哦”了一声,心里是不信的。但她不愿意说实话,他也没办法。
至于找工作的事,他想了想,问道:“你先前工作的仪表厂呢?你在那边工作了几年,应该有一些老朋友,你先去问问看,看行不行,或者是需要什么条件,你问好了,回来我们再商量。”
他没有一口回绝,还说再一块儿商量,苏清溪就清楚,这事八成是可以的。心里稍微放松了一点。
其实,从上半年孔真真闹到她被退学,她已经在申城晃荡了两三个月,手里的钱花了不少,都没有找到一个合适的工作。她最近才明白过来,她在申城没有根基,那些人前头答应给她找工作,后来反悔,她找都找不到人。
不得已,她还是回了江城来。
回来的火车上,她都想好了,如果这一次苏永军还不帮她,那就鱼死网破。
幸好,不用走到这一步。
汪敏娟虽然在厨房里忙活,却一直竖着耳朵听着客厅的动静,听到苏清溪说不读大学,心里就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
但她也不敢立即就跳出来反对,怕把人逼急眼了。
她利索地做了三菜一汤。等里脊肉、筒骨汤上桌来,确实好像有那么一些欢迎女儿回来的样子。
苏清溪的态度也跟着缓了一点。
汪敏娟说起李家来:“李南书大姐今儿结婚。一大早,礼安巷子里就热闹得很,她们家三个女儿,原先也就老大离婚,看着差点。听说这回嫁得还蛮好。”
她给女儿夹了一块里脊,“她大姐就大学毕业,在中学当老师,也不是什么好大学,就一个专科。等你把这证书拿到了,当个老师也蛮好的。时间宽裕点,也可以再相看一个合适的对象。这回我不催你。”
当着母亲的面,苏清溪没说自己不想读大学的事。一顿饭倒吃得算安静。
午饭后,苏清溪就去仪表厂打听情况。
汪敏娟这才问丈夫道:“你怎么就答应她了呢?这个女儿是我亲生的不假,可是我这个当妈的,一颗心都被她冷透了,我现在都恨怎么不搬个家,让她找不到。”
苏永军摇头道:“也不是多大的事儿,孩子遇到难处了,实在没办法,我们搭一把手,也是该的。”
“你不了解她,事情绝对没有那么简单。”她说到这里顿了下,“唉,还以为她去上大学,我能轻松一点,这个孩子真是我的孽缘。”
当初家里需要有个子女下乡插队,就在清溪和苏云岫之间选。不说云岫那个脾气,就是人家也是苏家亲生的。
她哄着清溪下乡,想着让永军心软一点,然后给清溪安排一个好工作。可是清溪在乡下等不及,犯了错,被送到农场去。她又费尽心思给找了一个对象,派出所的正式工,家里又有背景,公婆在老家。关上门就是小两口自个过日子。
最关键的是,人家愿意给她把农场这一段经历抽掉。
结了婚,清溪又不愿意,非要闹离婚。闹完离婚,又看上了静雯的未婚夫,还责问家里,为什么一开始不给她介绍孟晓桦?
如果不是曲彰定托郭娴给她消除了农场那一段经历,她以为自己能在江城有个工作吗?
再后来考了大学,自以为翅膀硬了,可以奔赴更好的前途了。和她这个母亲说话,也是一副要了了恩情的样子。她心里真巴不得这个女儿飞得高高的,不要再来折磨她。
汪敏娟又想起来,这个女儿还投机倒把,挣了一些钱的。如果不是走投无路,大概不会回来。她一想到这些,头都发疼。
这天下午,汪敏娟一直魂不守舍的,等到了傍晚,终于看到二女儿回来了,她忙进厨房,说准备晚饭。
苏清溪和苏永军说:“仪表厂人事处说,可以给我安排一个临时工的岗。就是需要交一百块钱保证金。”
苏永军笑笑,“蛮好,钱的问题不重要。现在云岫和静雯都不住在家里,房间都空着,你住宿舍或者家里都行。”
苏清溪倒没有得寸进尺,“叔叔,我住宿舍比较方便。”
“也行,那就周末回来。”苏永军起身道,“我就和你妈妈解释一下这个事,她还不知道。”
“好,谢谢叔叔。”
苏永军和妻子说了结果,又道:“她回来投靠家里,我想着,拿两百块钱出来,孩子心里也好受一点。”
“行,我一会儿拿给她。她不烦我就行。”汪敏娟去卧室拿了两百块钱,走到客厅给二女儿,“你叔叔让我拿的,你留着应急吧!”
苏清溪刚要接过来,忽听母亲又补了一句,“也是你先前还我的那两百。”
苏清溪忽然像被刺了一样,抬头对上母亲的眼睛,一片淡漠。
汪敏娟转身去厨房了。
等夫妻俩做好饭出来,发现苏清溪已经走了。汪敏娟叹了声:“她倒自觉。”
苏永军道:“孩子大了,有自己的想法,咱俩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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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清溪几乎是落荒而逃,母亲的那句“也是你先前还我的那两百”,好像犹在耳边,一直提醒着,她还是母亲带到苏家的拖油瓶,只会给人添麻烦。
没完没了的麻烦,无穷无尽的麻烦!
