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章 已经有了答
这一个下雪夜,雪堆了一层又一层,李南枝偎着女儿,睡得很香,半夜里听到动静,像是有人开门,立刻就清醒了。
等套了外套出来,就见二弟裹着爸爸的军大衣,站在客厅里,正和爸爸说着路上的积雪,“到我脚踝了,明天一早说不准能到小腿肚。”
李南枝有些惊喜地喊了一声:“东和,怎么夜里到的啊,不是说明天下午吗?”
李东和回头,微微笑着道:“大姐,把你吵醒了吗?我听说江城最近有雪,就把票提前了,还好今天夜里到了,明天路冻住了,火车都不好开。”
舒向芫端了碗热乎乎的面条过来,并一碗和菜,“你先垫一口,明天给你做好吃的。”
“好,妈。”
舒向芫仔细看了他一会儿,问道:“怎么又瘦了呢?本来就瘦得很。”
这会儿,李东和身上披着父亲的大袄子,厚重的袄子,像是要把人压下去一样。
“妈,那边天热,没什么胃口。”
舒向芫有些忧心地道:“本来活就重,要是再吃不好喝不好的,身体哪受得住啊?这回回来能多待几天吧?”
“能,妈,可以住十天。”
李南枝适时地问道:“要去看兰心吗?还是回头直接回海南?”
“不去,直接回去了。”说着,又低头吃面。
一时间,屋内的几人都面面相觑,又不敢多问。
这一晚,舒向芫搬去和大女儿睡,让他们父子俩睡一块儿。夜里,南枝轻声问妈妈道:“妈,他是不是和兰心分了啊?今晚上我们起话头,他一点儿都不接的。”
“像是有点事,哎,东和本来话就不多,遇到事就闷在心里,让南书明天问问看。”南枝的婚姻,给她提了个醒,孩子们的姻缘、婚事,长辈还是要过分一下,以免他们走弯路。
第二天一早,李南书一出房门,就见二哥在院子里背着昕昕跳格子,惊喜得不得了,“二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李东和笑道:“昨夜里,收到了你的电报,我可不得早点回来吗?”
昕昕喊道:“小姨,二舅给我带了好多椰子糖,你看!”她从口袋里献宝一样地抓了一把出来。
李南书配合地道:“哇,真的好多,我都要担心昕昕的小牙齿了,会不会有蚜虫排队来咬啊?”
昕昕小手一缩,小声道:“小姨,我一天只吃一颗。”
李南书把她抱了下来,小人儿自个去把糖交给妈妈了。
午饭后,李南书陪二哥去大哥那,路上她试探着提起郑兰心的事,“二哥,你要是愿意说就说,要是不想说,那咱们就先不说。”
李东和苦笑了下,“也没有什么不能说的,就是怕你们担心。我也不清楚,我们现在是分开还是没分开?她父母不同意,一开始她还蛮坚定要和我在一块儿,可是信越来越少,这回已经有一个月没来信了。”
“也没说原因吗?”
“没有,我一开始担心她生活费不够,寄了两次钱过去,信反而更少了,”他顿了下,轻声道:“南书,我在想,是不是我寄钱的事,给了她压力?”
李南书摇头,“如果她感觉到压力,她可以不要。”这话是有些情绪在里头的,她看二哥瘦成这样,想也猜得到,那一点钱,是他从口缝里省出来的。
“二哥,听我的,不要寄钱了,你们是对象,如果她遇到了难处,她应该开口。如果没遇到难处,她也该给你写信,说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又道:“真的,你和大哥的性格,应该匀兑一点,一个太果决,一点后悔的机会都不给自己留,一个又太优柔了些。”
大哥不给别人伤害他的机会,二哥是生怕伤害了别人。
李东和轻声道:“她以前不容易,我觉得,既然和她处对象了,就该负责到底,如果她想解除关系,我也没有话说。”
“那你写封信去问清楚,或者打个电话。成与不成,也该给个准话。”
等到了李东淮的住处,他刚好在家,兄妹三人中午简单吃了一点面条,东和提议下午去商场,给妹妹挑一份礼物,李南书不愿意,“二哥,我还想你多攒钱,多补点营养呢,你看你瘦的。”
李东和笑道:“没事,也是我当哥哥的一点心意,肯定比不了大哥的,你别嫌弃就成。”
“二哥,你说的什么话,怎么会!”
李东淮道:“我赞助东和一半,东和现在是有对象的人,比不得我,好了,我是大哥,就这么说。”
他一锤定音了。
李东和望着兄长,知道他是心疼自个,张了张嘴,到底没再坚持。
等到了江城中心百货,李东和径直去给妹妹买了一支英雄牌钢笔,说:“你经常写材料,需要一支好钢笔。”
李南书看了下价格,要16元,“二哥,太贵了一点。”
“大哥还资助咱们一半呢,不算贵。”他朝妹妹眨了眨眼睛。
李东淮当没看见,点头道:“这支钢笔不错,可以买。”他自己给妹妹挑了一双皮鞋,“你天天各个单位来回跑,鞋磨损得快,多备一双。”
李南书笑道:“那我今天可真是大丰收。”
李东淮见妹妹一副得了大便宜的样子,不由笑道:“现在家里条件稍微好些,你要是有想要的,就和我说,我给你买。”
“不用,大哥,买一两回就成了,不是你说的吗,想要的东西,要自己去够到,才有意思。”
李东淮道:“是,我差点忘了。行,那我先去付钱。”
李东淮去开票付钱了,售货员见他们买得爽快,又拿了两双鞋给李南书试,“同志,我们这两双卖得也好,你试试看,多比较比较。”
李南书正试着,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喊她,回头一看,发现是邱兰章。
她脸上敷了一点粉,气色不是很好,皮肤有些暗沉,眼下有片青黑,像是经常熬夜的样子,“邱姐姐,真巧。”
邱兰章扫了眼她身后的李东和,笑道:“南书,今儿怎么有空来逛逛?这是你……”
“哦,我二哥,李东和,二哥,这是邱兰章同志,长江出版社的编辑,”又问道:“邱姐姐,你一个人吗?”
邱兰章摇头,“不是,和我对象来的。”她说着,朝后面的人招了招手,对方立即走了过来。
李南书认出来,是省农业局的林晓远,先前她在吴山县挂职的时候,想申请试验田,就是林晓远批的。
“林处长好,好久不见。”
林晓远笑道:“刚远远地看着,就觉得是李同志,现在是调回江城了吗?”
“是,回来有一个多月了。”
“祝贺祝贺!”
李南书给他介绍道:“林处长,这是我二哥,李东和。”
林晓远笑道:“李研究员,我是认识的,”他朝李东和握了握手,“就是不知道,原来李研究员是李同志的哥哥。”
几个人正聊着,李东淮拿着收据过来,喊了一声:“南书,买好了,可以走了。”
他是面向着妹妹过来的,邱兰章他们是背朝着他,这会儿听到他的声音,邱兰章忽然就像被定在了那里,面色忽然有些僵硬。
李南书察觉到她的神色,只当她不愿意让林处长知道她和大哥的那一段,当即介绍道:“大哥,这是农业局的林晓远处长,这是邱姐姐。”
仿佛这是邱兰章和李东淮的第一次见面。
林晓远朝李东淮伸了手,“李主任好,真巧,您也在这儿呢!”
李东淮笑道:“陪妹妹他们出来逛逛。”
售货员把鞋子拿了过来,李东淮即预备走了,朝林晓远点点头,温声道:“林处慢慢看,我们先走一步。”
“哎,好,您慢走。”
从头至尾,李东淮都没有和邱兰章说一句话,一个眼神也没有,仿佛真的不认识。
等他们走了,林晓远问邱兰章道:“兰章,看上哪双鞋没有?”
“啊?哦,刚才南书的那双鞋,我看着就挺好。”
林晓远让售货员拿了邱兰章的尺码出来。
李南书这边,等出了商场大门,才问大哥道:“哥,你刚看到兰章姐了吗?看到了吧?”
李东淮笑了笑,“看到了。”
“哥,你真理性,一声招呼都没打,真像不认识一样。”
“当不认识不是很好吗?她对象在,我怕她难做。”
这个回答,在李南书意料之中,可是听他亲口说,心里还是有些百感交集,“刚还想说你有点冷酷无情,这会儿看来,大哥,你也有一副软心肠。”
李东和插话道:“大哥前对象,是刚才那女同志吧?我也看出来了一点,她本来和我们说话,轻松得很,脸上还带着几分笑意,大哥一过来,她像受了什么惊吓一样,整个人都不自在起来。”
“嗯,邱姐姐以前是真喜欢大哥,一提到大哥,眼睛都亮晶晶的,后来的事,大哥,是不是也是你犟?”
李东淮没回答,他看了眼手表,“南书,东和,我想起来还有一点工作要处理,我去一趟单位,你们俩再逛逛。”他从钱包里拿了二十块钱出来,递给妹妹,又交代东和晚上住他那边。
等他走了,李东和和妹妹道:“他这属不属于落荒而逃?”
“属于!”
“大哥是被刺激了吧?”
“嗯,像是被刺激了,听到人谈对象,和亲眼看到,可是两回事。哎呀,真是难说,他怎么这么别扭,就是死犟着。你看邱姐姐刚才那表情,也不像对他没感情了。”
李东和道:“他做事向来理性、谨慎,这些年来也就处了这么一个对象,对情感,大抵是有些期待的,这段恋情的失败,或许不仅仅是一段感情的失败,而是一个理想者对人生某一个层面设想的溃败。”
**
李东淮一直加班到晚上十点,才从单位出来。
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下了,路上积雪已经到了腿肚子,李东淮没有用单位的车,自己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家的方向走。
夹着雪花的朔风吹得人胸口都冷冰冰的,但是这会儿,他沉浸在北风的冷酷中,好像自然带来的这一点苦痛,能淹没心口传来的痛苦。
从市革委会,走到了省委门口,又往长江出版社那边走,快到的时候,忽然意识到自己的方向,又准备掉转头往家的方向走。
他的头上、肩膀上早已积了厚厚的一层雪,他默默告诉自己,今天过后,自己不会再有这类情绪了,一切都可以翻篇。
好巧不巧,他刚转身,邱兰章就从单位里打着伞出来,远远地看见前头那个身影像李东淮,又不敢确认,几乎是本能地冲了过来,等到了面前,见真是他,瞬时瞪大了眼睛,“东……东淮!”
她跑得太快,有些喘不过来气。
“东淮,真的是你,你怎么会在这儿?没坐车吗?”又见他头和肩膀上厚厚一层雪,忙把伞移了过去。
两个人在一个伞下了。
她微喘的热气,似乎就在他下巴旁边,她微微低了声,“东淮,你是来找我的吗?”她看着他,眼睛一眨不眨,举着伞的手,有些发颤。
这个问题,她问出来,心里就已经有了答案,可是又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李东淮摇头,“不是,刚好路过。”说着,就从伞下迈了出去。
“东淮!”她的声音有些发抖,带着哭腔。
李东淮脚步微顿了一下,还是走了。
邱兰章狠狠咬着唇,她想,为什么要在这时候来找她?她都要结婚了。晚上,躺在床上的时候,她脑子里忽然蹦出来一个念头,他来了,在她结婚以前。