说还恩的是她,厚着脸皮回来求助的也是她。
苏清溪有些失神地走到公交车站,看到一群人说说笑笑地从前面的车上下来,一个个都穿得很亮眼,为首的穿着粉衬衫、深蓝色的半身裙,裙摆边勾勒着几朵鸢尾花;还有一个姑娘穿着米黄色衬衫、浅蓝碎花裙,她们笑笑嚷嚷的,好像有什么值得庆贺的事情一样。
明亮轻快的笑容,她看着都觉得有些刺眼。
两边错身而过的刹那,苏清溪愣了一下,那个穿米黄色衬衫的是李南书!
李南书也有些恍惚,刚才那人是苏清溪?她回头,刚好对上苏清溪有些发愣的眼神。
苏清溪倒吸一口凉气,“李南书,真的是你!”再次见到,苏清溪心里百感交集。她没想到,一回江城就遇到了以前的死对头。
从渔县到江城,再到申城,这个人好像如影随形,一直跟在她身边,不停地破坏破坏,直到她一无所有,直到她的人生,整个地崩盘。
她的眼神过于愤恨,李南熹不觉就站到了妹妹跟前,出声问道:“请问你有什么事吗?”
苏清溪轻声道:“我想和李南书聊几句,可以吗?”
李南书拉了下二姐的手,“二姐,你和姐夫先回去,我一会儿就回来。”她也想问问苏清溪现在的情况。
南熹看了妹妹一眼,想着这时候是白天,稍微犹豫了一下,就和丈夫先走了。
苏清溪这才开口道:“李南书,是你告诉孔真真,我在申城上大学?”
“可能,我不清楚有没有提起这事。”
苏清溪苦笑了一下,“呵,如果不是你,她怎么会知道我在哪上大学?”
“那可说不好,毕竟以前你们不是好姐妹吗?”她看出苏清溪的不对劲来,又问道:“她怎么你了?”
苏清溪淡淡地道:“什么姐妹,她跑到我学校去,闹得我被退了学。”
李南书了然,“哦,这样啊!”
苏清溪看向她,“是你对不对?是你故意引导的她。”
“我引导她什么了?我不过说了一两句当年的真相,我可没有胡编乱造,也没有捏造个什么东西,让她签名。”
她的眼神满含讽刺。
她一点儿也没忘!这个认知让苏清溪心口一震,有些结巴地道:“李……李南书,那都是五年前的事了,你当时已经报复我了,不是吗?”
“你是不是想说,当年的事应该翻篇了?我不应该记着?苏清溪,这话你自己信吗?难道你不也是蹲在阴影里,等着随时咬我一口,最好是一口致命吗?”
苏清溪不说话。她不敢说话。
李南书冷冷地道:“过了五年,你就得到教训了吗?前两年,是谁怂恿姜方绪去革委会告我哥公报私仇的?不是你吗?”
苏清溪微微瞪大了眼,这件事,李南书怎么会知道?
李南书看出她的困惑,“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苏清溪有些泄气地道:“李南书,你这一回太狠了,太狠了。”她明明都有大好的前途了。
“苏清溪,你不如自己想想,为什么孔真真能闹得你退学?难道不是你作恶在前吗?这么些年,你连反省都不曾有,怎么好意思要求别人忘记?”
苏清溪硬着头皮道:“我已经和你道歉过。”
李南书一字一句地道:“你为什么和我道歉,难道是因为知道自己错了吗?并不是,是你怕我报复。可是,苏清溪,你看我像不记仇的人吗?”
苏清溪被她激得,心火一阵阵往上蹿,“李南书,只要我不死,我还有报复的机会。”
李南书瞥了她一眼,“等着瞧呗!”
苏清溪气得脑仁都发麻,她中间几年,真的一度以为,李南书不和她计较了,她们甚而都能心平气和地搭几句话。压根没有料到,这个人还会鼓动孔真真去报复她!
她恨恨地道了一句:“李南书,你太能装了!太能了!”
“彼此彼此呗!”说完这句,李南书就转身走了。
苏清溪望着她的背影,胸口又疼又闷,眼泪不觉就流了出来,心里说不上来是痛苦还是懊悔。她再次和大学失之交臂,明明她都已经靠自己考上大学了。她真的去了申城。
梦里的一切,似乎都在朝她招手。
可是,这一切都归零了,她又变成了江城仪表厂的临时工。并且,永远失去了上大学的机会。
学校将孔真真反映的问题,记在了她的档案里。恶意造谣、偷盗他人物品,为什么她会回江城来,因为在申城,她连一份糊口的工作都找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